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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阿爾諾帶著茱莉走了,蘇敏自己打車回去,三個人就這樣一東一西的回家。蘇敏一個人坐在出租車后座,突然覺得茱莉有點討厭,往好了說是熱情開朗,往壞了說就是有點咋呼,配阿爾諾不合適。繼而又覺得自己挺怪的,有點卑鄙,阿爾諾找女朋友的事情,要她cao什么閑心??? 42 對于不會說話的人,衣服是一種言語,隨身帶著的一種袖珍戲劇。 ——張愛玲 也就是在那一天,蘇敏收拾東西,叫了輛出租車回家。春節那個禮拜,她都是在家里過的。開頭幾天,mama還在生氣,不跟她講話,有什么事情總叫她舅舅或者外公,甚至家里幫忙的鐘點工傳達。起先只是些程式化的話,比如: “叫她下來吃飯?!?/br> “叫她自己帶好鑰匙,深更半夜的回來沒人幫她開門?!?/br> 很快就又開始管頭管腳:“晚飯都沒怎么動,去問問她到底想吃啥?” “去跟她說不要整夜整夜的不睡覺,才幾歲黑眼圈都出來了?!?/br> “去問問她,身邊還有錢沒有?跟自己家里人沒什么不好意思開口的?!?/br> 語氣是冷的,聽著卻是焐心的。一時半會的,蘇敏沒好意思當面和解,但也著意多為家里做些事情,做家務,陪外公做復健,讓mama不用那么辛苦。 直到有小年夜,難得一家人湊在一起吃過晚飯。飯后,mama在廚房水槽邊上洗碗,蘇敏走進去,捋起袖子幫忙。mama頭也沒抬,從旁邊抽屜里拿了副橡膠手套出來給她。她接過來,伸手摟住mama的肩膀,頭也靠上去了。 “哎呀,鬧什么鬧?!眒ama躲了一下,嗔怪道,臉色卻并不難看。 蘇敏扮了個鬼臉,對著她笑:“媽你總算跟我說話了呀?” “誰不跟你說話了?這個家里還不就數你脾氣最大?”mama橫了她一眼,“我說你到底洗不洗碗,不洗出去,少在這里搗亂!” 蘇敏一聽吐了吐舌頭,趕緊戴上手套開始洗。 才拿起一只碗,過了一遍水,mama就開口問她:“你在設計學校念書,成績好不好?” 這是mama第一次問起D-sign的事情,聽起來像是已經默認了她的選擇。 “當然好啦,你女兒這么聰明,而且還有家學淵源嘛?!碧K敏做出一幅得意地樣子,心里卻是五味雜成的。 沉吟片刻之后,她問mama:“有個機會可以去巴黎,很好的一間學校,還是念設計,你說我應不應該去?” mama停下手里的動作,沒有直接回答那個問題,反而對她說:“你知道嗎,你那個外國同學后來給我打過電話?!?/br> 不用問,只可能是阿爾諾。 “他說什么?”蘇敏問。 “還不就是叫我原諒你,”mama一邊洗碗,一邊慢慢地說著,“他說剛開始也很想不通,你為什么要念設計,后來看見你做衣服時的樣子,那么認真,那么專注,就想通了,你是真心喜歡做這行,其他的事情,哪怕再體面、再重要,也沒辦法讓你這么開心?!?/br> 她靜靜聽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聽他這么說過之后,我想起很多你小時候的事情,”mama停下手里的動作,繼續說下去,“那時你兩歲都不到,還沒有一臺縫紉機高吧,坐在工場間里玩零頭布,能玩上一整天,一點都不吵。小學里放暑假,你照著一本舊裁剪書給娃娃做衣服,夏天身上出汗,粘粘的沾了好多線頭,我看著都癢都癢死了,你自己好像一點都不覺得?!?/br>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蘇敏多半都不記得了,聽mama這么一說,卻又好像歷歷在目。 mama頓了一下,似乎還在回想她小時候那個窘樣,很久才嘆了口氣說:“反正,我也想過了,不讓你干這一行,不就是怕你辛苦,想讓你過的開心嘛。真的,只要你開心就好了?!?/br> 這一番話說的蘇敏眼淚都下來了,一頭靠在mama肩膀上,唏哩呼嚕的抽著鼻子。 “哎哎哎,你成心的是不是?都蹭我身上了!”mama嘴上這么叫著,卻也摘了手套,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那天夜里,她在黑暗里睜著眼睛數日子,如果她愿意,下個月就可以去巴黎了,這樣一個機會,她等了有好多年了。要是放在從前,她一定迫不及待興高采烈的去了。但現在,她突然發覺自己心里多了許多別的事情,各種各樣紛亂的念頭,讓她覺得前路依稀,使不出勁兒來。她不能確定,這個機會真的能像那些零頭布、舊裁剪書那樣,帶給她純粹的干凈的快樂嗎?她一遍遍的問自己,就像她曾經問方書齊:“你真的開心嗎?” 隨后的幾天,她幾乎寸步不離的陪著外公,上醫院檢查,去公園散步,下午坐在窗邊里曬太陽。外公還像從前一樣好脾氣,總是說些好玩兒的話,大多數時間一點都看不出有什么不對。他的腦部掃描顯示有過一次輕微的腦中風,奧茲海默癥評分在臨界線上下,但記性似乎一點都不差,反而比從前更喜歡聊過去的事情了,時間地點人物,甚至一些細節,都記的詳詳細細分毫不差。 那些事,蘇敏以前也零零碎碎的聽到過,但這卻是第一次,外公從頭到尾原原本本的把自己年輕時的經歷說出來—— 七十多年前,他十二歲,被母親塞上去上海的長途汽車,拜了一個師傅,在一間英國人開的紳士商店里,做了整整三年的學徒,飯要跟別的學徒搶,才能勉強吃飽,沒有書念,還要背師傅的兒子去上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