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機太子妃 第75節
待那股沖上頭皮的寒涼褪盡之后,唐韻才感覺到了心口的一股刺疼,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想,她已經努力過了。 也盡力了。 報恩有很多種,不一定就得非得陪在他身邊,去勉強他給自己一個太子妃的位置。 這樣的勉強也不是報恩,倒像是強人所難。 先前她是以為,他連命都可以給她,還有什么是不能給她的,是以,她認為,他只是還沒有想到這一層,才不斷地去提醒他。 去為他整理書架,除夕夜去奏琴提醒他,為了他去選秀...... 如今回過神來,腦子也清晰了。 他是太子,萬事都做得極為周到的太子,又怎可能不會想到這一點。 他早就給自己安排好了。 東宮的良娣,以她如今的身份,能在東宮討一個良娣,已經是太子對她格外的恩賜了。 生命之外,有很多東西,都是無法逾越的,她不會去懷疑他救下自己那一刻的真心。 可旁的什么都可以,唯獨這個不行。 她向來自負,從來不認為自己只配為人妾。 如今她的身份雖低賤,但她的人不低賤,即便是空有一個孤傲的心,她也不想去妥協,去打破唯一還支撐著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自尊心。 唐韻咽下喉嚨口涌上來的陣陣哽塞,極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輕松,“殿下不是說太子妃嗎,怎說到民女頭上了?!?/br> 太子一直在看著她。 見她的頭比適才垂得更低了,遲遲不肯抬頭,有了幾絲心疼,伸出手,手掌捂上了她頭頂的發絲,輕聲喚她,“唐韻?!?/br> 他知道她可能會難受,有過期盼,失落是在所難免。 他多寵愛她一些便是。 唐韻依舊乖巧地點頭,“嗯?!?/br> “孤說過,這輩子不會虧待你?!?/br> 他不讓她當太子妃,于她而言,也有好處,起碼明面上的那些爭斗,不會因此落在她身上,就憑著她如今的身世,太子妃的位置,她還背負不起。 唐韻繼續點頭,“嗯?!?/br> “孤會對你補償......” 唐韻終于抬了頭,“殿下對我如此之好,民女心頭已經感激不盡,何來的補償?” 那臉上的笑意即便已經了無痕跡了,可眸子里還是留下了星星點點的水霧。 太子的心口突地一縮。 “唐......” 唐韻平靜地拿起了木幾上的名冊,認真地同太子分析了起來,“殿下不是問民女誰合適嗎,戶部尚書董家,根基穩固,幾代皆為忠良,陛下登基后,是第一個站出來建議清理前朝逆賊的臣子,且府上的幾位公子也正值芳華,大公子已中舉,二公子聰慧過人,極為踏實,走的是上坡路,而蘇家,庶出的二公子雖是邊關將軍,府上也就只有他一個好苗子,大公子資質平庸,小公子被慣養養成了江陵的紈绔,兩家相比,董家確實更適合殿下,皇后娘娘選得沒錯?!?/br> 唐韻的聲音平穩,不帶半點情緒,真心地站在了太子的角度,替他分析著利弊。 太子也能聽出來了她的認真,心口卻不知不覺地疼了起來。 他不需要她替他分析這些,他的用意并非如此,太子的手緩緩地在她的頭頂揉了揉,盡量去安慰她,“適才不說心機重?” “民女不過是一時小女人心態,同殿下玩笑了一句,董家姑娘很適合殿下?!碧祈嵒仡^看向他,不過片刻,清亮的眸子內,干干凈凈,沒有留下半點水霧的痕跡,也不見一絲情緒。 不怨也不妒。 太子的心莫名一沉,“是嗎?” 唐韻點頭,“嗯,殿下要是不滿意董家,張家也不錯,刑部尚書的嫡長女,家中......” “好了?!碧右宦暣驍?,伸手將她攬入了懷里。 “孤先將你安排在靜安殿如何?殿內有一片臘梅,孤自己種的,如今正是時節,孤讓明公公再好生布置一翻.......” 身旁炭火烤得唐韻有些透不過氣。 唐韻輕輕地從他懷里掙脫開,起身去提了木幾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遞給了太子,身子不著痕跡地離他遠了一些,抬頭道,“民女不急,殿下如今正值選妃,這時候殿下納妾,將來太子妃到了東宮,該如何想?!?/br> 無論是語氣還是面色,唐韻都極為地體貼。 沒有半分同他要取鬧的意思。 異常懂事,甚至懂事得讓人心疼。 太子接過她遞來的茶杯,并沒有飲,擱在了木幾上,轉頭從身后的木匣子里拿出了一個木人兒,哄著她道,“上回的那個,孤不是說有些粗糙?孤重新再雕了一個,你瞧瞧?!?/br> 唐韻側目。 又是個木人。 