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路(科舉) 第110節
這是他們二人成婚之后,他親手為自己雕的簪子,只是因為她說過一次喜歡梅花。 可如今的她,還配得上這支簪子嗎? 也不知霜娘哭了多久,外面的天色都暗了下來,之前來過一次的下人不耐煩地又過來催了一次。而這次,她開了口,聲音很輕,像是一吹就會散了,她道:“馬上就好?!?/br> 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霜娘的丫鬟紅著眼睛抖著手上前,想要幫她更衣,被她動作輕柔地攔住了,她面上綻開一個溫柔的笑:“好小紅,你去外面等著罷?!?/br> 丫鬟不知道該怎么辦,但本能地覺得她此時的狀態不太對勁,想要留下來,卻又坳不過她,只能一步一回頭地走了出去,心有擔憂地守在門口。 簾子落下,遮住了丫鬟的身影,霜娘收回視線,走到里間,從一個箱籠的最深處,翻出一身粗布衣裳。 這是她被擄來那天所穿的。 她換上這身衣裳,然后從枕頭下面抽出那條早已準備好的白綾,沒有半分猶豫地將它的另一頭甩過橫梁,動作極輕地搬來床邊的凳子,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再把白綾兩段打成一個死結,然后—— 將自己美麗卻脆弱的脖頸,套在了上面。 “咣當”一聲,凳子被踢翻,霜娘閉上了眼睛,神情之中似有痛苦,又有解脫。 然而,她的發髻上卻沒有那支雕工粗糙的梅花簪子。 幾乎是在同時,整座宅子里充斥著嘈雜的聲音,火把的光亮,粗聲粗氣的訓斥聲和叫罵聲,還有下人們驚恐的聲音,不知是不是錯覺,霜娘覺得自己幾乎還聽見了夫人的尖叫聲,還有秦鎮和黃林氣急敗壞的怒吼聲。 這都是自己的錯覺吧,她已經快不能思考了。 然而下一秒,負責伺候她的小丫鬟就面色焦急地沖了進來,看到的自然就是這幕景象,她尖叫了一聲,然后居然沒有被嚇退,反而沖了過來,甚至還知道知道自己的個子不夠高,力氣也不夠大,順手從針線簍子里拿了把剪刀,又把凳子放好,站了上去,死死咬著牙關,高舉著臂膀,竟是把白綾一口氣剪斷了! 霜娘像只斷了翅膀的蝴蝶,從上面墜落。 丫鬟立馬扔了手里的剪刀,因為太急而從凳子上摔了下來,但是這些都不重要,她撲到霜娘跟前,顫抖著手去探對方的鼻息,好在她感受到了。 她立馬松了口氣,隨即就嚎啕大哭起來,抓著霜娘的衣裳搖晃:“娘子,你快醒醒,宅子里進歹人了,咱們快逃啊……” 剛帶著人進了西跨院,正準備將秦府的下人們都控制起來的嚴百戶:…… 他此時的神色頗有幾分微妙,但隨即便消失不見,又恢復了原本的冷肅,留下兩個手下,看好這里的人,便頭也不回地去了下一個院子。 …… 衛所那邊,倒是沒有方指揮使和沈伯文一開始想的那么困難,因為秦鎮今晚不在這邊,反而致使這些人像一群沒了頭的蒼蠅似的,反抗得也不怎么激烈,除了幾個自知罪大的百戶。 然而在方指揮使和手下的武力鎮壓之下,sao亂很快就被平息了。 他吩咐手下人將那幾個反抗劇烈的百戶都綁起來送到知府衙門的牢房里,然后將大部分人手都留在這邊,以防嘩變,才策馬趕回府城,在秦家的宅子與沈伯文回合。 他到達的時候,沈伯文已經到了,見了他的第一句話便是:“辛苦方指揮使?!?/br> 方凱長了張國字臉,十分的不茍言笑,頭一次見面的時候,讓沈伯文下意識想到了自己的高中班主任,此時對方站在自己面前,更像了。 “不辛苦,倒是辛苦沈大人統籌安排?!?/br> 他滿臉嚴肅地說出這句話,任誰見了都不會懷疑他話里的真誠,沈伯文頓了頓,才道:“黃林與秦鎮都在里面,已經被余千戶控制住了?!?/br> 方凱點了點頭,主動邀請沈伯文一道過去。 沈伯文自然不會拒絕。 他們二人一道走進去,院內被按在地上跪了兩個人,正是黃林與秦鎮。 沈伯文沒有開口,他一言不發地看著這兩個人,這也是他來到興化府之后,第二次見他們兩個。 