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之上 第2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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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豪酒店一樓的咖啡茶座,秦杉和凌云對坐。拍賣會結束,樂有薇和江天去付款,秦杉緊隨其后,凌云跑來截住他:“是木頭嗎?” 秦杉喊道:“凌凌?!?/br> 凌云有點開心,秦杉也記得她。她躊躇一下,把應酬客戶都拋開:“喝杯咖啡好嗎?” 秦杉看向支付處,樂有薇和江天排在隊伍中間,他跟著凌云下樓。 服務員端來咖啡,但兩人都沒喝,長久無言。小時候的秦杉很活潑,凌云卻總喊他木頭,只因他的名字是一棵樹,姓和名都有“木”字;小時候的凌云也很活潑,看誰不順眼,小跟班們就幫她揍誰。 凌云頓了一頓:“去年見過你爸,他見老了?!?/br> 秦杉默不作聲,凌云尋思還得說點他想聽的:“他和你后媽結婚后,感情并不好,好像連公司大門都不讓你后媽進去?!?/br> 秦杉無動于衷地聽著,凌云又說:“你后媽這兩年也老得快,看起來過得不好,我聽說……” 秦杉打斷她:“我不關心?!?/br> 凌云立即閉口不言,她本意是想讓秦杉聽得好受些。換成別人,她會生氣,但她不認為秦杉對她冷淡,她想,或許是太多年沒見面了,也或許是秦杉在難過,他父親和后媽關系再惡劣又如何,他的母親已過世多年。 凌云還記得,有年冬天,父親喝得踉踉蹌蹌回家。母親埋怨了幾句,父親說特殊情況,老秦心情差,他不能不陪。母親大奇:“他心情差到要喝酒?” 秦望平時煙酒不沾,凌越海喝著醒酒茶,嘆息:“阮冬青沒了?!?/br> 母親驚?。骸笆裁磿r候的事?” 凌越海說:“去年下半年,她出了車禍?!?/br> 當年,阮冬青發覺秦望有外遇,決然和他離婚,帶著兒子秦杉去國離鄉,跟國內再無瓜葛。秦望搬了家,和凌家不再是鄰居,但凌云一直還記得阮阿姨和木頭,她哭了。母親哄著她,問:“那他們家小杉怎么辦?” 父親回答:“阮老不給,說他早就跟秦家沒關系了?!?/br> 阮冬青去世一年后,秦望才得知她的死訊,他會很難過吧。凌云為遠在異國的秦杉痛哭,19歲赴英留學時,她還想過,要去美國看秦杉,可是次年她父親就出了事。 秦杉放下咖啡杯:“我該走了?!?/br> 凌云問:“去哪兒?” 秦杉說:“回拍賣場?!?/br> 凌云抬腕看表:“下一場四點才開始,還早,你有目標嗎?” 秦杉說沒有,凌云望著他,思潮起伏?;夭涣说倪^去,見不著的人,無法預料的將來,彼此都一樣。她甚至比秦杉幸運,秦母亡故,但自己的父親只是身陷囹圄,她每個月都能去探監。 落花時節又逢君,凌云忽然涌起一種強烈的沖動,想對秦杉訴說這一路走來的辛苦。眼前這個人,是童年時代的朋友,他仍像當年一樣喊凌凌。 凌云放下設防:“木頭,我爸被判了14年?!?/br> 秦杉心中一慟:“為什么?” 凌云看到他眼中流露出悲傷,心下稍寬,她沒看錯秦杉,他還是她的朋友。她拿著勺子攪著咖啡,說起父親出了事??缃髽蚴鹿侍珖乐?,牽連面太廣,父親數罪并罰,風燭殘年才能出來。 