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之上 第3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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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有薇敲敲板面:“紋理很明顯,辨識度高?!?/br> “硬度好,耐用?!崩疃饕睬们冒迕?,把李詩云的習作拿開,鋪開一張宣紙,問她,“喜歡什么字體?” 樂有薇抿嘴笑:“就學詩云這種吧?!?/br> 李詩云練的是小楷,樂有薇嫌它板正,從小就不甚喜歡,李冬明笑道:“過來?!?/br> 非常平和的語氣,幾乎讓樂有薇錯覺,撕開毛筆外包裝時,他眼底那一抹狎意,是自己想多了。她走到李冬明身旁,李冬明用指腹把筆頭捻開,一雙眼睛仍看著她:“這叫開鋒?!?/br> 做完一系列準備工作,李冬明從墨液里提起小白云,在宣紙上落下第一筆。樂有薇以為他會寫剛才吟過的柳永詞,但他寫的是更古老的詩句: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 彼路斯何?君子之車。 戎車既駕,四牡業業。 豈敢定居?一月三捷。 以樂有薇習字十來年的眼光來看,李冬明的字遠在許多名家之上。被眾人盛贊,并不因為他的職位或是對他有所求,是實打實的好。 等李冬明寫完這些字,擱了筆,樂有薇驚嘆:“李市長,我能拍幾張照片嗎?” 李冬明很有風度地攤開手掌,讓她請便,樂有薇對著這幅字連拍了幾張照片。李冬明不拘毛筆的檔次,也不用昂貴的書桌,胸有溝壑,行云流水,寫出她此生難見的好字,這才是高人風采,她想給鄭好看看。 李冬明敲一下桌,樂有薇把手機放到一邊,提起小白云:“李市長見笑了?!?/br> 李冬明低笑:“退都退下來了,還喊什么職務,又是在家里,喊叔叔吧?!?/br> 你的孫女喊我jiejie。樂有薇點頭,在硯臺里蘸墨,李冬明說:“不急,慢慢寫?!?/br> 可樂有薇還沒寫完“彼”字,他就急了,走到她身后,把著她的右手腕,一筆一劃地助她寫完第二個字“爾”,接著是第三個字。 從身后看,樂有薇已被李冬明擁入懷中,但并沒有,兩人的身體相隔了半個拳頭的空隙,唯一密切相連的,是李冬明搭在樂有薇腕部的手。 但手把手是出于練字的必要,李冬明謹守了從說辭上很嚴謹的距離,他把玩著樂有薇的手腕,指腹細膩地緩緩撫摸,脈絡,肌腱,骨骼,以及皮膚的溫度、觸感…… 他的玉擺件,是她。 李冬明的呼吸聲粗重,樂有薇平心靜氣地寫著字。李冬明在官場二十余年,可想而知他會面臨多少誘惑,博得廉潔聲名,需要強大的定力。而正因為本質不是寡欲之人,才需要搬到清心之地,盡可能讓自己遠離是非誘惑,這是一種自我限制,也是一種對外姿態。 今天見面時,李冬明佯裝對樂有薇沒印象,樂有薇心里有數了,這是個惺惺作態的人。既然他視她為誘惑,那就只當他是男人,制造單獨相處的機會,引到自己所熟諳的陣地里,以男女的身份過招。 李詩云的字讓樂有薇拋出了鉤子,正中李冬明下懷,他接了。當然,李詩云在不在家,練不練字都不打緊,反正人一張嘴兩張皮,正著說反著說,總有理。 千百年來,有多少男人熱衷賣弄才華,就有多少女人熱衷賣弄風情。樂有薇面不改色,寫完斯字,起筆寫何字,須臾后,墨汁將會濺到她衣袖上,她會驚叫著對李冬明說對不起,羞澀地表示失禮,再快步走出書房,到庭院澆花的水籠頭處,用清水搓洗墨漬。 等寫到“君子”時,就該手抖了。 自投羅網,捧燭而來,只為沾你一點光。我借到火了,點著了,你也該止住了。點到為止這四個字,樂有薇是這么理解的,她可是個精打細算的人。 提著小白云,筆鋒蘸向墨汁,下一步,就該一不留神濺到墨汁了…… 書房門口響起李詩云的呼喚:“樂jiejie!” 李冬明頓時走開兩步,側身看著宣紙,樂有薇蘸著墨,泰然處之。李詩云跑進書房,激動不已:“樂jiejie!趙哥哥說你認識劉田!” 是認識,但他不認識我。樂有薇知道趙杰在幫她解圍,她把小白云擱在硯臺上,問:“你很喜歡他的畫嗎?” 劉田是當代著名畫家,女童和貓咪是他畫作里常見的形象,像童話世界。李詩云連聲說:“對對對!