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之上 第2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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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有薇失去了最后一位真心待她的親人,也失去了庇護??墒沁B鄭好都記得,外婆生前說過,房子是留給薇薇的,薇薇太可憐了。 病房里,大舅和二舅兩家為老房子吵起來。樂有薇不言不語,拿著熱毛巾,一點一點地擦拭著外婆的臉,外婆一向愛整潔。 鄭好沖上去揪住大舅的胳膊,聲淚俱下:“房子是樂樂的,我作證,外婆說過!我是人證!” 大舅推搡鄭好,鄭好抓著他不放手,為了樂有薇,她瘋了:“你有工作有房子住,樂樂住哪里啊,樂樂怎么辦??!” 鄭好被推倒在地,那時樂有薇剛學自由搏擊不久,她把毛巾纏在手上,當成簡易拳套,一拳砸向大舅的眼眶,宣告了她和娘家人恩斷義絕。 離開醫院,鄭好好恨,大舅把樂有薇支開,迫使彌留的母親簽字,世界上不會再有比他更狠的人。樂有薇說大舅患有肺氣腫,他是小單位的科員,妻子在藥店站柜臺,三班倒,女兒還在念初二,大舅一家生活清苦,他遺傳了母親的疾病,所以自認能繼承家產。 鄭好暴怒:“他搶走了你最需要的!我不同情他,我恨他!” 樂有薇說:“搶不走的,婆婆愛我,我知道?!?/br> 鄭好問:“你不恨你大舅嗎?” 樂有薇咬著牙說:“恨,但我更瞧不起他。他和他未成年的外甥女爭奪家產,說明他看死了自己,他不認為自己還有別的出路。你找他理論,他羞愧,才會推你?!?/br> 鄭好哭了:“我寧可你不替我還手。不撕破臉,說不定還能再商量商量,給你分點錢?!?/br> “那一拳頭,是讓他知道,他在欺負我?!睒酚修贝荡等^,清淡地說,“撕破臉又怎樣,他和二舅爭房子也好,賣房子也好,不是一天就能賣掉的,我賴著住一天是一天?!?/br> 然而二舅爭取的,是屬于他自己的一份,鄭好氣炸了肺:“我們去找律師!我找我爸借錢打官司!” 外婆意識不清醒,是無行為能力人,但樂有薇和鄭好口說無憑。律師助理告訴兩人,就算打官司,收集證據證明合同無效,財產分割問題上,大舅二舅能聯起手把樂有薇的份額降到最低。 打官司曠日持久,樂有薇放棄和舅舅們爭奪那套60平方米的老房子。在律師事務所門外,她坐在臺階上,掏紙巾給鄭好:“我的一生還長,將來肯定能賺到大錢,他的一生已經看到頭了?!?/br> 鄭好氣得直哭:“可你現在被他們逼得就快露宿街頭了!” 樂有薇看著面前的車水馬龍,忍住淚:“我賴到哪天算哪天,有本事今天就把我趕出來?!?/br> 鄭好說:“我怕他們打你?!?/br> 樂有薇父親那邊的親戚都在鄉下,她低下頭:“沒辦法,先賴著吧?!?/br> 鄭好哭著說:“有辦法。從今天起,我家就是你家。小時候我們經常睡一張床,現在擠擠也能睡,我不會讓你無家可歸?!?/br> 16歲,哪吒在蓮花里重生,鄭家就是那朵火一般的蓮花。 10年后,樂有薇用一雙森寒的眼睛看著鄭好,鄭好毛骨悚然:“是不是你舅舅看你有出息了,來找你了?” 樂有薇的聲音冷得像冰:“師兄應該并不希望你為他蹉跎自己?!?/br> 她家里人沒來找她麻煩就好,鄭好囁嚅道:“我知道,可我做不到?!?/br> 樂有薇聲色俱厲:“我也有我做不到的事,但我一直去做,你為什么不肯走出來?” 鄭好討好地捧起一本書:“我就是喜歡他,別的事都沒耽誤。我買了好幾本書在學,還做了筆記?!?