秦杉惻然,小時候,凌越海是抱過他,拿胡茬扎他的可親長輩。凌云看著他,哭了。秦杉肯聽她不能與人言的傷痛,為她家的遭遇真切地難過,是她最快樂年代的故人。她許久沒哭過了,難為情地去夠抽紙,秦杉推給她。 凌云拿抽紙揩眼淚,秦杉遭遇之慘,更甚于己,除了自家親人,秦杉是為數不多同情她遭遇的人,她還想跟他當朋友。但哭泣是失態舉動,她有些窘迫,說起別的:“剛才你看上的那幾幅作品,你都沒拍到?!?/br> 秦杉搖頭:“是小薇讓我舉牌?!?/br> 凌云問:“誰?” 她身邊沒人喊小薇嗎,秦杉莫名一喜:“樂有薇?!?/br> 凌云驚訝:“為什么?” 秦杉又搖頭。樂有薇為什么會幫自己?凌云再一想,懂了,樂有薇不是在幫她,葉之南管業務,拍品成交率高,對公司百利無一害。但秦杉對樂有薇喊得親昵,她冷下臉:“你們很熟?” 秦杉笑:“嗯?!?/br> 一提到樂有薇,秦杉就表情生動,凌云郁悶:“她旁邊那個叫江天,今生珠寶品牌的老板?!?/br> 秦杉點頭:“我朋友?!?/br> 凌云本意是想提醒,樂有薇可能和江天是一對,但秦杉竟然和江天認識。秦杉摁亮手機看時間,再次說:“我該走了?!?/br> 凌云只道久別重逢,秦杉感懷身世,故而少語,秦杉只道到底是舊識,不似他人嫌他悶,兩人互相視對方為親切之人,交換了聯系方式。 回到五樓宴會廳一看,支付臺已經撤了。秦杉撥打江天電話,江天說金絲楠木自在觀音像在貝斯特庫房,得等樂有薇明后天帶他去驗收:“到手我送去江家林?!?/br> 進場的人越發多了,秦杉向樂有薇望去,她正和一群客戶聊著天,笑得很明亮。凌云用胳膊肘碰碰他:“我帶你坐員工席?!?/br> 秦杉說不用了,視線沒一刻離開樂有薇。樂有薇似有所感,看了過來,眾人之中,她向秦杉頷首,沒說一句話,可是目光之中,卻像說了千言萬語。 樂有薇一道眼波就能讓秦杉魂不守舍,是為她動心了吧。凌云不由看輕這位舊友,秦杉只是好色之徒,竟看不出那女人無非一朵狡猾的交際花,對人看似深情款款,其實全無心肝。她輕咳一聲:“快開場了?!?/br> 秦杉轉頭:“凌凌,我走了?!?/br> 凌云意外:“不看了?” 秦杉說:“工作忙?!?/br> 凌云揚揚手機:“那我們網上聯系?!?/br> 秦杉回頭望,又有客戶在喊樂有薇,他笑著離開拍賣場,忍不住撫過左手手背,心中又是一亂。 凌云的拍賣會上,他右手拿著號牌,左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樂有薇拿一支筆,筆帽輕輕劃過他左手背,他就聽命舉起號牌,抬一抬價格。 在光天化日的拍賣場,于數百人當中,樂有薇隱秘地劃過他的手背,輕如羽毛,卻帶有讓人顫栗的力量,他心神異樣,手心都是汗水。 這一趟很匆忙,但是見到了小薇,也見到了自在觀音,不虛此行。秦杉走向小面包車,陡生惆悵之感,在車里坐了片刻。樂有薇那天說,胡適所藏《紅樓夢》甲戌本一度寄藏在康奈爾大學,他的思緒無邊無際蕩漾開去。 外公外婆說過,中文不能忘,學生時代,秦杉在圖書館看過大量中文書籍,包括胡適的著作,還有軼聞錄。 胡適在康奈爾大學留學的時候,結交的女朋友名叫韋蓮司,是地質教授的女兒。1917年,胡適通過博士論文答辯,向韋蓮司辭行歸國,他們再相見,是十年后。