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清如許 第21節
“朕是在壓迫剝削你么?” 祝知宜忙澄清:“自然不是?!?/br> “既然不是,為何把自己的身體搞成這幅樣子?!绷夯杖塘艘煌砩?,語氣不由得重了幾分。 祝知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臣的身體臣自己心里有數?!?/br> 梁徽知道他慣來吃軟不吃硬,也不同他爭,閉了閉眼,壓下心頭萬千思緒,再睜開時已變回他平素的溫和,他換了個法子說:“下旬便是夏露京游,再往后又到赫蘭公主省親,你要讓百姓與長公主看到你這副病容?” 祝知宜張了張嘴,無話可說。 夏露京游是大梁傳統,彼時帝后同舟自汴京河過,接受萬民朝拜,與民同樂。 他真不覺自己身體有什么嚴重問題,但長公主確實也快回京了,如若氣色不養好些,她會多想,會以為他在宮中過得不好。 梁徽見他似有松動,牢牢攬著他,又重新變得游刃有余起來:“江津之案不急,清規好好養幾天,等著赫蘭公主回宮?!?/br> 祝知宜只得點頭。 梁徽面色柔和幾分,親手給他披上鶴氅,剛想命人抬轎攆過來,祝知宜說太晚就別大動干戈,梁徽便一手提著宮燈,一手牽起人走回鳳隨宮。 春日風沙重,梁徽耐心給他戴起氅上的連帽,捂得嚴實,祝知宜只露出黑白分明的眼和光潔白皙的額,像松樹雪洞中探頭的小動物。 他氣血虛,手腳都軟,梁徽索性攬著他,手臂有力,好似很痛惜愛護人的樣子。 夜風寒勁,梁徽低頭同他說話:“清規給朕寫的折子很好?!?/br> 祝知宜耳根癢,退開幾分,說:“謝皇上?!?/br> “為何不拿去給朕?”梁徽這些天左等右等不見人,直到方才才看到它被置在案牘角落。 祝知宜抬頭看他,眼神直直的,如實道:“屬官拿去御書房時皇上正與人議事?!?/br> 沒說是誰,語氣很自然,什么也聽不出,梁徽卻勾唇笑了,沉吟道:“唔——是朕不好?!庇旨毬曂忉專骸澳侨沼屑眻?,沈華衣是跟著工部尚書進來的?!币粋€區區蘭臺司正還不夠格單獨被皇帝御前召宣。 梁徽垂眸,下面的人定是不知那日來稟報的屬官祝知宜派來的,不然不可能攔著。 “……哦?!弊V丝s在寬袖里的手暖了幾分,沒說什么,梁徽低頭瞧他,只能看到鴉黑一片睫,很柔軟,他的心也跟著軟下來,道:“往后清規自己來好不好?” 梁徽離他很近,溫熱有力的手臂貼著他的皮膚源源不斷供著暖意,祝知宜不明所以,哪兒有皇帝上趕著臣子進宮稟報公事的,他很矜持地答:“臣不忙的話?!?/br> 梁徽也不介意,勾了唇角,將他攬得更緊。 回到鳳隨宮,梁徽監督祝知宜喝下姜湯和藥,決定不走了,說他在赫蘭公主省親結束之前都住在這兒。 不止祝知宜怔住,屋子里的宮人都屏住了呼吸,皇帝長居后妃寢宮,就沒有這個先例。 祝知宜咳了一聲,問:“皇上為何—一” 梁徽正給他挑蜜餞,頭也不抬:“他們管得住你么?”他命張福海去問給祝知宜診病的醫正,說是積勞成疾,若再不調養則積重難返,可人家君后不放在心上老醫正也是有心無力。 祝知宜一噎,蹙眉:“這于理不合,于史無例,且皇上已許久不曾——” “清規,”梁徽目光漆黑平靜,盯著他的眼,一字一句緩緩道,“有些話要想清楚再說?!?/br> 祝知宜抿緊唇,他本來也不想說那些顯得大方但卻違心的話,還會得罪梁徽,可他能如何,他是君后。 