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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種時刻總是要過去的,就好像他不得不把水關掉,不得不用浴巾裹著她,帶她上床。 ☆、58.第十二章 (5) 就這樣,又是一年過去了。農歷新年,上海那邊傳來了林燕青的死訊。 死因是吸毒過量,一點新意都沒有。 發現尸體的人是林燕青的房東,那是個五十幾歲的本地男人,在市郊有一座宅基地自建的房子,隔成十來間分租出去。林燕青租的那一間在底樓的角落里,已有兩個月沒收到租。房東叫了鎖匠來開門,鎖撬開了,一進去就看到林燕青面朝下倒在血泊里。老頭兒受驚不小,立刻就報了警。警察先找到她舅舅,再輾轉到林薇這里,又是兩個月過去了。 接到電話的時候,她還在上班。 電話那頭的人問她:“你是不是林燕青的親屬?” 她說是,反過來問人家:“林燕青是不是又進去了?” 那人清了清嗓子,對她說:“不是,林燕青死了?!?/br> 她愣了一愣,以為是個惡意的玩笑,直接就掛斷了。人家又打過來,告訴她所有細節,她總算信了。 “你得回來一趟,或者你家還有什么人可以聯系?”警察這樣道。 “沒了,只有我,”她這樣說,“我回去?!?/br> 放下電話,她心情麻木的去找陳效告假。 他停下手上的事情,對她說:“我陪你去?!?/br> “不用,”她回答,“只去兩天,我一個人可以?!?/br> 他沒有理會,她知道討論已經結束,他決定的事情是不可能改變的。 于是,他們飛回上海,下了飛機直接去殯儀館。她已經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以為會看到林燕青凍得僵紫的面孔,結果卻只得到一盒子骨灰,以及兩張黃顏色皺巴巴的賬單,分別是租用冰柜的費用和火化的錢。殯儀館的人向她解釋,因為尸體嚴重腐敗,所以沒等到她來就燒了。 陳效去付錢,林薇卻是無名火起,跟他們大吵:“那為什么還有冰柜的錢?人都爛了,直接燒了不就行了?還冰什么冰?!如果冰了,又怎么會嚴重腐???!” 她歇斯底里的吵鬧,一直吵到陳效回來。他對她說:“算了,走吧?!?/br> 她不肯,扒著桌子非要問個清楚,林燕青到底在冰柜里冰了多久?又是什么時候火化的?陳效拉著她走,一直拉到外面,連拖帶抱的把她塞進車里。大約是錯覺,她覺得殯儀館的院子里也飄著淡淡的煙火氣,隱約有焦糊的臭味。 車子發動,她終于平靜了一點,問他:“現在去哪兒?” “墓園?!彼卮?。 “去墓園做什么?”她又激動起來,“找條河,一把撒了得了!” “別這樣,林薇,”他安撫她,“別這樣?!?/br> 他們一路向西開過去。冬天的上海有些肅殺,道路兩邊梧桐和銀杏的葉子都掉光了,就算是四季長青的樹木,葉子上也落滿了灰塵,整個城市都黯淡下去。墓園在郊外,大約是因為空氣好一點,本應該冷寂的地方,看起來反而是陽光燦爛的。落葬的墓xue,陳效都已經安排好了,也是壁葬,小小的一個格子,并沒有挨著林凜的,但也不算太遠。倘若真有往生之后的世界,他們大概還能遇到。林凜還會是十四歲,林燕青卻已經老了。 自始至終,林薇袖手旁觀,由著陳效去做所有的事情,就好像死者是跟她完全無關的一個人。方才在殯儀館,她喊得撕心裂肺,此刻平靜下來之后還是覺得透不過氣,身上冷汗出了一層,整個人在發抖,幾乎站不住。終于她支撐不住自己,跌坐下去,有人跑過來抱住她,她不用看也知道是陳效。 “我坐一會兒就好?!彼笏?,閉著眼睛,頭靠在他腿上,許久才覺得好了一點。 冬日的暖陽穿過樹葉的間隙,在他們身上投下光斑,一點點無聲的移動著。他的手放在她肩上,就這樣默默地站著,任時間流過去。寂靜中,她不禁又想起從前,在她的記憶里,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陪她來墓園埋葬一個死者了。先是林凜,林凜死后,她以為已經結束了,其實卻沒有,還有林燕青。下一次,不知會輪到誰?她覺得自己并沒有傷心,也不再覺得氣憤,她只是累了。她的失態,并非為了誰,而是一種放棄,她終于看清了,自己就像是一粒沙塵四處飄飛,諷刺的是最后一個離開她的人,竟然還是林燕青。 “我死了不要落葬,”她開口對他說,“燒成灰,找個地方一把撒了就好?!?/br> “跟我說沒用,”他回答,“我比你大,會比你早死?!?/br> “這又不是排隊,”她冷笑,“說不定我死在你前面?!?/br> 他不再跟她爭,伸手拉她起來??伤齾s坐著沒動,只是緊緊抓著他的手,抬頭看著他說:“真的,陳效,我經不起再這么來一遍?!?/br> “好,”他也看著她,答得很鄭重,“我不會讓你再經歷這種事情?!?/br> 她看得出,他是真心的。 當夜,他們住在酒店里。和平花園的房子許久沒有人去打掃,已經滿是灰塵。林薇很早就寢,睡到半夜,她就病了,翻江倒海的吐,一夜十幾次,胃里連一點水都留不住。陳效送她去醫院,檢查之后說是急性胃炎。她在急診病房掛水,一直到天亮?;爻痰暮桨嗌衔缡c鐘起飛,陳效要改機票,好讓她留在上海休息幾天。她卻不肯,一心急著回去,結果到了香港,病情愈重,再去檢查,卻還是胃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