這次聚首分別后,胡適寫信說:“我唯一的遺憾是我無法待得久些?!?/br> 韋蓮司說,人生里總有很多相聚和別離,在相聚和別離之間,我們工作。秦杉發動汽車,離開云州。 第29章 離開場還有一刻鐘,“故夢”中國古代書畫拍賣場就幾乎坐滿了。樂有薇在員工席落座,鄭好從雜志社請假來了,給她帶了熱可可。 手機上,秦杉留了言:“小薇,我回江家林了。雨季快到了,要趁著放晴多趕點進度?!?/br> “下次見?!睒酚修焙唵位貜土?,眼角余光發現,同一排第二張座位上,凌云在看她。兩人目光相對,凌云若無其事轉過頭,跟助手交談去了。 凌云幾天之內開了兩場拍賣會,看著開朗了些,在秦杉面前居然也能笑語可人,樂有薇正覺新奇,鄭好悄聲問:“她是誰?” 樂有薇順著鄭好的視線望去,副總趙致遠的獨子趙杰帶著兩個年輕女人入場,沒坐員工席,坐的是貴賓區第一排。 樂有薇說:“左邊是趙杰的女朋友,右邊是方瑤。師兄和吳曉蕓在逸庭軒宴請她入職,記得吧?她拜趙杰為師?!?/br> 樂有薇當天回家,稱呼方瑤為白富美,鄭好挑剔道:“比朋友圈的照片差遠了,不白也不美?!?/br> 葉之南還沒來,公司另外三個分管副總萬琴、林蔚和趙致遠都到了。趙致遠正在和前副市長李冬明交談,趙杰安頓了方瑤,起身向李冬明問好。 鄭好湊到樂有薇耳邊說:“色老頭好像在看你,你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李冬明最早是云州一中的特級教師,從政后分管農林水和民政,業余練練毛筆字。樂有薇在本市書法協會會長家里見過這位副市長的墨寶,功底很深厚,字好得驚人。 李冬明去年正式退下來了,往書畫類拍賣場跑得勤。貴賓剛才幾乎都和他寒暄了一遍。 樂有薇悄聲說:“你都說是色老頭了,我去干嘛?” 開場在即,齊染入場了,過來打個招呼:“有薇?!?/br> 樂有薇笑道:“齊染,好久不見?!?/br> 樂有薇讀大學時就認識齊染了,齊染向各大畫廊兜售自己的畫作,屢屢碰壁,只有在畫廊做兼職的樂有薇善待了她。那時,齊染連寄售費也交不起,落寞離開,樂有薇追出去說:“我很喜歡你的畫,但我現在還說不上話,真是對不起。你一定要堅持畫下去,我真的特別喜歡《牡丹很孤單》的風格,真的?!?/br> 齊染轉身問:“你喜歡它什么?” 樂有薇想了一下,回答她:“說不出來,但是在你的畫里,我看到我的夢,渴得像要燒起來?!?/br> 樂有薇當時是畫廊里最普通的兼職接待員,后來她是拍賣行的員工,略微說上話了,張家兄妹捧著齊染的油畫《秋意濃》問價,她收下了,終以10萬成交。 這筆錢盡歸張家兄妹所有,齊染作為贈送方,在金錢上沒有獲利,但被春風綠文化公司簽到麾下,處境稍有改善,她專程到貝斯特跟樂有薇說了謝謝。 藝術市場太殘酷,齊染被春風綠簽下,畫作風格大變,也好看,但失去了當年《牡丹很孤單》的艷魅感。那天在黃山,樂有薇見山谷百花盛開,給她發了信息:“你以前說,《牡丹很孤單》是花在燃系列的第一幅,希望以后能看到更多?!?/br> 識于微時的人,交換了笑容,也交換了暖意。齊染撿了個角落坐下了,樂有薇笑看她的背影,當年那句話,既是在鼓勵齊染,也是自勉,活在這世上,她渴望能說上一點話。 開場前,葉之南偕唐家兄妹而來,鄭好笑容僵住。