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隔云端 第89節
可是對有些人來說,不欺負的另一面,或許就是就此漠視。 這世界的邏輯就是這么奇妙。 老鄒的退休已成定局,系里沒有給他名下的學生重新安排指導老師,如今暫時的安排只是雖然退休,老鄒仍可以繼續指導他們至畢業。 至畢業,僅此而已。 金瀾想著想著就笑了。 老鄒已經用盡全力送他最后一程,往后是天高海闊還是道阻且長,都是他自己的事了。金瀾不怨命運不公,不怨造化弄人,他站在酒店窗前,看著夜幕上繁星點點,心中最大的情緒竟然只是懷舊。 他不認為自己是經歷了什么千難萬險,但這幾年大概也算走過了千山萬水。 走過千山萬水之后,他僅僅只是懷念剛剛入學那一年。 那時候一切都很單純,獲得一個有用的數據就很開心,熬夜寫實驗報告也不覺苦。他疑惑,以前怎么能有這樣多的力氣?當時還以為這力氣大到夠用好多年,甚至往后余生也依舊斗志昂揚,沒想到才不過三十歲,他就像個老舊的自行車,輪胎的氣全漏光了,雖然還能勉強轉動前行,只是每一步都如此吃力。 第二天一行人專程去這座城市有名的景區爬山,山雖奇峻,但因近年來商業化開發的緣故,除了山道之外,各種滑索纜車也是應有盡有,想不那么費力就登上山頂已經不是什么困難的事了。 盡管如此,幾個年輕人還是躍躍欲試要爬山,山上冷,金瀾還將自己的外套借給了一位女老師。 在遞出外套時,他忽然想到,要是洛緯秋看到了,說不定又要吃醋。 下山時,有附近居民在山腳處賣什么相思結,制作精巧,模樣漂亮,幾個女老師圍在那里挑挑揀揀。金瀾不是很有興趣,只在附近閑轉。 轉著轉著,他看到有一處小碑,上面刻著一首詩,其中有兩句“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看了會,竟也跑回去,買了兩個相思結。 記得那一年洛緯秋帶他升級時,還曾送給他一個游戲中的掛件。 竟然已經好幾年了。 再到吃飯時,一行人挑的是附近最正宗的飯館,都是在北方很難吃到的本地菜式,金瀾看了半天也不下筷,旁邊有人問他是不是胃口不好,他說,只是在想怎么能讓家里人也能嘗一嘗。 其實,金瀾想的不是洛緯秋能不能吃到,而是在想他為什么不在他身邊。 出來游山玩水,金瀾卻意外地感到疲累,他想回去了。 然而行程還有兩三天。 回到賓館時,有個老師覺得夜長漫漫,還想拉著金瀾一起打牌,但來到他房間,卻發現金瀾正在收拾行李了。 “你來得正好,”金瀾邊合上行李箱邊說:“麻煩你幫我轉告給其他人,既然沒什么事了,我就提前回去了?!?/br> 來人自然不解:“好不容易出來放松放松,這么著急回去干什么?” 金瀾搖頭:“我想家了?!?/br> 于是人家便笑了:“你都這么大的人了還想家,再說了,只剩兩三天了,這都等不了?晚兩天回有什么要緊?!?/br> 金瀾抬頭,迎上對方的目光,語氣柔和卻堅定地說:“當然要緊?!?/br> 晚兩天回,那豈不是要晚兩天才能見到他了。 回家去,早點回家去。 連夜打車去機場,金瀾試圖趕上最早的一班飛機。 期間洛緯秋起床后照例給他打了電話,金瀾本想如實交代今天就回家,但不知怎么,愣是沒在電話中說出口。 要給你一個驚喜啊。金瀾想。 金瀾不會捉弄人,也不善于玩弄浪漫與情調。如果照他本來的性格,或許就老老實實有什么說什么,只是現在,他也想看一看自己突然出現在洛緯秋面前時,洛緯秋先震驚后喜悅的神情,想看一看他是如何心花怒放,而這心花又是如何蔓延至嘴角唇邊,最終綻成抹不掉的笑意。 雖然他心情急切,但事不遂人愿。遇上雨雪天氣,飛機晚點,他又在機場枯坐幾個小時才登機。 上了飛機,坐在天上,一顆心仍舊不老實,砰砰砰跳得劇烈。