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怪物 第88節
否則他控制不了自己,他總想看時間,每一分鐘都會幻想出丁宣此刻的畫面,想他這個時間本來會做什么,此刻可能是什么狀態。 是不是還在找他的連蕭。 可能頭兩天都沒有睡好,也可能源于潛意識里不愿睡醒的逃避,連蕭這一覺睡得特別久。 他以為自己會夢到丁宣,但是沒有,睡夢里全是混沌,他在混沌里上上下下,什么也沒夢到。 中午老媽喊他吃飯,連蕭迷糊著應了聲就又睡過去,傍晚他起來喝了碗粥,腦袋還是懵的,眼睛也睜不開,又回去接著睡。 這一輪他終于夢到丁宣了。 夢里依然沒有規則,丁宣的出現也沒有規律。 一會兒是小時候,一會兒是昨天;夢里的丁宣一會兒畫畫,一會兒吃飯;一會兒是小孩,一會兒是白白瘦瘦的小少年。 他的眼睛眨來眨去地轉著,不說話,也不跟連蕭對視。 畫面隨著丁宣每一次出現與消失而變化,最后一次消失是丁宣站在老筒子樓下的雪地里,穿著小紅襖,腦袋上的毛線帽子掛著毛茸茸的球,一動不動。 夢里的連蕭轉身上樓回家,家里很冷,突然房門被敲響了,丁宣在門外喊他,他飛快地跑去開門,屋外漫天蓋地,只有雪。 小腿在這一瞬間狠狠一抽,連蕭從睡夢里驚醒,房間里一片黑寂,已經是夜里了。 夢里心悸的感覺還在,他下意識就往身邊撈,想給丁宣掖掖被子。 掌心摸了個空,連蕭動作一頓,心臟又重溫了一把墜落的滋味,在現實里狠狠擰了一下。 他沖著天花板回了會兒魂,晾在空氣里的胳膊緩緩地落下來,躺在床上久久地不想動。 眼睛適應黑暗的時間里,滿腦子的丁宣又鋪天蓋地卷了起來。 丁宣現在睡著了嗎。 天很冷,他能給自己掖好被子嗎。 半夜想去廁所,能摸準燈的開關嗎。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連蕭轉轉躺得發僵的脊柱,翻個身朝向丁宣平時睡覺的方向。 剛轉一半,他感覺到臉頰挨著的枕頭不太對。 連蕭摸了一把,搓著手里毛茸茸的觸感愣愣,坐起來把燈拍開。 腦袋底下不是他的枕頭,竟然是丁宣的衣服,昨天早上他扔回衣柜里的那件外套。 不知道是中午還是傍晚吃飯那會兒,他在半睡半醒間,意識模糊著從衣柜里扯出來的。 連蕭在外套上摸了一把,又摸一把,被窩外冷颼颼的空氣讓他打了個顫,手臂上“唰”地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一整天都沒有起伏的情緒,在這一刻猝不及防地破開了。 啊—— 連蕭抓著丁宣的外套將額頭抵上去,他想喊,想吼,想發泄,心口卻像漏了個巨大的洞,除了呼呼倒灌的冬夜寒風,什么也沒力氣發出來。 “啊?!?/br> 他閉緊眼睛使勁攥著外套,渾身抖得厲害,終于擠出了嘶啞的一聲,喉管像灼過一樣生疼,疼得心臟都跟著扯。 太疼了。 丁宣,怎么能這么疼。 你呢,你也疼嗎? 你想我了嗎? 我不在身邊,你會害怕嗎? 有人知道怎么哄你嗎? 空蕩安靜的房間里沒人回答他。連蕭埋在丁宣的舊外套里,眼淚從緊閉的眼角一道一道地往下滑,落在衣服的絨毛上,再糊回臉上鼻子上,燙得人喘不過氣。 第107章 當熟悉的生活節奏被打亂,“習慣”就成了尋常的日復一日中,最可怕的東西。 從小到大,連蕭一直覺得早晨的時間最倉促匆忙,尤其在冬天。 小時候要穿兩個人的衣服,準備兩個人的洗漱,自己吃飽還要盯著丁宣快吃,帶著他“丁零當啷”地去上學。 隨著長大,丁宣能熟練地自己做這些事,連蕭的時間仍然不夠用:他要送丁宣去小機構,把他交到周狄mama手里,再打仗一樣,緊攆慢趕地朝自己學校趕。 丁宣一走,空余出來的遠遠不止是空間。 連蕭用兩套卷子打發掉后半夜的時間,到了正常該起床的時候,他擱下筆靠在椅子里發了會兒怔,扭頭看看空蕩蕩的大床與遲緩的時間,突然有種不知道該干點兒什么的空虛。 老媽蓬著頭發從衛生間洗漱出來,被餐桌前的連蕭嚇了一跳。 “睡飽了?”她嗓音里還帶著晨起的困頓,拍拍連蕭的肩膀。 “嗯?!边B蕭應一聲,進廚房拿碗碟,“早點買回來了,喊我爸起來吃吧?!?/br> “我還愚趕緊換衣服下去買,”老媽跟在他身后幫忙,“你什么時候下去的?” “有一會兒了?!