金玉其外 第69節
裴漠堅持了幾次,都被拒絕,只好無奈地將洗得香噴噴的李心玉抱出池子,輕輕放在岸邊休息用的軟榻上。他取了干爽的帕子,一邊為她擦干濕發,一邊欲求不滿道:“這都好些日子沒有碰你了,先記著,等你好起來后一定要加倍奉還?!?/br> 一想起裴漠那引以為傲的體力,李心玉不禁為‘加倍奉還’的自己擔憂起來。他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咬唇笑道:“可以分幾次還嗎?” 裴漠眼神暗了暗,“不可以?!?/br> 好罷,撒嬌失敗。 此時天色漸暗,窗外隱隱有燈火閃現,李心玉裹著里衣隨意問道:“裴漠,你說我們將來退隱朝堂,該去哪兒生活呢?” 裴漠想了想,說:“去金陵一帶罷?!?/br> “為何?”李心玉訝異,隨即笑道,“還以為你會尋個深山野林歸隱,過著你耕田來我織布的恬靜生活呢?!?/br> 裴漠笑著反問:“那殿下會織布么?” 李心玉頓了頓,訥訥道:“不會?!?/br> “殿下不適合荊釵布裙的清苦生活,該用金玉綾羅好好養著,金陵城就很適合你?!闭f罷,裴漠將她擦干的長發披在肩頭,勾唇道,“殿下放心,我攢了很多銀兩,夠你揮霍一輩子?!?/br> 李心玉噗嗤一笑,病顏也生動了不少,“哎呀,那本宮以后就要多仰仗駙馬了?!?/br> 正說著,長安十余里開外忽的傳來一聲沉悶雄渾的鐘聲,在安靜的中元之夜顯得如此突兀。 那鐘聲蕩破長空而來,在李心玉胸腔中激起萬丈波瀾。她悶哼一聲,捂著心悸不已的胸口,腦袋中被震得嗡嗡作響,一片混沌。 “心玉!”裴漠忙接住她軟軟倒下的身子,扭頭朝外吼道:“怎么回事!長安不是禁止鳴鐘了嗎!” 外頭有凌亂的腳步聲響起,接著,聶管家的聲音焦急傳來:“回大人,好像是城郊山上清靈寺的一口古鐘年久失修,從閣樓上墜了下來了,砸進了山谷之中?!?/br> 古鐘突然墜落,乃是大兇之兆! 一時間長安街上的百姓爭相涌出,朝清靈寺方向看去,喧嘩之聲連蕭國公府都能清晰可聞。 李心玉臉色發白,雙目渙散,顫抖著抓住裴漠的衣襟,拼盡全力道:“裴漠,我……” 話還未說完,她眼前一黑,頓時陷入了昏迷。 “來人!傳太醫令和太史令即刻來見!”裴漠眼睛發紅,匆匆披上外衣,便抱著昏迷不醒的李心玉沖出凈室,聲音因極度害怕而破了音。 李心玉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中的她似乎又回到了前世年少之時。 那時的清歡殿正是鼎盛之時,宮婢和內侍往來不絕,有著不遜于東宮的熱鬧。天空湛藍,云淡風輕,她看見前世十六歲的自己穿著一身綴著銀葉子的血色羅裙,手挽煙紫色的綾羅,腕上玉鐲叮當,腰間環佩相撞,錦衣華服,艷麗無雙,被十幾個宮婢們簇擁著穿過長長的回廊。 院中,早已站了五六個粗壯的內侍,押著一個瘦高的少年跪在地上。 “是誰在打架?”她揚著下巴開口,聲音清脆,眼神中帶著些許睥睨塵世的傲氣。 “公主殿下,是他!這個奴隸發了瘋!”一名高大的內侍先一步開口,指著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的少年道。 李心玉蹙眉,瞥向那名惡人先告狀的內侍,“你好聒噪,誰許你用這么大的嗓門同本宮說話?” 高大的內侍渾身一抖,忙伏地請罪。 李心玉的手指繞著腰間的翠色宮絳,漫不經心地朝少年走去,說:“裴漠,你抬起頭來?!?/br> 裴漠扭身掙開壓制住他的內侍,抬起一張遍布著青紫傷痕的臉來,凌亂的黑色長發下,一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凌厲且漂亮,在陽光下閃著通透的光芒。 李心玉被小小的驚艷了一下,良久,方伸出一只白嫩干凈的手來,似乎想要觸摸少年流血的嘴角。 “哎殿下!當心臟!”大太監劉英忙諂媚地拉住李心玉的手,不讓他觸碰裴漠,又自作主張地斥道,“還不快將這個奴隸拉下去處理干凈!” “慢著!本宮的清歡殿,什么時候輪到劉公公做主了?” 