他還記得頭一回在孔知府為自己設的接風宴上見到他們二人時的場景,當真是恍如隔日。 黃林抬起頭來,看向他們二人,眼中卻似乎并沒有方指揮使,他直勾勾地看著沈伯文,半晌之后,才冷笑著開了口:“當真是咬人的狗不叫,沈通判看著風光霽月,暗地里卻是好手段?!?/br> 他眼中的嫉恨簡直要噴涌出來。 他這話說完,負責按他的人都氣到了,將他胳膊用力往后一撇,痛得他登時悶哼一聲。 方指揮使對自家手下公然懲處對方的動作視而不見,手放在腰間的刀柄上摩挲著,反而看向沈伯文,似乎很好奇他的反應。 沈伯文緩步走到黃林跟前,居高臨下地看他,半晌之后才道了一句:“喪家之犬,無能狂吠?!?/br> 他從趙松源那件事的時候就知道,對于這種嫉恨自己的人,自己越輕描淡寫,他們就越憤恨不已。 效果好極了。 這句話似是把黃林激怒了,他劇烈地掙扎起來,然而壓著他的人又不是吃干飯的,怎么會讓他動彈分毫,最后他臉色都憋的又紅又青,卻依然碰不到沈伯文分毫。 他旁邊的秦鎮相比之下,就配合地多了,不但不掙扎,反而笑著跟沈伯文與自己的老上司方凱道:“二位大人,我做這些,都是受了黃大人,啊不,黃林的指使,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還望二位能從輕處罰?!?/br> 沈伯文聞言,心中便涌起一陣厭惡來,他冷聲道:“該怎么處罰,不是我們說了算的,我會將這件事完完整整的上奏給陛下,相信陛下定然會給你們尋個好去處?!?/br> 他話音落下,秦鎮不說話了,就當方凱以為他放棄了的時候,他忽然暴起,他竟不知什么時候將綁著他雙手的繩子掙開了!秦鎮倏地抽出身后人的佩刀,往沈伯文這邊沖了過來,看著似乎是意圖挾持沈伯文以沖出去。 然而比他動作更快的是方凱。 就在沈伯文下意識后退了幾步之后,甚至沒有看清前面的動靜,秦鎮就被方凱踩在了腳下。 方凱含著怒氣瞪了眼自家丟人的下屬,冷聲道:“這次給我捆結實點兒!” 下屬清楚自家指揮使的性子,屁都不敢放一個,乖覺地拿著繩子過來,把秦鎮五花大綁起來。 一看就比方才只綁了手結實多了。 也許是方才的變故讓方指揮使覺得失了面子,他將自己的佩刀從腰間拿下來,并沒有拔出刀鞘,然后“啪!”地一聲拍在了秦鎮的臉上,沈伯文冷眼看著,這一下分明是用了巧勁,看著動靜不大,力度卻實在不輕,秦鎮那半邊臉立馬就腫了起來,隨即吐出一口血。 血跡中還有兩顆被敲掉的牙。 沈伯文沒有就此發表什么看法,也沒有站在道德高點上指責這兩個人,因為他心里明白,他們二人既然能做出這種事,想必已經把良知與道德都拋之腦后,同他們說這些,不過是浪費口舌,與其耽誤這些時間,還不如早點把他們押進牢房,審出供詞。 正好,方指揮使也是這么想的。 在詢問過沈伯文的意思過后,他便下令,讓下屬把這兩個敗類送到知府衙門的牢房里去,等待候審。 黃家和秦家自然是要抄家的,不過卻不急于一時,這種事方凱很熟悉,先把他們關在牢房里擔驚受怕一晚上,第二天得了口供白天再來抄家,效果會更好。 可惜今天晚上是睡不了了。 不過在他們臨走前,沈伯文想起自家娘子先前同自己所說的那件事,便同方凱道:“從礦場中逃出來報信的那位姓雷的漢子,不知方指揮使可記得?” “自然記得?!?/br> 方凱不知道他在這兒問這個有什么用意,不過還是配合地答了。 你既然記得,那就好辦了,沈伯文心道。 他接著道:“雷茂的娘子,先前被秦鎮強搶入府,不出意外,現在應當也還在這宅子里,若是方便的話,不知……” 他話說到這里了,方凱還哪有聽不明白的,心里也覺得這雷家一家實在是慘,擺了擺手就應了,把余千戶叫了過來,吩咐道:“去后院問問,哪個婦人是雷茂的媳婦兒,要是問出來了,就把人帶出來,送到……” 說到這兒,不由地看向沈伯文 “暫且送到寶??蜅1愫??!鄙虿呐浜系氐?。 “行,那就送到寶??蜅??!