不只是一個,是一塊木頭上雕了兩個人,一面雕刻的是她,另一面雕刻的是太子。 雕工確實比上回的木人兒精細了許多,神態也更像她了幾分,唐韻的眼里卻再也泛不起任何波動。 太子見她不接,問,“喜歡嗎?!?/br> 唐韻彎唇一笑,欣喜地點頭,“嗯,喜歡?!?/br> “拿著吧?!碧舆f給了她。 “多謝殿下?!碧祈嵣焓纸舆^,歡喜地裝進了袖筒內。 剛抬起頭,太子的手便朝她伸了過來。 修長的手指在碰上她下顎的一瞬,唐韻的眼里突地閃過一絲冰涼的清冷,下意識地往后一躲。 太子的手落了個空,僵在了那,目光遲疑卻又不失溫和地落在她臉上。 唐韻沖他一笑,“殿下,逢春殿如今入住了秀女,民女不能出來太久,殿下先忙,民女就不打擾殿下了?!?/br> 唇角牽起的那道嫵媚,看不出半點異樣。 太子還未回過神,唐韻已起了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暖閣。 外面的雨勢已經大了起來。 明公公立在屋檐下,遞給了她一把油紙傘,唐韻平靜地接過,說了一句,“多謝明公公?!?/br> 明公公的視線,不經意地往上瞟了一眼,只見那雙眼睛,清冷冰涼,明公公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正欲細看,唐韻已經撐開了油紙傘,擋住了他的視線。 唐韻的腳步,利落地下了殿前的踏跺。 一步入雨霧中,暗黃的油紙傘上便響起來了一陣“噼里啪啦”的雨滴聲。 明公公看了一眼,折身進屋,太子還坐在蒲團上,目光盯著木幾上攤開的那本太子妃復選名冊,煩悶地捏著眉心。 “殿下?!?/br> “庫房里不是還有一筐血橙?想個法子,給她送過去?!彼浀盟炕剡^來,都喜歡吃。 今日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 明公公一愣,正要轉身去安排,太子又道,“再去挑些首飾發簪過來?!?/br> “讓繡房再多做幾身明艷點的衣裳......”海棠色很襯她。 明公公:....... * 初春的雨,一陣大一陣小,等唐韻回到逢春殿,雨點子正好收了點。 唐韻收好油紙傘進門,抬步上了長廊,往前沒走幾步,迎面便撞上了蘇家四姑娘。 蘇姑娘臉色一喜,喚了一聲,“唐姑娘?!?/br> 唐韻抬頭,這回倒是沒躲了。 不去爭太子妃,她同蘇姑娘之間,也就沒有了利益沖突,唐韻笑著打了一聲招呼,“蘇姑娘?!?/br> 今兒上午唐韻一直沒有理她,蘇家四姑娘還以為她不想再同自己說話,如今見她臉上并無生分之意,心頭頓時踏實了下來,不免又套起了近乎,“唐姑娘這是從哪兒回來,適才那陣子雨,可不小?!?/br> 這回宮中來的一批秀女,幾乎都是家世極好的嫡女。 也就她是個庶女。 身份高的主兒自來瞧不起人,她一直被排擠在外,幾日了,都尋不到一個說話的人。 也只有這位唐姑娘,同自己相似。 論起身份來,她比自己還低。 在這陌生的地兒,一切都是未知數,蘇姑娘倒也不是看上她身后五公主的背景,只想找個暫時可以相護依靠的人,解解悶兒也成。 “沒事,我打著傘呢?!碧祈嵖戳怂谎?,“蘇姑娘要出去?” “這落雨天能往哪里走,我不過是想出來走幾步,透透氣?!碧K姑娘說著,這才注意到唐韻的裙擺已經濕透,忙地催道,“雨點子一落下來,撐了傘也沒用,瞧唐姑娘的衣裙都濕了,趕緊進去換身衣裳吧,別涼著了?!?/br> 唐韻倒是沒覺得涼,一路走過去,周身還熱了起來。 “嗯,那我先進屋了?!碧祈嶋S手拍了一下身上沾著的雨霧,提步往前走去。 蘇姑娘提步跟上,唐韻的身上突地掉出了一個荷包,蘇姑娘抬頭便要去喚,目光卻無意間瞧見了荷包上繡著的一朵荷花。 荷花的花瓣怒放,最后的針腳卻收在了荷花中心,繡成了一個細團,如同花蕊。 這般藏著針腳的荷包,她只見到過一個。 那日在皇后的鳳棲點,皇后娘娘夸她的荷包的針線,她曾鼓起勇氣抬頭去看了一眼太子,太子的腰間也佩戴了一只荷包。 同眼前的這只一模一樣。 也是荷花的花樣,針腳也收在了荷花的中心。 一般繡花的人,都是將針腳藏在角落或是不起眼的地方,但也有人,喜歡留有自己的風格。 蘇姑娘的目光在那只荷包上頓在好久,才緩緩地彎身撿起了那只荷包。 臉色慢慢地有些發白。 看向了走在前頭的唐韻,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她海棠色的裙擺上,只有宮中上好的云錦緞子,遇水才不會起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