他是我最喜歡的畫家,你能幫我要到他的簽名嗎?” 先糊弄了再說,樂有薇答得自然:“能是能,不過大畫家都很忙,經常閉關畫畫,不會客,你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李詩云咧嘴笑:“好呀!我爺爺也忙,別人見他,都要先預約再通報?!?/br> 有李詩云這道橋梁,還能再來李家,樂有薇對李冬明夸道:“詩云真懂事,您教得真好?!?/br> “她平時跟她mama和外公外婆住,我也就教她練練字?!崩疃髦钢感?,“把這句寫完?!?/br> 李詩云走到書桌前,看了幾眼:“這是我爺爺寫的,這是樂jiejie寫的?!?/br> 樂有薇笑了起來:“差太遠了,你一眼就看出來了?!?/br> 李詩云心悅誠服:“但是你比我寫得好太多了?!?/br> 樂有薇開始寫君子的君字,她保留了實力,這筆字寫得虛軟,但連李詩云都看得出有功底,李冬明哪會不知?不過,地位比他低的人想得到他的教誨,正常。 “一月三捷”寫罷,樂有薇停了筆,問:“您這幅字能送我嗎?我想拿回家對照著練習?!?/br> 李冬明對著字跡搖搖頭,言若有憾:“幾天沒練了,手生?!?/br> 李冬明的書法在本地有盛名,但他頗自矜,極少給他人題字,更妄論贈送。樂有薇留戀地撫過宣紙一角:“希望以后有機會得到您的墨寶?!?/br> 李冬明笑了笑,從錦盒里取出螭虎印章:“詩云,看看爺爺這方印?!?/br> 李詩云打開印泥蓋子,李冬明眼睛望著樂有薇,重重地把印章戳進鮮紅的印泥里,在樂有薇寫的那幾行詩句邊上,落下他的私印,一處,又一處。 樂有薇笑意不滅,垂眸看宣紙上的字跡: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 那盛開的是什么花?是棠棣花。那駛過的是什么人的車?是將帥乘坐的戰車。 白紙,紅印,宛如白嫩肌膚上,吻痕密布。 不知情的孩子在問:“爺爺,你為什么要蓋這么多印呀?” “新東西,總要試試?!崩疃髻p玩著印章,話是對李詩云說的,眼風卻飄向樂有薇,“你覺得這印章怎么樣?” 樂有薇謅了幾句行話:“您這一方印,有漢印神韻,石質好,有靈氣,您又是書法家,一筆字柳筋顏骨,已入化境,跟它是融會貫通,互相成全?!?/br> 紅顏如花,且聞歌知意,李冬明聽得順耳,把螭虎印章放回錦盒,拍拍手,笑對樂有薇:“你氣質靈動,小楷太拘著你了,下次教你行書,行書自在?!?/br> 樂有薇一笑,李冬明約了下一次,這局棋,她贏了。 李冬明抬腕看表:“吃飯去吧?!?/br> 李詩云親昵地拉起樂有薇的手:“樂jiejie,中午有清風三蝦,我和爺爺都喜歡!” 家宴設在院子的葡萄架下,趙杰幫著小阿姨把大理石餐桌收拾出來了,桌上擺了幾道小菜。李冬明請人砌了小水池,用來澆灌植物,樂有薇攬著李詩云過去:“洗手吃飯嘍?!?/br> 離開書房,這天地間滿目綠意,氣息清新。樂有薇拎開水龍頭,長出一口氣。她當然知道李冬明絕非善類,但書房的一切依然使她很不適。 李冬明年過65歲,眼神渾濁,呼出的是老年人的濁氣,濡濕陰寒,響在樂有薇耳畔,像一條氣息咻咻的蛇,有腥臭味。她洗完手,回到座位拿起手機,重看秦杉清晨時發的信息:“給孩子們送了巧克力和堅果,小珍問你什么時候再來。我說你說過,秋天會再來,小珍說那要等很久很久,我也覺得久?!?/br> 李冬明有廉潔美譽,但世有君子,而他不是。樂有薇本想無視秦杉的信息,此刻終于回復:“嗯?!?/br> 第44章 小阿姨做的是家常菜,勝在食材好,烹飪精心。李詩云每吃一道菜,都會跟樂有薇交流口味,趙杰也湊趣,跟樂有薇合力把李詩云逗得開心。 飯后,趙杰開口:“印章完璧歸趙,我不辱使命了。李市長,您午休吧,我和有薇先告辭了?!?/br> 李冬明敲桌:“詩云,練字去,練一刻鐘?!?/br> 李詩云應了,樂有薇跟她拉勾:“等我帶著劉田的簽名,再來教你扎丸子頭?!?/br> 李詩云快樂地跑進屋,李冬明起身:“你們陪我散散步,消消食?!?/br> 行署家屬樓小區里綠意葳蕤,李冬明問起書畫界的事,趙杰答得很細致。散了兩圈步,李冬明把話茬轉到慈善拍賣會上:“你的拍賣會,就把重心放在顧繡繡品上吧??嚯y太多了,在苦難中自立,才是大家伸出援手的理由?!?/br> 樂有薇受教狀:“謝謝您也贊同我的思路!” 