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路(科舉) 第145節
就在這時,另一股環繞著低氣壓的人走了過來,面色陰沉,穿著飛魚服,腰間佩著繡春刀,正是錦衣衛指揮使牟遠。 他向太子行禮,然后說出的話便是石破驚天:“稟陛下,汝寧知府被人殺死在牢中?!?/br> 他話音落下,場面倏然安靜了下來。 太子此時的面色似乎依然平靜,攥緊的拳頭卻逐漸收緊,發出咯吱的響動。 原本就戰戰兢兢的倉管更是腿一軟,跪倒在地,全身都在瑟瑟發抖。 這時候,謝之縉與牟遠才后知后覺地想起來,眼前這位殿下也是親自上過戰場,在馬上殺過大戎人的。 最先打破安靜的是謝之縉,他讓護衛將那片還未燒干凈的衣角與長匕首送到牟遠跟前,開口道:“這是在被燒的庫房中找到的,牟指揮使看看是不是與兇案相關的東西?!?/br> 牟遠聞言,轉頭看了眼自己身后一個身形偏瘦的屬下。 這人立馬會意上前,仔仔細細地看了半晌,又退了回來,肯定地說:“回大人,這片衣角暫且不得而知,不過這把匕首的確就是殺害汝寧知府的兇器?!?/br> 牟遠聽罷便“嗯”了一聲,讓他把兇器收好。 太子此時也開了口,目光沉沉地從倉庫方向收回視線,對牟遠道:“這兩件案子,還要麻煩指揮使徹查?!?/br> “殿下放心,臣責無旁貸?!?/br> 牟遠點了點頭,抱拳應下。 …… 沈伯文的房門再次被人推開,他抬起頭循聲望去,隨即站起身來。 恭敬行禮:“臣見過太子殿下?!?/br> “免禮?!?/br> 太子心情不好,說話的語氣也淡淡的,不過對于沈伯文的態度還算溫和。 ——心情不好是應當的,沒有誰能在遇到這種事之后還心情好。 除了始作俑者。 謝之縉也走了進來,順便關上了門,讓護衛在外看守。 太子讓他們兩個都坐,謝之縉隨即便將方才發生的事都跟沈伯文說了一遍。 在聽到庫房里的糧食被燒掉了一大半,汝寧知府還在牢中被殺的之后,沈伯文眉頭緊皺,心里不妙的猜測成真,他的心忽悠悠地墜了下去。 他們這里有太子親衛,有謝之縉從謝府帶來的護衛,最重要的,還有指揮使親自帶著的錦衣衛,那歹人居然能在這種情況下,完成殺人放火兩件大事,最后還給他悄無聲息地逃脫了。 這簡直就像是在他們臉上重重地打了一巴掌,任誰都會覺得他們無能。 沈伯文摩挲著桌面,面色沉竣,他們背后似乎有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正逐漸將他們都網進去。 若是稍加不注意,他們就會像被撈上岸的魚兒一般,呼吸不暢,在網中掙扎求生。 他沉思了片刻,忽然開口問道:“殿下,那個先前被我們抓起來的人,怎么樣了?” “那人無事,還被好端端地關在牢中?!?/br> 太子敲了敲桌子,道:“就連他附近也沒有別人去過的痕跡?!?/br> 看來這人應當沒有汝寧知府知道的多,也沒有他那么關鍵,如若不然,被滅口的就不光是汝寧知府,還有他了,畢竟這個歹人能做到悄無聲息的殺人,那么殺一個和殺兩個,對他來說應當也沒有什么區別。 但…… 也有另一種可能,那便是留下這個人的性命,會比他死了更有用。 他想到的,謝之縉也想到了,倏然面色一變,道:“殿下,這件事是沖著您來的?!?/br> 太子沉著臉,一言不發。 他自己又何嘗不知,原本在京都的時候,他這個位置看起來堅若磐石,實則又如履薄冰,父皇放任燕王去西北打仗,又不令他就藩,容忍他的種種錯事,都讓太子為之擔憂。 此番賑災離京,還原本以為是件好事,即便稍有不平,也能解決。 但此時看來,也不盡然。 沉默了許久,太子才開口道:“事情已經發生了,懊悔也沒用,孤會將事情寫信稟告父皇?!?/br> 這句話說罷,他又道:“查案有牟遠,眼下最要緊的事還是賑災,你們有什么主意?” 這是問策了,謝之縉與沈伯文對視了一眼,沉思起來,隨即先后斟酌著開了口。 …… 牟遠雖然答應了太子說要查案,但他卻是景德帝的錦衣衛,而不是太子的親衛。 因而,他回房之后首先要做的,便是方才發生的事,如實寫在密折上,不偏不倚,有事說事,然后放在特制的密匣中鎖好,讓親信通過特殊渠道送到京都去。 既然走的是特殊渠道,因而這封密折,就比太子的自陳更早地到達了皇城西苑,景德帝的書案上。 殿中燃著香,香氣裊裊升起,價值千金的香料在這皇宮中根本不算什么,畢竟這大周最高的富貴,都集于皇宮之中,集于皇室之中。 香味逐漸彌散到了殿中,景德帝揉了揉額角,只覺得頭也沒有那么疼了,不由得道:“劉伴伴,這香是哪兒來的,味道清雅,倒是不錯?!?/br> 劉用恭敬地笑道:“回陛下的話,是寧妃娘娘那邊送過來的,說是親手合的香,請您試試?!?