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清如許 第50節
“好?!绷夯蘸芨纱嗟胤胚^他,將人卷進被中擁入懷里。 祝知宜的腿在梁徽細致的護理、每夜堅持的揉按下漸漸有了起色,至少不用梁徽抱來抱去或是坐輪椅了,醫正也囑咐可以下地適當復建。 趁著不下雪的睛日,祝知宜第一次出了鳳隨宮,回宮這么多天,這竟是他第一次逛這個熟悉的地方。 很多地方都變了樣,被梁徽改建過,若不是玉屏跟著,興許他會迷路,這座曾經的囚籠透著一股新的生機。 祝知宜說不出哪里不一樣,但他路過的處處竟都頗有興致意趣,看得出是主人花了心思布置的,不似原來空洞無神的金碧輝煌。 昔日熱鬧繽紛的后宮已變得很空,當聽到玉屏說梁徽早在三年前便把后宮遣散時,祝知宜還是沉默了好一會兒。 后宮向來是前朝博弈的戰場,三年前梁徽也剛從南邊回來尚掌權不穩吧,太胡鬧了,但這個人……似乎比他想象中的還堅決。 沿步行至一片木林,竟是十里墨梅。 “這些花樹從前未曾見過?!?/br> 玉屏道:“這是陛下從南邊回來后親手種下的?!?/br> 祝知宜腳步一頓。 玉屏看他神色無異才繼續道:“松土、移栽、澆水、剪枝,陛下都不假人手?!?/br> “有一年大旱,京城將近百日不雨,花木根莖枯竭,陛下問了園司,日日提水來此,逐棵澆灌?!?/br> “園司說水要澆至深土,不可浮于表層,陛下便逐一刨了土洞深灌?!?/br> “那年仲夏中暑了幾回,海公公和太醫勸也勸不動?!?/br> 還有圣上月下梅林酩酊大醉、深夜抱木醉語落淚之事她不敢說,她還想要命。 祝知宜怔了許久,緩步走進去,花與雪砂一樹隔,香生白水帶塵泥,似珀似玉,幽香斜生。 忽而,他發現好幾棵樹的枝椏都掛著花雕紋的桃木牌符,鋒銳行書刻于其上。 第84章 如櫻如杏 “恨入空帷萬草枯,薄幸年少悔思量?!?/br> “天長路遠飛斷魂,魔夢一入沅水盡?!?/br> 祝知宜越看越心驚。 “秋仲孤酩,一了百了”連中秋也沒有人陪梁徽么?花好月圓萬家燈火,他伶仃一人孤不孤單。 “病臥閉自思,天明生白發?!笔遣×嗣??徹夜不得安眠。 祝知宜心口生疼,第一次認真思索,這三年梁徽是怎么過的,他以為對方終于得償所愿、萬民歸心、意氣風發,可似乎并非如此。 梁徽好似過得并不開心,不然怎會“魂斷黃沙不肯還”,字字泣血、句句驚心,孤寂、封閉、厭世、肝腸寸斷,看了叫人心里難受。 梁徽趕到的時候看到祝知宜倚在梅樹下發呆,衣袂飛揚,白花瓣簌簌而下,幽香滿身,如仙落凡塵。 他眸心漸深,和他想象中的畫面一模一樣。 種下這些梅樹的時候他便想著有朝一日祝知宜能在此舞劍作畫,讀書賞月,這片土地、花木的根莖滲入了他的血水、汗水和淚水,如今終是生根破土,亭亭如蓋,就像他的情意,生生不息,枝繁花茂。 祝知宜不知低著頭在想什么,有人走過來攜走他肩上的一瓣落梅。 梁徽將大氅給他披上:“起風了?!?/br> 祝知宜彎了下嘴角,但看起來情緒有些低落,梁徽猜測他并不喜歡這片花林。 祝知宜卻真心實意地贊嘆:“皇上的花種得很好?!?/br> 他自小長于京城名門,花魁珍品也賞過不少,品辨得出這片梅木下了很深的心血功夫,瓣朵豐盈,淺而不素,意清神貴,梅蕊浮香。 梁徽很能干,也極有審美意趣,他想要什么都會做得很好,很難叫人不心動,至少祝知宜是無法抗拒的。 “這是你的花,我種來是送給你的?!绷夯漳抗忪o靜鎖著他的眼,提醒,“在晉州時你說喜歡墨梅?!?