李冬明說:“有的人思維太僵化了,多元化社會,做公益慈善只走示弱這條路是行不通的,千篇一律,沒有獨特性?!?/br> 眼看快走到停車位了,樂有薇抓緊時間,說:“是啊,太狹隘了,我堅信陽春白雪也有受眾。就像兩三千年前,普通士兵吟唱的詩歌,佶屈聱牙,但我們照樣喜愛它,書寫它,通過它獲得精神上的唱和。李叔叔,您說對嗎?” 這聲“李叔叔”讓趙杰一怔,這女人比他以為的更大膽,但李冬明溫和道:“你把拍賣會方案發到我郵箱,我盡快回復你?!?/br> “謝謝您?!睍克l生的一切,是各取所需,本該心照不宣,但對于擅長搪塞的前官員,多提醒一句是有必要的。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李冬明教樂有薇寫字,沒寫更出名的那幾句,也沒寫點題的那幾句,什么都沒說,但什么都說了。 這首詩,名為《采薇》。 李冬明的狎昵,是露骨的。樂有薇說出它的年代,意在提醒這位前副市長,我知道那首詩。 當她找親戚討學雜費,遭受冷遇時,就學會了無視臉面,坐在對方家里不走,有什么吃什么。 你無恥,我無賴,就這樣。 得逞的總是樂有薇,從東家敲點錢,再去西家故技重施,串了幾家親戚的門,學雜費籌齊了,又能接著上學了。 多年后,樂有薇在做的事,依然相同。采眾家之長,獲一己之利。哦,不完全是一己之利,貨主、買家和公司的利益,都要面面俱到,充分保障。 車開出,樂有薇從車窗里探出頭,對李冬明揮手。炮彈裹著糖衣才好使,在提醒之余,她不忘含羞帶笑地說一句“精神上的唱和”,李冬明自負于個人魅力,或有另外的解讀。 窗外,李冬明微笑著,儼然當情話聽了。精神互通,靈魂共振,那滿懷濡慕的目光,那嬌軟的話語,在這個新鮮的夏日,如涼風送爽。 車內卻略顯沉悶,樂有薇玩起了手機。趙杰也是拍賣師,跟她一樣忌諱場面不可控,他把李詩云派去書房,也許不僅是擔心他同事吃虧,也怕她壞了事——若她凜然難犯,奪門而出,誰的面子都不會好看。 趙杰從后視鏡看樂有薇,今年年會上,董事長歐慶華贈了她一把柳葉刀,夸她如刀馬旦,聲色藝俱佳。一個色字,引人遐思。 這幾年里,關于樂有薇出賣色相的議論,趙杰聽過很多。但他不相信,一個業務能力不俗的女人,一個曾經和清貧科研工作者談婚論嫁的女人,會是眾人非議的那種人。 但是今天,他卻清楚看到,進書房前后,李冬明對樂有薇的態度迥異。那之前,他是李市長,那之后,他是李叔叔。 父親趙致遠苦惱過,跟李冬明只能維持君子之交。李冬明侄孫留學,趙致遠是幫了忙,但當年年底,李冬明就給趙致遠介紹了一位大藏家,對方的父親是李冬明書法上的啟蒙老師。 趙致遠為大藏家辦了一次舊藏專拍,好幾件藏品都被國家級博物館收走,在業內反響熱烈。趙致遠是牽頭人,不光賺到了名聲,經濟獲益也可觀,接連拿到了幾筆獎勵,可他連一件2萬多塊錢的白玉鹿鎮紙,都沒能送出去。 走不近,很多事就看不分明。不貪錢,但興許好女色呢?趙杰搖下車窗透氣,把李詩云哄去書房可能是個錯誤,樂有薇和李冬明都不領情,等下他得請教女朋友。 開出小區,司機問:“去哪兒?” 趙杰沒回頭:“有薇要去哪里?” 樂有薇看時間,快一點了。美術指導常偉亮答應為江天的廣告片搭景,按原計劃,下午兩點,她要帶著江天和對方碰面。 約定的餐廳有點遠,現在過去時間剛剛好,但樂有薇渾身酸痛,無盡的困倦,分不清是沒休息好,還是腦瘤作祟,想回辦公室睡一覺。 合作關系,中間人失約,照樣能談成事。江天和常偉亮都不介意。樂有薇剛把雜事處理完,秦杉就打來電話了,她接起:“喂?” 那端靜了靜,秦杉才說:“小薇?!?/br> 樂有薇笑答:“我在聽呢,你說?!?/br> 秦杉就從頭說起。早上,他奉命去給孩子們送吃的,看到熱門評論里,有幾個醫生說想為梅子會診。 梅子的右眼失明多年,眼眶周圍的肌rou也萎縮了。中午,秦杉吃完飯,開車去加油站服務區上網,按照眾醫生留的聯系方式發去郵件,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回村時路過閑適亭,村婦們邊刺繡邊閑談,談的正是慈善拍賣會,秦杉不由駐足旁聽。 眾人都認為除了嚴老太的繡品有人會買,其他人都只是學徒,繡出的東西不會被人看上。秦杉忍不住說夸的人很多,他想讓眾人看視頻,但打不開網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