唐莎左邊是葉之南,右邊是她二哥唐燁辰,唐燁辰和劉亞成相互致意,葉之南探身和一名中年男人說話,鄭好問:“他是誰?” 樂有薇說:“方瑤她爸?!?/br> 方父是華達資產管理公司云州分公司的一把手,這種公司,收藏名畫是尋常事。葉之南帶弟子們去過好幾家銀行,在金庫里,眾人見到了若干如雷貫耳的名畫。銀行每逢有重要貴賓訪問時,都會帶他們去參觀。 唐莎看起來是真心喜歡葉之南,方瑤和葉之南說話時,唐莎跟鄭好一樣,氣呼呼地掛了相。 下午4點,貝斯特本年度的春拍壓軸場——“故夢”中國古代書畫拍賣會準時開場。夏至駕輕就熟,氣氛很快熱起來,舉牌者此起彼伏。 樂有薇俯瞰拍賣場,群雄逐鹿,熱火朝天。黃公望的《冬雪飲冰圖》為劉亞成拍得,轉眼間,蘇軾的一幅書法作品被方博文代表公司收為己有。方家三口都很興奮,方瑤靠近葉之南,淺笑低語。 緊接著,八大山人的禽鳥圖亮相了,唐燁辰立刻舉了第一下。很快,幾個實力派展開圍攻,熱潮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唐燁辰咬住不放,終于得手。唐莎很激動,或是說存心向方瑤示威,開心得把手搭上了葉之南的胳膊,忘了形一樣。 所有目光都投過去,葉之南給了唐莎顏面,對她笑得和煦。鄭好倍受刺激,險些哭出來,樂有薇壓低聲:“走吧?!?/br> 下一件是沈周的山水畫,兩人趁眾人競價時,靜悄悄離開。樂有薇回頭看,唐燁辰對葉之南附耳交談,眉舒目展,跟他在財經新聞里那張深冷面孔判若兩人,唐莎也湊上聽,三人相處得親如一家人。樂有薇笑了笑,這一幕,一定會被公司的好事者解讀成葉之南被唐莎家人認可,已是香港豪門的準駙馬。 八大山人本名朱耷,是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權的九世孫,明亡后削發為僧。他筆下的動物一概冷冷地翻著白眼,或是瞪著眼,有孤傲氣。唐燁辰拍下的這件也如此,一禽一鳥俱是既受欺又不屈的情態,齊齊睥睨這世間。 貴公子無視天價,對這樣一件憤世嫉俗風格的畫作窮追不舍,樂有薇笑嘆,有意思。 走出拍賣場,鄭好眼淚在打轉,樂有薇沒奈何:“逛街去?” 鄭好蔫頭耷腦:“沒心情?!?/br> 樂有薇拍手:“游樂場!” 鄭好想大笑一場,答應了:“走!” 兩人跑向電梯,鄭好忍不住回頭望,卻發現齊染也離場了:“以前總覺得齊染成天喪著臉,現在我能理解她了?!?/br> 樂有薇扭過頭,齊染站在出口處的垃圾桶邊抽煙,臉上現出譏誚的笑,她問:“為什么?” 交談間電梯到了,鄭好說:“心理不平衡嘛。你為了幾箱破木頭對秦杉討好賣乖,有錢人花上幾千萬,買一幅看不懂名堂的字畫,我心理也不平衡?!?/br> 樂有薇笑了:“也只能克服啊?!?/br> 游樂場人山人海,樂有薇拿著套票排隊。從小到大,不論是生日,還是考到年級前5名,她的慶祝方式很單一:到游樂場瘋玩。 鄭好坐在休閑區看熱鬧,她小時候玩過山車,嚇得大哭,從此進游樂場只當看客,一邊舔著冰淇淋,一邊欣賞別人的尖叫,不嘗試任何項目。樂有薇則是越驚險刺激,就玩得越起勁,連過山車都要玩足三遍。 軌道風馳電掣,突然俯沖,突然攀升,突然盤旋,樂有薇盡情大叫,體會著心臟失重時,血液在體內奔涌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