梁徽知道他板正還固執,腦子被那些規矩禮儀纏住了不一定能轉過彎來,將人拉到身邊,摩挲著他手臂,淺笑,循循誘導:“清規要將我推出去么?” 祝知宜垂著眼,面色有絲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還是錯,說那些他也難受。 梁徽貼近,伸手將他落在臉側的長發掛至耳后,眼神溫柔專注,又低聲問:“當朕的君后是不是很委屈???” 他聲音有點啞,語氣蠱人,祝知宜抬了下眼,說:“沒有?!笨伤恢雷约旱恼Z氣藏得并不好,他是真的一直不覺得有什么委屈,他從小都沒太有這個概念,梁徽是第一個這么問的人,問他的情緒,問他的感受,問他想要什么,祝知宜很少想過這些。 梁徽抬起他的下巴:“真沒有?” 祝知宜被他深邃的目光驚得心頭一跳。 “辛苦我們清規,”梁徽眼角捎上了點笑,語氣散漫地,態度卻很強勢,“不過既然清規照顧不好自己的身體——那便由朕來?!?/br> 祝知宜方要開口,梁徽又歪著頭盈然一笑:“清規是知道朕的?!彼蜃V藬傞_掌心,里面是剝好的杏仁蜜餞:“我勸不動你,你也勸不動我?!?/br> “那我們何必相互再勸再辯?” “……”圣賢座下長大的祝知宜第一次聽這樣無賴的說法竟無話可說,思索起他那混性子,索性了閉嘴。 第33章 是不敢還是不想 與梁徽同塌不是第一回 ,祝知宜沒忸怩,他體寒,睡半宿手腳還是冷的,梁徽直接將他的腳夾在自己兩腿之間,又給他揉按額角安神。 祝知宜稍一掙開,梁徽嗤笑:“不把你捂暖,半夜你也會冰著朕?!?/br> “……”梁徽總是很有理由,祝知宜只能隨他,并心下嘆氣,有人捂著的感覺很舒服,在梁徽身邊他會松懈,也不再對自己嚴苛自律,放任縱容自己暫時卸下常年背負的古訓禮法和廟堂蒼生。 梁徽跟個火爐似的,他很快入睡。 祝知宜自入職后沒再睡過這樣沉的覺,醒時已是日上三竿,枕邊無人,祝知宜想起每日晨省,一驚,玉屏說皇上已經讓各宮來請早安的君妃君儀回去了,還說近日君后cao勞,無事少來叨擾。 太后那頭也遣人過去說君后近日侍寢頻繁就不日日請安了。 “……”祝知宜頭疼,“皇上人呢?” “回君后,皇上天一亮就去了御書房?!?/br> “……”真行,梁徽!騙他在寢宮里睡得天昏地暗,自個兒用功勤政去了。 這就好比上南書房那會兒,同窗騙你不務正業玩物喪志,自己暗自發奮苦讀,此等做派著實小人行徑,令人不齒。 玉屏還火上添油:“皇上命張公公給您到門下省告了病假,說讓您夏露節之前都留在宮里養好身子,就不必日日到官署點卯了?!?/br> “……” 巳時,鳳隨宮忽來了烏泱泱一群人,當頭的那個是張福海,畢恭畢敬請了安:“君后吉祥?!?/br> 祝知宜免了他的禮,命喬一上茶。 公公臉上堆著笑:“皇上命奴才來問問,君后這兒可還有地兒給皇上騰個辦公的位置?!?/br> 祝知宜:“……” “皇上說他東西也不多,一隅即可?!?/br> 祝知宜掃了眼他身后一字排開的侍從,有的捧著案宗,有的抱著書卷,有的拿文房四寶,連御書房那張梁徽最喜愛的四友圖都挪過來了,這真的是在“詢問”他的意見么? 三司九庫內務府的人都在,他能說不? 祝知宜被這般擺了一道,仍很是和善:“當然,勞煩公公,來,先喝杯茶?!?/br> “君后言重,折煞奴才了?!