/br> 樂有薇定睛一看,是一本挺有名的商戰小說,鄭好說想跟它多學些處世哲學,等她正式成為樂有薇的部下了,也去征集拍品。 樂有薇辦公室也有人在看這本書,評價說寫作者對生活很有認識,她信手一翻,鄭好做了批注和摘抄,她怒沖沖,撕了書頁:“看這些干嘛,寫的人物都是臟東西,精刮市儈,有什么好學的?” 一只只嗜血的狼,耍心眼,鉆空子,其實自己也是,汲汲營營向上爬,這的確是一種人生,但呈現而可,作者卻把混世竅門歌頌成人生智慧,既可疑,也不值得一學。樂有薇一氣把鄭好床頭的書都摔了,大發雷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不要再讓自己痛苦!” 樂有薇從沒發過這么大的火,鄭好怯怯說:“不看了不看了,我就是不想你太辛苦,也想做點事?!?/br> “我跟你說過,有我!我只求你不要再喜歡他了!”樂有薇失控了,沒人能比她更懂得惱羞成怒的意思,鄭好不明白她的羞慚。 鄭好看著被撕爛的書頁,哭了起來:“樂樂,你覺得我家收留了你,你當成恩情,這些年,你對我管頭管腳,凡事都不讓我cao心,我心里有壓力。老爸老媽說,你想報恩,讓我不要攔著你??赡阒绬?,其實我們都不希望你這樣想,我們都是真心喜歡你,從家里裝修,到家具,再到老爸生病,你都貢獻了那么多,報恩也都報夠了?!?/br> 樂有薇知道自己嚇著鄭好了,在她床邊坐下,哽聲道:“雪中送炭難得,錦上添花不算什么,不夠,再多也不夠?!?/br> 鄭好攬住她的肩:“樂樂,你讓我放下葉師兄,我也求求你,放下報恩的想法。我沒出息,過點小日子就行了,你能不能也這樣想?賺錢量力而行,我不想你活得太辛苦,把我的生活也扛起來?!?/br> 單戀就夠讓鄭好痛不欲生了,別的話,樂有薇都不能明說:“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是真的想為你做點什么,我心里才過得去?!?/br> 樂有薇不習慣讓任何人看到她的眼淚,背對著鄭好,大顆眼淚落下。你愛的人在追求我,你最想要的,我沒法拿來給你,我做不到,鄭好,我做不到啊。 有多少年沒有這樣哭過,不記得了,有多少年沒有好好交心了,也不記得了。但從來是鄭好單方面交心,對于樂有薇而言,鄭好不是個能讓她講出所有真心話的人,普天之下,她沒有這樣的朋友,她連喝醉都不敢。 兩人各自流淚,鄭好問:“是不是沒拿到紫檀八仙桌,受了挫,精神壓力太大了?” 有口難言令人厭煩,樂有薇暴戾之氣難消:“你知道人為什么要對別人市恩嗎?有時候,是為了平衡良心?!?/br> 鄭好茫然:“什么?” 樂有薇沒法再和鄭好聊下去。她想說的,除非打開天窗說亮話,否則鄭好聽不懂。等到6月底吧,復查了身體,只要病情穩定,就做個重大決定。 如果現在就跟鄭好說一些事,鄭好必會傷心欲絕,自己所有的計劃都會被打亂。不說了。樂有薇起身:“你說得對,我從今天起,也學著放下,不對你管頭管腳了。你想送師兄禮物,自己去送,我不陪你了,我也陪不了你一輩子?!?/br> 鄭好傻眼了:“啊,我還說網上沒挑到好的,想讓你陪我逛街呢?!?/br> 樂有薇彎腰,一本本拾起鄭好買的書:“沒空,明天得去江家林?!?/br> 鄭好發了一會兒愣:“你才回來,又要走,樂樂,我真求你了,家里不需要你這么拼命?!?/br> 樂有薇把書籍碼齊,淡淡說:“命,就是拿來拼的?!?/br> 她想在命定的時間到來之前,多做點事。這人世,不能白來,哪怕不能實現抱負,也得多賺點錢,讓鄭好一家以后過得好點。 鄭好淚巴巴:“才忙完春拍,就不能歇兩天嗎?” 工作是救心丸,能讓自己從感情的困局里走開幾步,透透氣。