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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旋的時侯,天和地在瞬間傾斜過來,從足夠遠的地方看,這架小小的飛機大約就像一粒微塵,急速墜落進那一片了無邊際的藍色里,不知是海,還是天。 陳效關掉無線電,對她說:“Now you take the trols.(現在交給你控制)” “你搞什么搞?!”林薇以為他是在開玩笑。 “真的,試試看,”他對她笑,“相信我,你會喜歡這種感覺?!?/br> 她被蠱惑,手已經伸向cao縱桿,嘴上卻還在問:“我沒有執照,算不算犯法?” “大概算吧,”他笑答,“不過這里是海上,要死也就是我們兩個人?!?/br> 不知為什么,她喜歡他說的這句話——要死也就是我們兩個人,終于靠過去,接過了cao縱桿。 “海上風比較大,你會覺得有些晃,”他對她說,慢慢將手松開,“別看下面,朝前看著地平線,就跟騎自行車一樣?!?/br> 她感覺到他說的那種晃動,跟做為乘客的時候完全不同,既被某種力量帶著走,又跟它較著勁,她能體會到那股力量的溫柔和克制,同時卻也那樣清楚的知道它有多強大。她被震懾住,幾乎忽略了飛機引擎發出的噪音,只覺得他們是在風里飄蕩。 她不禁又想起起飛時的感覺,方才尚且混亂無形的念頭,此刻似乎終于凝成了型——這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再沒有其他。 ☆、64.第十四章 (1) 不管那條地平線多么遙遠,你都能抵達、超越。 那場寧靜的蔚藍之旅并沒有持續很久,陳效和林薇乘坐的那架小飛機在距邁阿密海岸四十公里處差一點失事。儀表上的海拔高度急降,即使不看那串飛速變化的數字,林薇也知道飛機在下落。她驚慌失措,不知道還能做什么,陳效及時接回了控制桿,他們才不至于真的在海上墜機。 真正失控的時間大約只有不到十秒鐘,但那短短的十秒確是永世難忘的,她記得自己因為恐懼緊抓著他的手臂,但卻沒有叫,一聲都沒有,就跟那一次她目睹他中槍一樣。大約真正害怕的人就是這樣的,叫喊已被遺忘的,全世界都靜了音,發不出一點聲響。 那一秒,漫長得像一生。直到陳效輕他拍她的手背,對她說:“沒事了,有我在這里,我們沒事了……” 她睜開眼睛,驚魂未定,既想揍他,因為他竟騙她,說開飛機就跟騎自行車一樣容易,把她置身于這樣的境地,又想抱緊他,因為無論如何,他們都還活著,結果卻什么都沒有做,他們還在天上,她不敢動他,只是怔怔看著他對自己笑。在他的身后,透過飛機舷窗望出去,仍舊是那個廣袤的藍色世界,一點變化都無,卻又似乎更加明凈如新了。 事后,他們回航,并沒飛多久就已經到了起飛的那個機場。降落之后,林薇在機場的小黑板上看到當天的天氣預報,晴,陽光很好,但風速有五級,海上的風可能更大,所以他們才能隨處看見涌起的高浪,浪尖迸出白色的水花,宛若細致的花邊朝沙灘翻滾而去,在種天氣條件下,即使是老手,也難免把飛機開的晃晃悠悠,陳效讓她接手cao控,實在是最瘋狂的舉動,而她還真聽他的這么做了,大約也不比他正常多少。 晚上,他們還是在海濱過夜,租來的那座房子根本沒有鎖,面對海灘的門一直敞開著,徹夜都能聽到海浪撲打沙灘的聲響,她聽著那聲音入睡,又聽著同樣的聲音醒過來。林薇以為自己會做噩夢,重演墜機的那一幕。而且,在夢里,他們會從幾千米的高空落下,撞擊海面,摔斷得粉身碎骨。飛機的油箱還是半滿的,大約還會起火,他們都會死,不可能幸免。 但實際上,那一夜,她睡得格外的好。許多年了,她不曾有過那樣深沉的睡眠,半夜也沒有莫名其妙的醒過來,睜開眼睛,天已經大亮了。晨風吹起白色的紗簾,外面便是海灘,空氣中彌漫著海水的腥咸和一種陌生的蜜糖般的花香。一切都讓她感覺很好,那是一種妥妥貼貼的寧靜的好,使她突然有了興致,趁著陳效在廚房做早餐的功夫,換了泳衣,溜出去游泳。 海水很冷,浪也不小,她卻還是不顧一切的往前游,游了一陣,感覺到手腳都是飄的,才想起來自己什么都沒吃過,肚里空空,一點力氣都使不上。愈是深入,海愈加顯得波瀾不驚,浪的力道反倒是大得多,每一次撲向她都可能是滅頂之災。她突然就放手了,就像在天上的事后一樣。她放任自己在那里,直到有人追上來,將她拉回去。 “你個瘋子……”陳效喘著氣罵她。 “彼此彼此?!彼翎叺男χ?,罵回去。 回到海灘,她已經精疲力盡,只是任由他抱著她。他帶她回去,扒掉她身上的比基尼,打開蓮蓬頭沖掉留在她皮膚上的海水和沙粒。大約是因為冷,她緊緊貼著他。沒事了,他在這里,沒事了,她對自己說。兩個人的皮膚都是涼的,隱隱卻又透出那么一點熱來,而她就是尋著那一點熱,不肯離去。 離開邁阿密之后很久,林薇還是清楚的記得飛機在自己手里失控時的感覺,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她放棄了生還的希望,也終于放開了一切,包括好的,壞的,實在的,虛無的,只是任由引力帶著自己下落,下落,再下落。 還有,投身于高過頭頂的海浪的感覺,也是相似的。曾幾何時,她根本不能理解那些玩極限運動的人,覺得就是沒事兒作死,直到這一天才算是有點明白了。但她到底還是個市儈的人,這種瘋發過一次兩次的,也就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