睆埜:λ髯舆@招先斬后奏也慫得很,也就是君后脾氣好,胸襟廣,容著他。 侍從們一頓擺弄,祝知宜原本寬敞的書房擺上梁徽的物件不那么空曠了,張福海還得硬著頭皮傳他主子的話:“君后,皇上說他的經本、議折您都可以用?!?/br> 祝知宜挑眉,應了,但他不會亂動梁徽的東西。 梁徽回來的時候,正趕上用膳,擺了一桌偏辣的,雖說祝知宜吩咐一切如常,但尚宮房也不敢真的什么不準備。 梁徽看出來祝知宜不想講話,也不讓宮人在旁侯著,親自給他添菜舀湯,問:“清規惱不惱朕?” 祝知宜不惱,只是不解,默了片刻,問:“皇上就不怕泄密么?”那么多折子堆在他這兒。 梁徽試了試他那碗湯的溫度:“清規會泄密么?” “自然不會,只是——” “只是想與朕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撇干凈些罷了,”梁徽正給他剝蝦,沒抬頭,唇角微勾,“對吧?” “……”祝知宜不吱聲了。 梁徽也無所謂,換了話頭:“尚宮房說京游的服飾做好了,明日咱們去試試?!?/br> 祝知宜:“好?!绷夯战o他的這幾日假也不是白放的,京游議程禮節繁瑣,許多事要親歷親為。 用了膳,梁徽直接登堂入室占了祝知宜半邊書房。 兩張案牘面對面擺放,祝知宜抬頭低頭便能看到梁徽。 梁徽沖他淺淡一笑。 “……” 祝知宜重新斂息凝神,認真練字。 梁徽不讓宮人靠近,偶爾為祝知宜添茶,祝知宜恍然不覺,等他臨完一篇帖子,再抬頭,梁徽專注批閱奏折的側臉被燭光勾勒得迷人,也溫馨。 祝知宜有那么一刻恍惚覺得,他們好似一同在這宮中生活了許多年。 夜里梁徽又上了祝知宜的床,他中衣半敞,露出精窄內斂的肌rou線條,風流難掩,歉然道:“朕是不是占了清規太多地方?” “……” 三司九庫的人風風火火把東西往里搬的時候倒是沒看到這人有半分這覺悟,祝知宜只好說:“天下之賓莫非王土,何來占字一說?!?/br> “那便好?!绷夯帐墒刭e至如歸,撩開一角被子拍拍床,示意他快些上來。 “……” 祝知宜有些失眠,梁徽手覆在他的被面按著,斷斷續續說了些前朝的事,吏部侍郎賣官鬻爵、刑部尚書四房小妾的八卦、原親王側妃同郡主看上了同一個小倌…… “……”祝知宜更不困了,扶額嘆氣,“皇上變了?!?/br> 梁徽單手擱在眼皮上,扯起嘴角:“我本就這樣,我以為清規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br> 熟了他便懶得裝了。 “……,臣不敢知道?!彼娓刚f做人不要知道得太多。 梁徽扳起他欲埋進被子里的下巴,強迫人與自己對視:“是不敢還是不想?” “……”祝知宜心跳得快,扯下他的有力的手臂,“臣睡了,皇上晚安?!?/br> 梁徽沒多為難他,強勢有力地將人拉近,臂貼著臂,腳碰著腳,“好夢?!?/br> 第34章 夏露 梁徽向來覺淺,長年警覺緊繃的神經鮮少得到過真正的放松和休息,抱著祝知宜睡的這幾日算是為數不多的好覺,祝知宜身上若有似無的紙墨清氣比上好的檀香更安神。 夜里落了雨,雨水吧嗒打在梧桐芭蕉葉,風也大,呼呼襲著窗紗,梁徽又被夢魘纏困,倏然睜開眼,在一片濃重的漆黑中大口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