/br> “原來是她啊?!本暗碌鄄挥傻眯α?,不過這笑意卻不達眼底:“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就是不同,非但能親手合香,就連這香味也像極了她?!?/br> 劉用頓時聽明白了。 陛下對這香是滿意的,不過對寧妃娘娘,就不好說了。 景德帝也沒有說下去的意思,坐直了身子,親手打開密匣,取出里面的東西,打開看來。 看著看著,便面無表情。 “被燒了?” 半晌后,景德帝瞇了瞇眼睛,視線還放在密折上,低聲又重復了一遍:“當真是被燒了嗎?” 劉用在他身邊,聽得分明,卻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只覺得陛下此時的心情十分不好。 景德帝放下手中的折子,隨即便想要站起身來,然而還未能起身,便覺得一陣暈眩,眼前發黑。 忽然就失去意識,往旁邊跌落倒去。 “來人吶!” “快叫太醫!” 劉用著急忙慌地扶住了景德帝,避免他的千金之軀直接倒在地上,或是磕在桌上,一邊喊人,一邊同別人共同將景德帝搬到后殿的床榻上去。 太醫來得很快,是一直負責給景德帝診治的太醫院院使。 “蘇院使啊,陛下的病怎么樣了?” 好不容易等蘇院使診完脈,劉用心中焦急,面露關切地問道。 蘇院使收回手,面色沉重,斟酌著道:“陛下氣虛血瘀,經脈不暢,頭疼的癥狀是不是越發嚴重了?” 陛下的病一直是蘇院使負責的,劉用也不瞞著,聞言便點了點頭。 “陛下今日可曾接觸什么不尋常之物?” 劉用聽明白了,事關陛下的病情,他便將寧妃送來的合香和密折的事都說了。 ——至于密折的內容,別說他自己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訴旁人。 說罷,不等蘇院使開口,他就讓人把合香送過來。 “這合香沒問題?!碧K院使細細檢查過,不禁聞了,甚至還切開嘗了,然后便了然原因恐怕是出在密折的內容上,不過這就不是自己該關心的事了,自己只需要知道病因,他道:“原來的藥方得換一張了,臣去偏殿開藥方?!?/br> “帶蘇院使過去?!?/br> 劉用指了指自己的干兒子,讓他帶人過去,自己則是親自留守在景德帝的榻邊。 第一百三十五章 傍晚時分, 景德帝醒了。 他一睜眼,一直候在榻前的劉用便察覺到了動靜了,忙扶持著他坐起身, 關切地問候起來。 “朕昏了多久了?”景德帝語氣平淡地問。 劉用幫他在身后墊了個軟墊,隨即實話實說,語氣中有些擔憂:“回陛下的話, 足有一天一夜了?!?/br> “這么長時間啊?!本暗碌圯p嘆了口氣:“今天的早朝要錯過了?!?/br> 這是擔心早朝的時候嗎? 劉用聞言就直接跪了下來,愁苦著一張臉勸他:“陛下, 您可千萬要保重龍體啊?!?/br> 景德帝語氣淡淡地“嗯”了一聲,又問道:“蘇院使昨日是怎么說的?” “他說陛下您氣虛血瘀,經脈不暢, 給您開了新的方子,還道您只要安心靜養,按時服藥,總會有好處的?!?/br> 劉用不敢欺瞞他,一邊說著,一邊讓小內侍去拿蘇院使寫的藥方過來。 “安心靜養?” 景德帝哂笑了一聲, 不置可否地接過方子, 沒看出有什么問題來了, 又交還給他,安頓他收好, 面色忽然嚴肅起來:“朕的病情,不能透漏給旁人知曉?!?/br> “陛下放心!” 劉用趕忙跪了下來,“幾位娘娘和相公們來問, 奴才只說您是太過勞累, 想要休息?!?/br> “嗯?!本暗碌埸c了點頭:“起來吧, 朕知道伴伴的忠心?!?/br> 這理由自然瞞不過那些有心人, 沒人能被這種理由糊弄過去,不過景德帝和劉用自然也不是為了讓他們相信,只是借此表達一個態度罷了。 ——那便是皇帝不想讓他們知道內情。 不管旁人信不信,但只要能當個擋住他們窺伺他病情的由頭就行了。 劉用頭上都冒出了冷汗,跟他反應相對的,景德帝卻笑了笑,掀開身上的錦被,腳踩在地上,站起身來。 劉用正要過去攙扶,就聽他忽然道了句:“劉伴伴,你知道朕夢見誰了嗎?”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不過劉用伺候景德帝這么多年,自然明白在這個時候該干什么,于是他像個合格的捧哏,一邊示意太監宮女們去把洗漱的熱水端上來,一邊道:“奴婢不知,還請陛下賜教?!?/br> “朕夢見宸王了?!?/br> 景德帝不開口則以,一開口驚人,這大熱的天,劉用在聽到這句話后硬生生出了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