/br> 祝知宜一怔,張了張口,像有一只手在心底最軟的地方捏了一下,不輕不重,讓一顆心又酸又軟。 他彎起眼睛:“梁君庭,謝謝你記得,也謝謝你的花?!?/br> 梁徽不覺得這是什么大事:“這算什么?!?/br> 兩人結伴而行,祝知宜無奈道:“皇上看花,別總看臣,臣……不好看?!?/br> 祝知宜從來不是個在乎外貌的人,第一次,他深覺自己這副形容枯槁骨瘦如柴的樣子實在承不住梁徽那樣深而靜的目光,他只想藏起自己的狼狽、虛弱和病態。 “別胡說,”梁徽皺起眉,他克制過的,他隱忍著,可繁花再盛,他的目光最終還是不知不覺回到祝知宜身上,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話卻叫人臉熱:“清規于我,如櫻如杏,如云如霞,天地萬物,不及其一?!?/br> “……”祝知宜被他冷靜但很深的目光盯得心中悸動,別開視線低道“或許只是皇上執眼于面前,若再看深遠遼闊些,便會覺得天地何其高遠、江山何其廣表,眼前一一,不過爾爾?!?/br> 梁徽抿了抿唇,不再多說了。 祝知宜看著就要壓彎枝頭的積雪,墨梅露出鮮嫩的骨朵:“大雪瑞豐年,來年定是個好春?!?/br> 梁徽靜靜守在他身后,心道,不必來年,只肖一靠近祝知宜,他的世界變生生綻出一個亮堂的春來。 有祝知宜在的地方,就是春天。 若是自己最后留不住他,那他將要永遠留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冬天。 可即便今年格外冷,他也舍不得走出來。 梁徽來了,祝知宜也不好再詳看那些寫滿君王心事的木牌,只得按壓下一顆躁動的好奇之心,早知在他來之前看快些就好了。 梁徽為他剪下幾桿花葉繁茂的梅枝帶回去水培,祝知宜拿在手上,風姿俊雅的人滿懷淺素梅枝,暗香盈袖,過往宮人侍衛無不瞻望。 路過從前嬪妃住的西十二宮,祝知宜想問梁徽為何遣散后宮,前朝又如何交代,但最終還是沒問出口。 晚膳開了銅爐鍋子。 梁徽命人將醫正開的滋補調理的藥材與羊rou一同熬湯,湯底香濃,但再多珍品也遮不住一股藥味。 祝知宜皺眉道:“皇上下次讓人分開煮,不必沾這藥氣?!?/br> 藥不能亂吃,是藥三分毒,吃得多了沒病也得得病了。 “不必,”梁徽根本不當回事,“我想同你吃一樣的膳食?!彼獓L祝知宜吃過的苦,還要牢牢記住。 祝知宜看著他,不知道說什么。 上一副藥味道極其難聞,他時常下咽后又吐出,梁徽冒雨出宮到市汀買了從前逛廟會時他喜歡的蜜餞果子。 也不差遣人,就親自去,回來的時候,渾身濕透偷偷在偏房換了干凈衣衫、把自己也烘暖了才來寢殿喂他吃藥。 祝知宜知道,他都知道。 知道梁徽每次回來都先把自己的衣裳烘暖了才來靠近他;知道他手臂內側筋脈凸顯的皮膚用朱砂刻了自己的表字;知道他夜半驚醒會在漆黑中默默凝視自己很久;知道他會把自己占了膏藥和血膿的貼身衣物親手洗曬不假下人之手……點點滴滴,事無巨細,無微不至,他什么也不會說,只是默默地做了很多,也不把這些好當回事。 可祝知宜無法不當回事,無法佯裝不知,視而不見。 如今眼前這個梁君庭不耍手段不算人心,卻更令人沉陷難以招架。 是他太怯懦,不敢一試,這樣想來,實在是很對不住人家。 不能喝酒,祝知宜倒了半碗湯,端起:“臣敬皇上一杯?!?/br> 梁徽訝異,放下給他燙蔬菜的筷子:“怎么了?” “沒怎么,梁君庭,謝謝你的照顧,我身體已經好了很多?!彪m然他也沒有放棄,但總是做好了自己病入膏育的準備,他不得不承認,是梁徽強大的意志和無時無刻的陪伴讓他感受到了安全感和希望。 