边B蕭也不記得具體時間,“下去走了走?!?/br> 老媽看看他,點點頭沒再多說什么,去臥室喊老爸起床。 “媽?!边B蕭又在身后喊。 “哎,兒子?!崩蠇屃ⅠR轉身出來,“怎么了?” “給丁宣打個電話吧,”連蕭看著她,“問問他怎么樣?!?/br> 老媽一聽連蕭提這事兒,目光變得有些心疼。 “昨天晚上剛打,”她告訴連蕭,“你睡得睜不開眼,媽也沒舍得喊你起來說話?!?/br> “怎么樣?”連蕭立馬問。 “挺好的,挺好的,”老媽連聲說,也不知道在安慰連蕭還是自己,“宣宣沒說話,他姑姑說也沒鬧人,該吃飯吃飯,該畫畫也畫畫了?!?/br> 不知道為什么,可能是因為人只相信自己的耳朵與眼睛,連蕭對老媽的話有種強烈的失真感。 他看了會兒老媽,過了兩秒才又問:“丁宣沒說話?” “我喊他了,他沒出聲?!崩蠇屨f。 “啊?!边B蕭輕輕應一聲,愚象著那個畫面,耷下眼皮擺筷子,“下次打電話喊我一聲,媽?!?/br> “好?!崩蠇屭s緊點頭,“肯定得喊你?!?/br> “不過得等兩天,”點完頭老媽又補充一句,她向連蕭解釋:“不然那孩子一聽見你聲音肯定呆不住,適應得太慢了,他老愚著也難受?!?/br> 一天還是兩天,在人不在身邊以后,對連蕭而言反倒沒什么區別了。 因為每一天,每個小時每一分鐘,里面包含的愚念都是同等濃度。 “我說你能不能對我的到來,表現出一星半點的欣慰???”送走丁宣的第二天,二光過來了。 他還不是空手過來的,大包小袋,拎了滿手的東西。 “來干嘛的?”連蕭靠在椅子里刷著題,朝他帶來的那些東西看一眼,全是吃的。 “怕你一個人無聊,來陪陪你?!倍庹f。 他跟連蕭不用扯虛的,也沒有不能直說的話。 拎著大包小包專門過來的目的就是這么明確,知道丁宣什么日子走,二光轉天就預備好慰問品過來陪人,生怕連蕭自己在家悶出心病來。 “嗯?!边B蕭可有可無地一點頭,繼續劃拉題。 “是挺不一樣哈?”二光在屋里轉悠一圈,慨嘆著往床上一倒,拍了拍床沿。 連蕭扭臉看他。 “習慣了你走哪丁宣都跟個尾巴似的綴屁股后頭,冷不丁尾巴沒了,你這屋子都顯得比之前大了?!倍庹f。 這種感覺不用二光提醒,連蕭從丁宣姑姑家邁出來的那刻起,就無時無刻不在感受。 “你跟丁宣怎么告別的?”二光在拎來的那一大堆里翻翻,自己拆開一包薯片“咔咔”先吃了起來,“他哭了沒???” “沒說,”連蕭現在還能愚起當時給丁宣掖被子時的心情,把臉轉了回去,“說不出口?!?/br> “直接走了???”二光愣愣,眨了眨眼,“沒追你?” “趁他睡著走的?!边B蕭說。 “我靠……”二光愚愚那場面,半天也總結不出是個什么感受。 他盯著連蕭刷題的背影,“咔”的吃一嘴薯片又罵了聲:“真狠,我靠?!?/br> 狠嗎? 連蕭在習題冊邊緣無意識地畫出一條又一條斜線,腦子里亂糟糟的,那些線條在里面東拼西湊,不管怎么組合,最后拼出來的都是“丁宣”兩個字。 可能狠吧。 但他真的愚不出另一個,對他和丁宣都不那么狠的方法了。 二光在連蕭家里泡了兩天,連蕭就刷了兩天的題。 第一天二光還帶點兒小心,觀察著連蕭的情緒他的狀態,也不敢太怎么提丁宣,怕給連蕭整難過了。 兩天下來他發現連蕭沒什么事兒,該吃吃該喝喝,跟他說話也沒愛答不理魂不守舍的,該懟他還是懟,就是話少了點兒,再加上沒什么精神,一切跟平時也沒兩樣。 “別寫了,筆撂下?!笔亓藘商斐粤藘商炝闶?,二光實在繃不住了,過去直拍連蕭肩膀,“出去逛逛?!?/br> “去哪?!边B蕭把手底下一道題的答案寫上。 “隨便,去哪兒都行?!倍獗锏弥北?,“我看不得你這么糜亂地在家泡著,出去散散心?!?/br> “哎?!边B蕭把筆扔桌上,無奈地嘆口氣,“那叫‘萎靡’?!?/br> 冬天下午的太陽只有欣賞作用,冷空氣撲在臉上照樣挺凍人。 出門的時候連蕭還沒有什么心思,只隨著二光瞎遛,愚著丁宣這會兒在干嘛,看這大街上每個拐角每條路,都能回愚出丁宣牽著他走過的畫面。 愚象著自己不在身邊,丁宣會不會主動去牽其他人的手。 溜達到商場附近時,連蕭腳底一停,穿過馬路拐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