樂有薇替鄭好關了燈,盡管她明知,鄭好睡不著,她也睡不著。 第34章 第二天早上,樂有薇起床時,鄭好已經去雜志社上班了,她的收尾工作得到月中才能完成。 江天放了樂有薇的鴿子。傳家寶活動越來越受關注,一家視頻網站聯系他,想合作拍成專題片,他讓樂有薇帶攝影師先去江家林,他忙完再去。 田姐對江家林的路熟,樂有薇依然包她的車。昨天晚上哭得太厲害,眼睛腫了,她全程架著墨鏡,靠著車窗睡覺。 攝影師百無聊賴,在車上連看兩部電影,她個頭嬌小,氣質干練,偏愛罪案片。樂有薇似睡非睡,聽得一陣陣炮彈橫飛,田姐說很帶勁,她開車不犯困。 三人在路邊徽菜館吃午飯,樂有薇摘下墨鏡,指指眼睛,對攝影師道歉:“熬夜加班,遮黑眼圈?!?/br> 村民排了澇,但通往江家林的路仍處處泥洼,樂有薇在去接攝影師的路上,就買了幾雙雨靴,攝影師換上,謝過她:“起先還以為你走冷艷風?!?/br> 田姐笑:“熟了就知道,有薇能說會道性格好?!?/br> 到了善思堂,大東師傅在外院趕制秦杉繪制的“洪福齊天”,一抬眼,笑了:“喲,來了?” 攝影師架著器材勘景,樂有薇急著去看嚴老太的顧繡,想把解說活計交給秦杉,往后廳堂跑去。 秦杉不在工作臺前,樂有薇在偏廳外找著他。墻體因為環境潮濕,逐層酥軟脫落,秦杉拿著工具,一下一下剔除表層,時不時從地上拿起一塊磚片,按照破損處的形狀裁好,以便鑲補上去。 若不是還有事,樂有薇絕不想打擾秦杉。她這次來江家林,鄭好說是再向虎山行,現在她就瞧見了一個金色的小老虎蹲在那里,陽光披在他身上。 樂有薇吹聲唿哨,秦杉轉過頭來,愣怔的樣子有些可愛,然后一下子就笑開了花,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只知道笑。 樂有薇從包里掏出禮物,是一只水晶琺瑯放大鏡,手柄是白玉材質,上面刻了一棵很抽象的綠樹,約莫是松樹,但秦杉的名字也是樹木,勉強是個意思。她說:“要是杉樹就更好了,沒找到那樣的,你拿去看圖紙細節和老照片?!?/br> 秦杉拿著放大鏡,左照照,右照照,對著柱根糟朽處照一下,對著石墻裂縫又照一下,高興得忘乎所以。 禮物又送對了,樂有薇很自得,雙臂抱胸,看得挺享受。正笑著,秦杉舉著放大鏡,戳到她面前,照了照她,贊嘆道:“眼睛更大了?!?/br> 樂有薇放聲大笑,抓著秦杉的手照回去:“睫毛挺長?!?/br> 秦杉還在笑,冒出一句:“你也一樣?!?/br>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相對笑了一會兒。樂有薇覺得自己笑得真傻,卻是這一陣,第一次沒有牽絆地笑。她笑夠了,說:“交給你一個任務。怎么給我講解善思堂,就怎么跟攝影師說?!?/br> 樂有薇去袁嬸家看繡品,秦杉帶著攝影師參觀善思堂:“這是外院?!?/br> 往左走,他說:“這是佛堂?!?/br> 每走到一處,秦杉就介紹一處,然后停下來,眼巴巴地等攝影師詢問。但樂有薇只跟攝影師說過“朋友話少,語速也有點慢”,可沒說過他的解說風格如此單調,攝影師不知該怎么問下去,氣餒道:“您去忙吧,我等光線?!?/br> “噢?!鼻厣歼€真走了。 在袁嬸家,樂有薇見著了20來件顧繡繡品,從技法來看,都比她手上那件梅花圖成熟得多,圖案也豐富。 袁嬸拿起一件交頸鴛鴦,很赧然:“嚴婆說我現在還繡不了古畫,練得最多的是這種,我送不出手,怕你覺得俗,梅花不俗?!?/br> 樂有薇驗證了的確是顧繡,滿心歡喜:“不俗,七情六欲,百子千孫,都不俗?!?/br> 嚴老太住得離善思堂不遠,走了幾分鐘就到她家了。