李心玉輕描淡寫地瞥了劉英一眼,劉英忙縮到一旁,不敢再多說一句。 “為何在本宮的清歡殿打架?” 李心玉以為,裴漠會認錯,會乞求自己饒他一命,熟料這漂亮的奴隸一點諂媚之態都沒有,依舊鐵骨錚錚,呸出一口血沫道:“他們以多欺少,將所有的活都丟給我一個人干,我只不過是反抗了一下而已?!?/br> 真是個冷高又張狂的少年。李心玉想不明白,一個奴隸而已,誰給他這樣的說話的底氣?讓人恨不得扒去他清高的皮囊,挫去他張狂的銳氣。 李心玉瞇起了眼,“有點兒意思。這么好看的一張臉,若是被毀了,那也太可惜了。來人,將這奴隸帶下去梳洗干凈,上了藥后送到本宮的寢殿來!” 清歡殿的人動作很快,不到兩刻鐘,便將一個整齊干凈的裴漠送到了寢房。 他脫了那身破舊臟污的奴隸袍子,換了身嶄新的衣物,原本凌亂的長發也盡數束起,顯得英姿勃發。雖然臉上掛著彩,但依舊無損他眉眼的精致。 “公主到底想做什么?!贝蟾攀菫榱朔乐顾龀鍪裁磦λ说氖?,他手上戴著鐐銬,蹙眉看著李心玉。 “本宮為何將你帶回清歡殿,你會不知道?”李心玉一看到他這副清高的模樣,就想狠狠戲弄他,笑道,“做我的男寵,如何?” 那一刻,裴漠的表情真是相當的精彩。 片刻,他恢復鎮定,冷聲吐出兩個字:“休想?!?/br> 雖然只是一句惡劣的玩笑話,但被拒絕得如此干脆,李心玉心中劃過一絲失落。這人是傻子么?放眼整個皇宮,還有誰的后臺能像她一樣硬? 多少人想要接近她、討好她,卻求而不得,現在這么好的機會擺在眼前,他卻不要? “一個奴隸而已,你有何資格拒絕本宮?我能讓你活,能給你任何想要的一切,不過是一具身子,有何舍不得的?”李心玉懶懶地起身,繞著他走了兩圈,帶著笑意的視線始終在他身上來回掃視,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羊羔。 她在裴漠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在他淤青的嘴角輕輕一碰。 仿佛被毒蛇觸碰,裴漠微微后退了一步,眼神隱忍而又嫌惡。 李心玉頭一次體會到了心被針扎的疼痛,不悅道:“你這是什么意思?今日若沒有本宮,你就要被他們活活打死了,連句謝謝也不說么?” 裴漠平靜道:“謝謝?!?/br> “你!”李心玉就沒見過這么軟硬不吃的人,圍繞在她的身邊的男男女女哪一個不費心盡力地討好自己?真是奇了怪了,自己居然會對這么一塊硬石頭動心。 又急又氣之下,李心玉干脆踮起腳尖,在他的俊逸的側顏上咬了一口。 看到裴漠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睛,她總算嘗到了一絲勝利的喜悅,揚起眉哼了一聲,越發的得意洋洋。 那一年,大理寺抓住了幾個在逃的裴家軍主將。 正當李常年頭疼是斬草除根還是將他們一家老小發配邊疆時,李心玉卻是一時興起,要在長安以南的空地上為自己建一座花苑,于是向皇帝請旨,將那百余名裴家軍的家眷收入自己麾下為奴,命這些罪奴來當苦力。 一開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裴漠是十分生氣的。男兒血氣方剛,最講究兄弟情義,看到那些當年與父親一起出生入死的親信淪為李心玉的奴仆,他心中長久以來積攢的憤怒與屈辱,瞬間淹沒了理智。 他直挺挺地跪在李心玉榻前,問道:“天下奴隸那么多,公主為何偏要選他們做苦力?” 榻上看書的李心玉怔愣了一下,方極慢極慢地扯出一抹笑來:“我知道他們對你而言意義重大,當然是為了折辱你啊?!?/br> 裴漠握緊雙拳,臉色瞬間變得冷硬異常,良久才下定決心般道:“只要公主不要為難他們,我愿代他們受苦!” “受苦?”李心玉笑了聲,托著下巴道,“裴漠,你是知道本宮心思的,我怎么舍得你去受苦呢?” “我不知道?!迸崮恋难劬︿h利如刀,問,“公主到底想要什么?” “本宮想要的,”李心玉傾身,與他相隔咫尺,笑道,“是你呀?!?