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腹痛(二更)
一見如故。 這個詞非常具有欺騙性。 如果你和一個人一見如故,那極有可能這個人在以絕對的優勢,偽裝成略微強過你的姿態,給予你充分的理解和尊重,懷著并不明確的目的和你交往。 邱方是玩弄此道的高手。 在同齡男孩還在揪女生辮子的時候,他就已經察覺體育老師和美術老師的婚外情了。 原本這個詞不應用在兄妹倆之間,但鑒于二人當晚的談話如同重新認識彼此,她們的確一見如故。 邱式的稚嫩、認同感需求,簡直是平鋪在他面前一般。 他以一個前輩、兄長、親人的身份鼓勵她。 告訴她,她的作品有著了不起的價值,敢于諷刺一切是這個時代稀缺的東西,在科幻世界開點殘酷的玩笑也非常新穎。 他只字不提“女人”,不擅長的事少說可以避免暴露無知。卻又適時將話題轉移到小波身上,讓自己有機會表現出共情。 邱式一直坐在他腿上,一直。 她們背后的落地窗外是翠綠的草葉和櫛比的樹群。 邱方的手不知何時撫上了meimei的后腰,而她卷曲的發梢也在輕輕掃動他的臉頰。 她講得眉飛色舞,兩條腿在沙發邊沿蕩著,像兩根精巧的鼓槌。 她們聊到了小波,也聊到了戀愛—— “你和小波是什么樣的朋友?”邱式問她。 “就是‘高山流水覓知音’的那種朋友,” “可是你連一首歌都唱不對……” “她也不喜歡文學??!” (其實她想說“不懂”,只是出于對死者的尊重改為了“不喜歡”。) …… 邱式:“戀愛真沒什么意思,以前就是覺得這個人有點趣,真在一起了才發現臭毛病不少?!?/br> “那為什么還要戀愛呢?” “最初只是基于原始沖動,以后不會了。還是你更成熟,知道這些情情愛愛都是虛妄……你看單身多好,住大房子,每天有書看,不用費心去約會……” 邱方笑笑:“我這個年紀,只能更關注婚姻,你想過結婚嗎?” 邱式瞪大了眼睛,“說什么呢哥哥!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啊……” 刻意使用的“哥哥”迭字本是用來表達驚訝,卻在邱方心里狠狠砸下一記重錘。 哥哥。 很動人的稱呼。 后來她睡著了,又一次在沙發上,邱方則坐在茶幾下的地毯上喝下一杯咖啡。 夜空晴朗,星辰璀璨。 邱式的睡顏掛上了饜足,她在短短一個月之間失去了朋友、戀人,又在擁抱孤獨未果之時和哥哥和解。 在外流浪數年,見慣風月的邱式依舊心性單純,生死之謎反而讓她重獲新生。 她給了哥哥一個又一個驚喜,她從庸俗不堪的泥沼中幡然醒悟,鉆出污泥,奮力盛開。 而此刻,她的哥哥面容冰冷,眼中似有天寒地凍的山脈,他嘴角掛起的笑容,則像素潔的白布上低落的血滴。 要么痛苦,要么庸俗,這朵適才綻放的花朵想要拋卻庸俗,就只能迎來難以掙脫的痛苦枷鎖,枷鎖之上會涂滿甜蜜誘人的糖漿。 真是一次美麗的重逢,他想,并刻意忽略了襠部頂起的弧度。 ** 天空好不容易放晴,陰沉的公墓一片干燥。 邱式坐在閔文珍墓前,兩條腿岔開支在地上,腳邊放著一個酒瓶。 喝酒算是一個不成癮的愛好。和小波在一起時她們常常小酌,碰杯啜飲之間,會撞出一些思想的火花。 她想念小波,她不會為她哭泣,卻常常難以抑制地想念她。 她時常夢到二人在海邊吹風,翹掉發展心理學去書店看書。 她帶小波看過她曾靈感迸發的墓地,鄭重地向她介紹:唯有死亡使人重生。 “我和我哥目前有和好的跡象,以前跟你說過,就是那個冷淡的學霸,我覺得他討厭我,因為我不爭氣吧……不過昨天他看了我的小說,夸了我一晚上!” 說到這里,邱式有些洋洋自得,臉上也染了一抹緋紅。 “小的時候寫的文字,長大之后寫的短篇,沒有人認同過,那時候我也怕你不喜歡,所以到你去世都沒能讓你瞧一眼……” “你很好,什么都好,就是死得太早了,好端端的,去什么海邊???”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開始變得焦躁,心臟咚咚地在胸腔撞著,連帶手背的血管都在跳動。 被好友用死亡“背叛”的酸澀一時間在心里堆積、膨脹。 皺起眉毛,弓起腰背,邱式緊緊按住自己的小腹。 疼痛從腹部蔓延到后腰,她輕輕揉動,想緩解內臟抽搐帶來的緊張感。 瞥了一眼地上的酒瓶。 看來酒要少喝了,她心想。 “畢業旅行也不叫我,恐怕是預謀已久了吧?我算是明白了,你早就想擺脫我了,我又不是重色輕友的人,不能一起養耗子,連朋友也做不成嗎?” “我畢生都在追求自由,只有你……只有你教會我真正的自由是什么……”她繼續傾訴著,酒精讓她的聲音在咽喉處顫抖,但她的表情沒有絲毫扭曲,因此搭配哽咽顯得有些詭異。 “自由……真正的自由應該是……” 沉云飄過,遮天蔽日,安謐的公墓內只剩她輕微的喘息。 一個黑悶的人影襲來,突如其來的問句,把邱式嚇了一跳—— “請問……” 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穿著一身黑色長裙,長發高高盤起。 “你是哪位?來這里做什么呢?” 腹部的疼痛和遭受的驚嚇讓邱式有些惱怒,一瓶酒下肚讓她有點忘乎所以,頗有些天地不怕的架勢。 “怎么?我不能來?” 女孩一怔,“當然不是,我只是……沒見過你?!?/br> 邱式氣惱,她提高了點聲音,努力把剛剛沒說完的說完: “這里是公墓,人人來去自由,我有權利來寄托哀思。你明白嗎?這就是自由,不管多貧窮的人都應該擁有那么一點點的東西?!?/br> 她步履有點蹣跚,但依舊強硬地撐著,氣勢洶洶: “你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你快樂,但是……你不能以自由享樂為借口,隨意處置自己的身體、自我放逐、向下選擇,因為那不是自由,是墮落,是全人類的墮落……” “除此之外,我們還要拒絕被規訓的枷鎖,就像這個公墓,我來不來,都由我來決定,你不能因為沒見過我就質疑我,干涉我來看我的朋友,聽清楚了嗎?!” 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若非身形不太穩定,此番恢弘之氣完全可以用在競選演講臺上,煽動麻木無知的人群,重新找回自我的力量。 女孩好像被觸動了,又好像沒有。她輕抬了一下眉尾,注視著邱式: “嗯,好的……” 又轉而抿起嘴唇: “我只是……來悼念我的姥姥,閔文珍,請問你……?” “……” “……” “很高興認識你?!?/br> 邱以光速扔下這句話,瞬間低頭離去。 走出幾步后,又想起地上的酒瓶,手忙腳亂地再次回到原地,拎起酒瓶風一般逃離,期間未再瞟那女孩一眼。 —— 話說我的笑點總是有點奇怪,我覺得自己寫的很搞笑,可我懷疑讀者并不這樣認為( ╯□╰ )。。。 或許這也是一種天賦?o( ̄┰ ̄*)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