他一邊期待,一邊訝異,印象中自己成年之后就少有這種興奮時刻,追溯起來,這種心情大概很像高中之前,每個學期結束時快放暑假那幾天。 不對,不能這么說,暑假不會給人這么安心的感覺。他這是倦鳥歸林、游子歸家了。 然而好運沒有眷顧他,下了飛機又趕上市區堵車。金瀾坐在出租車內,左顧右盼,前方長長車流動都不動,簡直一眼望不到頭,大有在這里排到地老天荒之勢。他這樣有耐心又溫柔的人都忍不住抱怨:“平時沒見堵成這個樣子啊?!?/br> 司機很老成地點了支煙,見怪不怪地開解他:“堵就堵了,年輕人,多等一會兒還不成么?” 如果是往常,話題就到此為止了,金瀾絕不會開口回嘴或接話。 可他今日就是搭錯了神經:“我趕時間?!?/br> “趕時間也沒用,”司機吐著煙圈:“你還能飛過去?” 金瀾不說話了,他低頭看了看表。 原本以為中午能到家,現在可好了,到家直接吃晚飯。而他還沒提前通知洛緯秋,估計洛緯秋也只做了他和秦歲安的飯。 司機見他不回話,以為他不高興,打趣道:“著急見對象?” 金瀾沒否認。他實在無需否認什么,他那眉梢眼角的隱晦喜色已把他出賣得一干二凈。 出租車開不進胡同,待到好不容易下了車,金瀾急急忙忙掏錢付了賬,像狗攆的兔子,拎了行李就跑。 還是司機合上后備箱的門。他挺納悶地看著這小伙子絕塵而去的背影,心想看著挺瘦弱的,居然還能拎著箱子跑起來。 這見媳婦的心情真急切啊。 還好司機很快就開車走了,沒看到金瀾剛進胡同沒幾步就滑倒了。今天雖未下雪,但前幾日留剩未掃凈的殘雪還在,凍成了欲化不化的冰,最是濕滑。 這正是最要小心翼翼走路的時候,金瀾大意了,這跤摔得不輕,爬起來的時候簡直覺得膝蓋連著骨頭都痛得一抽一抽的,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一片青紫。 這也太狼狽,還好洛緯秋沒看到。他想。 撐著箱子站起來,又拖著箱子磕磕絆絆地,一人一箱相互攙扶著,總算挪到了家門口。 鑰匙插入鎖口時,他還遲疑了一秒。 洛緯秋會以什么樣的表情迎接他呢? 金瀾輕手輕腳開門進屋,卻聽到洛緯秋在廚房,一本正經地教訓貓:“……又不是不給你吃,哎,我警告你,不要亂咬……” 他話還沒有說完,手機便響了。 金瀾輕輕笑了笑,他沒出聲,忍著身上酸痛,踮著腳先把箱子拎進臥室,打算等洛緯秋先接完這個電話。 誰知道十幾分鐘后他再出來時,洛緯秋還沒有掛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不真切,只依稀能分辨出是女聲。 對方似乎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而洛緯秋多數只是沉默,或“嗯”“好”地回答,是他一貫話少的風格。 金瀾幾近貪戀地用力捕捉洛緯秋發出的每一點聲響,盡管洛緯秋總是一兩個字的回答,但一個字就是一塊糖,經由耳神經傳遞給大腦,被路過的血捂得發熱,化成淅瀝的甜水,寸寸淌過心房。金瀾就坐在客廳的小沙發上,等著洛緯秋什么時候回過頭,等著洛緯秋看到不遠處的他。 “……嗯,我知道,我會盡快回去的?!苯馂懼宦牭铰寰暻锘卮鹆诉@么一句。 --------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出自白居易《夜雨》。 第102章 柔腸百結 ========================== (這部分省略) 認真洗過澡后,金瀾坐在床邊給洛緯秋剪指甲。一個目光專注,一個大氣也不敢出。 洛緯秋只愣愣地看著金瀾細致地擺弄他的手指,金瀾手指細白,卻不似女孩那樣柔若無骨,在他用力時仍能看到指骨在皮膚下顯出原形。 “看什么呢?”