/br> 裴漠憤然離去。 見他一副受辱的表情,李心玉躺在榻上笑得更開心了,可笑著笑著,心里又漫出一股無名的酸楚來。 這次冷戰只持續了不到三日。三天后,破天荒的,裴漠主動來找了她。 “對不起?!彼蛟诘厣?,垂著頭,難得像一只收斂了爪牙的狼。 李心玉在案幾后作畫,頭也不抬道:“因何道歉?!?/br> “白靈帶我去了一趟城郊,見到了裴家軍的親信家眷?!迸崮⑽⒁活D,抬起眼來道,“雖說他們淪入奴籍,奉命為公主建造花苑,但一日三餐有酒有rou,老弱婦孺也得到了悉心的照料,并未受到絲毫苛待……” 說到此,他又很誠懇地重復了一遍:“若他們被發配邊疆,是絕對不會受到這般優待的,是我心存偏見,誤會公主了。抱歉?!?/br> 李心玉自然知道,這批裴家軍的親信家眷對裴漠而言有何意義,所以她私掏腰包,找了個修建花苑的幌子來替裴漠養著那幫兄弟。她向來豁達,不計較得失,也沒指望裴漠能對自己感恩戴德,但被誤會的時候,她心中還是有些難受的。 李心玉擱了染著朱砂的筆,漫不經心地說:“難得見你低頭,可本宮傷心了,不接受你的道歉?!?/br> 裴漠大概也覺得愧疚,想了想,說:“公主可以罰我?!?/br> “好啊?!崩钚挠竦?,“就罰你做本宮的男寵,如何?” 裴漠飛速地抬起頭,神情復雜地看著李心玉。 李心玉綻開一抹得意的笑來。 就當她以為裴漠又會義正言辭地拒絕自己時,裴漠的喉結上下滾動一番,卻是輕輕地吐出一個字:“好?!?/br> 這是李心玉始料未及的答案,以至于她心慌意亂,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入夜,裴漠果然進了她的寢房。 他半跪著身子,在李心玉震驚又無措的眼神中,輕輕地為她除去鞋襪,修長的指節慢慢朝上摸索,按在她腰間的玉帶上。 裴漠半垂著眼,面部輪廓被燭火鍍上一層金邊。他呼吸顫抖,李心玉知道他是有些許緊張的。 腰帶被解下的那一刻,李心玉像是承受不住似的,忽的推開了他,呼吸紊亂道:“住手?!?/br> 裴漠投來疑惑的一瞥。 李心玉覺得自己真是葉公好龍,偏生嘴上還強撐著頑劣道:“別想多了,本宮只是想享受一下你求而不得的樂趣,要給本宮侍寢,你還不夠格?!?/br> 說罷,她一頭倒進被窩中,拉起被子蓋住半張臉,悶聲道:“還不快睡外間去?!?/br> 那一瞬,她明顯地感覺到裴漠長松了一口氣,不由心中略微不爽:他就這么不喜歡觸碰自己? 同年十二月,宮中御宴,戶部侍郎失手打碎了御賜的白玉酒盞,惹得太子大怒,正要被貶官流放之際,李心玉見那吳侍郎年輕清秀,便隨口說了個情,替吳侍郎免去了懲罰。 為了這事,裴漠的臉色又寒了幾分。 李心玉覺得很委屈。 那日在書房的窗下練字,裴漠默不作聲地研墨,李心玉瞥了他幾眼,實在忍不住了,放下筆道:“阿漠,你這幾日究竟是怎么了?一句話也不說,又是偷偷生什么氣?” 裴漠研墨的動作一頓,嘴角彎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公主不是和吳侍郎打得熱火么,管我生不生氣作甚?!?/br> 李心玉倒吸一口氣,“你膽子越發大了,敢這么同本宮說話?!?/br> 裴漠大概也意識到了方才那句話的不妥,便放下墨條,順手抄起案幾上的一本書,躲到一旁裝模作樣地看起來。 “不行,你今日必須給本宮一個解釋?!崩钚挠癜み^去,又好氣又好笑道,“為何本宮靠近你,你要生氣;疏遠你,你也要生氣?!?/br> 裴漠的眼睛依舊黏在書卷上,并不吭聲。 李心玉心中一動,伸手拿走他的書卷,以書遮臉,玩笑似的在他唇上輕輕一吻。 春風拂來,帶著桃花的甜香,吹動案幾上的書頁嘩嘩作響。 那狡黠的吻一觸即分,本是玩笑的戲謔,熟料裴漠只是怔愣了片刻,目光越發深邃,忽的反客為主,傾身狠狠地含住了她的唇瓣。 這一吻兇狠而又熱烈,像是拋卻一切理智和禁錮,要將她生吞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