梁徽張了張口,給自已倒了半碗湯,沒多說什么。 因為不必再說,表白、挽留、訴衷情,都不必,有些東西也不是再能用嘴巴表達出來的,情意太濃烈語言和文字便承不住它的重量,只能靠行動,對方自然而然能感受到。 祝知宜又鄭重道:“還謝皇上圓了臣一直以來的心愿,這一杯,代臣祖父、祝氏同門謝皇上?!?/br> 這是他們最開始相遇的契機,今日也能得出一個完滿的結果,他們都得償所愿,祝知宜很欣慰,一直橫亙在心中的千斤重擔終于放下,他的人生都好像變得輕松了。 梁徽繼續給他布菜,道:“不必謝我,是他們須得謝清規。既然心愿已了,那往后便好好為自己而活,做自己想做的事,你還有我這個后盾?!?/br> 這是實話,無論祝知宜最后有沒有留在他身邊,是做夫妻還是君臣,他都希望祝知宜今后能過瀟灑肆意的人生,他永遠在他的背后。 祝知宜淡笑,真誠道:“要謝的,梁君庭?!彼肓讼?,低聲認真問,“你覺不覺得,我們當朋友也很好?!狈蚱迣こR?,知己卻難求。 “……”梁徽不覺得,便沒有說話。 祝知宜說:“我想趁著明日放晴去祭拜祖父?!?/br> 梁徽下意識想說“我陪你去”,又收回了話,祝知宜回京后第一次去祭親,大概有許多體己話要說,有人在側反倒不便,他道:“好,我命人備好香火頁品?!?/br> 祝知宜:“不必麻煩,祖父不在意那些,我就和他說說話?!?/br> 雖是這么說,梁徽還是備好了祭拜貢品,又多番囑咐隨從御侍嚴加守衛才去上朝。 入祠堂要帶祭稿,祝知宜直默默攤開自己的手,又握成拳,來回試了幾次,有些擔心自已的手握不穩筆。 他有一支長白兼毫,是祖父在他入南書房時贈他的,一直用著,鄉試、會試、殿試,入了宮也隨身帶著。 書房里沒找著,便尋進了耳廊的廂房,喬一說自三年前梁徽遷至鳳隨宮就把他所有東西都珍藏起來封存至廂房。 一踏入門,祝知宜瞳孔微微一縮。 第85章 香堂 廂房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香堂,卻不立佛像、不事祭拜。 四柱九梁、楠木懸宇上,巨幅版畫、水墨、工筆、鈿金壁畫,巨像玉雕、木塑、石像,皆是同一個人。 執筆習字的祝知宜、月下舞劍的祝知宜、低首飲茶的祝知宜,逛廟會的、放花燈的、昂首策馬的…… 一幀幀一幅幅栩栩如生生動通真,彷如昨日重現,和梁徽的點點滴滴也如畫卷層層級級鋪展開來。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巨幅龐物給人巨大的沖擊感和震撼感。 角角落落每一幀、每一件都飽含梁徽濃烈、壓抑、洶涌的、緘默的情感,結成一張網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將祝知宜包圍,他想逃脫而不能。 祝知宜身置廟宇,仿佛真的在梁徽的手中重生,幻化成那些個仙子騰云的、持柳蓮座的、九天觀音像的神明,靜觀自己最虔誠的信徒為他打造的輝煌堂殿。 他沒有那么好,也沒有那么美,是梁徽在記憶中把他美化了。 梁徽那種沖動直接的表達處處透著一種糾結的矛盾感,哀美、悲痛、壓抑,卻又透著強烈不可摧毀的生機和希冀。 筆腳蒼勁、干脆利落、甚至勾劃狠厲,卻讓玉器、雕像面朝著陽,被金色日光烘著暖意,仿佛很隨意,但每個細節極體貼周到,仿佛是他嘔心瀝血、用無限精力和血汗雕琢供養著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