狈街笓]使重復了一遍。 余千戶拱了拱手,沉默寡言地進去了。 …… 知府衙門的牢房里,今晚的確很是熱鬧。 一邊是被方指揮使下令新關進來的那幾個被打得鼻青臉腫,走路都踉踉蹌蹌的衛所百戶們,還有另一邊——則是正在對罵的村長一家三口與他們對面牢房里的錢盛。 錢盛已經知道了,自己之所以暴露,還被打暈抓進來,全都是因為這個老東西! “以前跟在老子后面吃屎的時候,裝的比什么都聽話,整天唯唯諾諾,恨不得給老子跪在地上說話,結果受刑以后出賣的比誰都快,我呸!潘大陽你這條老狗!” 也是為難他了,一口唾沫呸的夠遠,可惜最終還是沒能到達村長那張樹皮似的老臉上,只能不甘心地落在了過道上。 對面的村長可能已經破罐子破摔了,聽到這話也不甘示弱地啐了一口,立馬用興化土話罵了起來: “老子是狗,你又好到哪里去了,不也是給黃同知當狗,老子倒是要瞅瞅,有沒有人撈你出去喲!” 錢盛一張臉漲得通紅,從前卑微地恨不得跪下來給自己舔鞋的,現在也敢罵他了,他扶著牢門站起來,用力錘在上面,吼了起來:“放你娘的屁!別以為老子聽不懂你說的什么,你等著,等老子出去了就弄死……” 這句還沒罵完,他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眼睛直勾勾盯著側前方。 村長還當他慫了,正要股足了勁兒接著罵,獄卒進來給了他們倆一人一巴掌。 “吵吵啥呢!給誰老子呢,都他娘的閉嘴!” 第九十六章 若是平時自己被這么對待, 錢盛定是要讓對方知道這么做的后果,然而現在他只不過是個階下囚,只能老老實實地挨這一下子, 況且,他的視線緊緊地盯在郁卒后面的被押進來的那兩個人身上,心中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要是沒看錯的話, 那是自家黃大人和秦千戶?二人沒有被關進牢房,而是直接被送到了刑訊室。 錢盛忍不住“嘶”了一聲, 心道姓孔的什么時候本事這么大,辦事這么快了? 驚詫過后,他終于回過神來, 開始為自己的前路擔憂起來。 黃大人和秦千戶都被弄進來了,證明外頭那些布置都全軍覆沒,想必礦場的事已經完全暴露了,那幾座平日里來生蛋的礦場,現在就像是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樣明擺著,出來的銀子也都在這兩家的庫房里存著呢!他們兩個招不招根本就沒什么要緊的…… 也怪這幾年太順風順水了, 壓根兒沒想到會有人來查這件事。 嗯? 該死的, 這不會是那個被自己當做雛兒的沈通判查出來的吧! 錢盛不由得用雙手捂住臉, 發出一聲懊悔的低吼,要不是自己沒聽黃大人的, 對這人大意了,又怎么會不能及時察覺到…… 然而他現在就算想明白了,也為時已晚, 來不及了。 知府衙門今晚燈火通明, 所有人都徹夜未眠, 沒有一個能閑下來的。 沈伯文與方指揮使一行人來到這里之后, 方指揮使便負責去審訊那些衛所里頭的人,而沈伯文則是陪同孔知府,穿過陰暗的牢房過道,來到審訊室的門口。 前面引路的郁卒恭恭敬敬地打開房門,一股血腥氣便撲面而來,沈伯文不由得屏起了呼吸。 孔建安圓胖的臉上也露出幾分厭惡的神色,拿手扇了扇,才踏了進去。 在還沒有認證和物證時,他們二人還是朝廷命官,不能動刑,因而方才的那股血腥之氣并不是從他們身上傳來的,而是出自以往在這邊受過刑的其他人。 沈伯文坐在門口的椅子中,面色沉靜地看孔知府開始對黃、秦二人進行審訊。 看了半個多時辰之后,他不得不承認,孔知府盡管在做官上不太用心,不過在審訊上的確是有一套,哪怕現在不能對這兩個人上刑,在他一番說辭下來,明眼人都看得清楚,黃林暫且不說,秦鎮的心理防線已經快要被突破了。 或許再過半個時辰,秦鎮就會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