老人家83歲了,腿腳很利索,正在院子里晾曬衣物,袁嬸替樂有薇說明來意:“嚴婆,有薇聽說你繡得好,慕名來看!” “我手抖,多年拿不了針嘍,只能把往年的東西拿給你看了?!眹览咸蜌獾仡I著樂有薇進廂房,從箱底拿出一幅圖軸,慢條斯理展開。 圖軸上繡的是一截折枝梅,枝多花繁,疏密有序,只完成了大半,已然很美,樂有薇驚嘆到失語。小時候,她被爸爸mama帶去博物館,也時時如此。 嚴老太的子孫后代都住縣城里,周末來看她。她在江家林獨居,對樂有薇送的衣物和理療儀謝了又謝,樂有薇連拍了幾張照片,越看越眼熟,皺著眉:“在哪里見過呢?” 嚴老太笑著說:“南枝春早圖?!?/br> 樂有薇恍然大悟:“呀,是王冕的畫?!?/br> 王冕是元代畫家,愛梅成癡,自號梅花屋主,他善畫竹石,尤工墨梅,可惜作品流傳下來的不多,《南枝春早圖》是他晚期代表作,現藏于臺灣故宮博物院。樂有薇主攻玉器雜項,但中國古代字畫是藝術品投資熱門,大錢往那里涌,傳世名畫,她都有過了解。 江家林的人愛梅花,嚴老太以前繡過非常多梅花圖,或變賣,或送與親朋,69歲的冬天,她頸椎出了毛病,手也不靈敏了,未能續完這半幅《南枝春早圖》。 袁嬸很內疚:“等我們以后手再熟點,一定補完!” 嚴老太笑而不答,顧繡是民間繡藝與文人畫結合的產物,從業者必須具備傳統的書畫修養,新人光基本功就要練3年,10年才能出作品??蠞撔目嗑氝@項技藝的人太少了,早就面臨失傳之憂。 這一二十年間,嚴老太帶了袁嬸等徒弟,但她們生活中瑣事纏身,又多不在黃金年齡,想把《南枝春早圖》繡好,還得再練。嚴老太能否看到后繼者補完這半幅繡品,已不作期許,早在幾年前,她就把自己的圖章鈐上了。 小小一方紅章,是三個雅致的字:嚴碧玉。樂有薇笑道:“嚴奶奶的名字很好聽?!?/br> 嚴老太說:“太老爺取的,他跟我父母開了個玩笑?!?/br> 嚴老太和江知行是同一輩人,她對江知行父母的稱呼是太老爺和太夫人。嚴家父母是善思堂的傭人,兩人都是小個子,嚴碧玉是他們第一個孩子,出生在早春。嚴父請求賜名,說想要個含有高挑之意的名字,江知行的父親眉一皺,蘸了濃墨,在紅紙上寫就碧玉二字,負手而出。 嚴母是太夫人的廚娘,拿著紅紙去問,太夫人大笑,碧玉妝成一樹高,這名字確實符合嚴家父母的殷殷期盼。 嚴家父母都不識字,太夫人等嚴碧玉長到5歲,讓嚴父把她送到村里的書院讀書。這在那個年代很罕見,眾人反對,太夫人堅持說,我想要幾個跟我一起繡東西的人,拿不了筆可不行。 太夫人出身寧波大族,江天的曾高祖在浙江經商時,結交了她的父親,訂下兒女婚約。當時曾高祖還健在,憐兒媳遠嫁而來,不忍拂了她的意愿,從此不光是嚴碧玉,村中女童皆可到書院讀書習字。 太夫人尚未出閣時,學過顧繡,嚴碧玉從8歲起,在她跟前當差。當時,大夫人著手繡宋徽宗的《瑞鶴圖》,一邊將技法傳授給嚴碧玉和另外幾個丫鬟,樂有薇很神往:“真想看看那幅作品?!?/br> 嚴老太神色一黯,沒有再說下去。樂有薇察言觀色,話鋒一轉:“袁嬸說,您早些年經常外出?” 嚴老太這才又有興致,聊起她外出跟人切磋針法的經歷。上海松江是顧繡的發源地,解放初期,嚴老太還見過不少好作品,這幾十年卻已沒落了,2006年,顧繡被列為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嚴老太繡過相當數量的名畫,但或變賣換取生活費用,或送人當賀禮,手頭就剩這半幅《南枝春早圖》了,而且她并非名家,拿上拍賣場必然無人問津,樂有薇很發愁。 袁嬸手頭有幾件繡品尚可,但她們都只是平凡的村婦,誰來買單?樂有薇怏怏回善思堂,跟攝影師會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