金瀾把剪下來的指甲屑掃干凈,才注意到洛緯秋的眼睛一直在跟著他的手走,于是疑惑問道。 “看你的手,好看?!甭寰暻镎\實地說。 金瀾覺得有趣,伸手過去掐他的臉,“現在還覺得好看嗎?” “好看啊?!甭寰暻锍錆M熱忱,笑著回答。 洛緯秋的眼神,總是直直的一道,毫不猶豫、毫不拖泥帶水地襲來。 這種眼神是一把鑰匙,金瀾是待打開的鎖頭。 金瀾收回手,又在他頭上揉了兩把,發茬刺著掌心嫩rou,他心里卻歡喜。金瀾坐下,捧起剛剛洛緯秋的手,在剛剛剪過指甲的指頭上輕輕吹了一吹。 洛緯秋聽到他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有什么要緊事,就回去忙吧?!?/br> “還好,不算很著急,”洛緯秋依舊那么誠實,有時金瀾甚至希望他不要太誠實:“只是我朋友,她,最近有點忙不過來,想讓我回去幫幫她?!?/br> “嗯,”金瀾點頭,“那就回去吧?!?/br> 洛緯秋搖搖頭:“我再想想辦法,應該還有別的辦法?!?/br> 金瀾還在低頭幫他吹著指甲,嘴中呼出的熱氣惹得人指腹發癢,片刻,他抬起眼睛,輕輕說:“你不能總是圍著我打轉?,F在我身體恢復了,工作也沒有那么忙了,你還是要想好怎么處理自己的事情,洛緯秋,雖然我很希望……但是你不能把我當做生活的唯一重心?!?/br> 洛緯秋不是很理解,或者說,他不是很確定自己該怎么做。剛剛在浴室歡好時,金瀾明明看上去很希望他不要離開,怎么現在又換了一副說法。 “可是我覺得你不希望我走,”洛緯秋說:“你剛剛都說了,不希望我走?!?/br> “我說不讓你走,那你就真的不走嗎?” “對啊?!边@個問題對洛緯秋來說簡單極了。他并非完全頭腦簡單、做事不顧后果的人,他只是將金瀾放在最高的優先級,至于其他的事,倘若有什么困難或沖突,他會再想辦法一一解決。 金瀾眨眨眼睛,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沒忍住,笑了一下。 好像洛緯秋剛剛說了什么幼稚的話,而他就這樣被逗笑了。 但是他同時卻又無比鄭重地說:“所以啊,我有這個答案就夠了?!?/br> 第103章 光陰似箭 ========================== 每個人大概從小都會被教授這樣一個詞:“光陰似箭”。這個詞沒有錯,但只有經歷過時間的人才能如此總結。 那么對于正在經歷時間的人來說,時間不是那樣短促而堅硬的東西,它是水。有的時候它會很狂暴,一個浪頭打來,將人高高卷起再摔倒地上,洪流四涌,幾近沒頂,經歷過的人絕不會忘記這種體驗。有的時候它是死的,人獨坐于一口被世界遺忘的幽井中,周遭沒有一丁點兒聲音,森冷到令人齒寒,水逐漸漲過胸口。而大多數時間都是:你去田野溪間玩,細流漫過腳背,你不會在意水的流速,也不會考慮水的流向;水兀自流淌,柔軟狡猾,一刻不停。 你只是再也找不到當初那朵水花。 自洛緯秋走了之后,金瀾一直在這種細流中徜徉。約莫過了兩個月左右,有那樣一天晚上,窗外有風颯颯,他躺在床上靜待入眠,銀杏窩在他懷中舔爪子舔得一臉迷醉,貓毛搔得他皮膚發癢。他閉上眼睛,忽然想到,洛緯秋已經離開兩個月了。 天越冷人越懶得起身關燈,于是金瀾新買了一盞小小的床頭燈,光線柔和,燈影綽綽,他在一室昏昏中立刻來了精神,睜開眼睛,開始驗證自己的想法。 加來減去,他得出結論,兩個月零八天了。 他念著這個數字,又躺下了。水似的時間一經過去便變成了一支箭,扎在他心上;并不很痛,只是氣悶,氣悶這個時間不長不短,令他不是很有底氣在一個大半夜給洛緯秋去個電話,質問他為什么還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