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讀檔中 第79節
所有人都進了鐵皮屋,議論聲也漸漸變成了打牌的吆喝聲,樓道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然后便有一名長相青澀,身材瘦小的少年氣喘吁吁地來到空地上。 “那本書是我的?!彼麧M臉通紅地說道。 “你這個年紀怎么不在學校上課?”葉淮琰翻了翻這本數學書,發現里面寫滿了紅色筆跡,還夾著一張草稿紙,紙上寫著一道解了一半的幾何題。 “我家里出了一點事,我得掙錢?!鄙倌隂]有過多解釋什么,臉卻更紅了。他在羞愧,因為自己的失學。 “掙夠錢你還回去上學嗎?”文佳木不放心地問。 “我肯定要回去上學的。高中畢業只能在工地上扎鋼筋,但是我想當建筑師?!鄙倌犄詈诘哪樕宵c綴著一雙再明亮不過的眼睛,那里面全是希望和理想的光芒。 文佳木放心地笑了,葉淮琰點點頭,指著草稿紙上的幾何題說道:“你第一個步驟就做錯了,我教你?!?/br> 少年驚喜地問:“你會做高三數學題?”話落他才意識到,這個男人是老師,他當然會做題! “我錯在哪兒了?我想了一整天都沒想出來?!鄙倌炅⒖潭紫律?,極為認真地看著稿紙。 就在這時,一臉饜足的吳梅推開門,招手喚道:“你們進來吧,我們完事了?!?/br> 文佳木的臉又紅了。 葉淮琰低笑著拉拉她的手,嗓音沙啞地說道:“走吧,我們進去說?!?/br> 進屋之后,吳梅任勞任怨地做飯,曹大偉逍遙自在地玩游戲,葉淮琰和文佳木則認真細致地幫少年講題。 交流中,少年說他叫林毅,和剛才那個叼著香煙的男人是本家叔侄。那人叫林虎,是一個小包工頭,住在這棟鐵皮屋里的人基本上都是他的同鄉,被他招來打工的。 “我媽跟人跑了,我爸去年出了車禍,一條腿截肢了,我還有一個弟弟一個meimei都在上學。我休學了一年,想著等攢夠錢了再回去參加高考。大學學費可不低呢,一年得交幾千塊,我弟弟meimei也要上學,我爸爸每天都要吃藥,不然傷口就疼?!?/br> 林毅用平平淡淡的語氣訴說著他的苦難。 文佳木心里難受極了,卻也只能表現出平淡的樣子。她知道,有時候憐憫其實是一種傷害。 “會好起來的。我兩條腿都不能走路了,現在也挺好?!闭f這話的時候,葉淮琰握住了女孩的手,而女孩也馬上緊緊把他握住。 “嗯,虎叔說了,只要我肯干,日子肯定過得不差?!绷忠氵珠_嘴爽朗地笑了。 “這樣吧,以后我幫你補課,我數理化都還行,英語也可以,語文勉強可以輔導一下?!比~淮琰溫和地說道。 林毅喜出望外,急忙問道:“你要多少補課費?我每個月工資是七千五,我給你兩千吧?” 哪有人一張口就把家底都給撂了?葉淮琰不由低笑,然后擺手:“不用給錢,我整天沒事干,也挺無聊的?!?/br> “你怎么會無聊呢?你們倆——” 林毅看了看文佳木,想到兩人在空地上又是跳舞,又是說笑,還親嘴的畫面,臉又紅了。跟那些單身狗比起來,這兩個人的小日子不知道過得多滋潤。 文佳木也臉紅了,連忙把自己藏在葉先生身后。 葉淮琰反手摸了摸女友毛茸茸的腦袋,斟酌道:“這樣吧,你每天過來幫我護理一下,就當抵償補課費了。我不能走路,洗澡什么的不是很方便?!?/br> 林毅連忙點頭,曹大偉卻揚聲說道:“你可以讓你媳婦幫你洗澡啊?!?/br> 文佳木連忙把guntang的臉頰藏進葉先生的頸窩里。她是很想幫葉先生洗澡啦,但是她不好意思開口??! 葉淮琰被她通紅的臉蛋燙了一下,頸窩里一陣一陣發熱,于是便低聲笑了。其實這樣的生活也挺好,苦點,累點,真的無所謂…… --- 文佳木搬了半個月的磚,皮膚曬黑了,人也瘦了一大圈。 葉淮琰再也說不出苦點累點無所謂的話。他點了一大桌豐盛的外賣,又買了幾瓶酒,把林虎約過來吃晚飯。他不是不懂應酬,只是懶得應酬而已。 當他真正想要博取一個人好感時,林虎很快就被他的氣度和學識折服了。 “行,文佳木的工作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就調她去扎鋼筋。不過扎鋼筋是個技術活,她——” 葉淮琰淡淡說道:“我讓她跟著林毅學了十幾天,她能行。要不我讓她現在就扎一個給你看看?” 文佳木連忙拿出工具,表演了如何用不同方式扎鋼筋。也喝了一點酒的林毅啪啪拍手,嘴上直叫好。 林虎見他們有備而來,便也沒有再說什么推脫的話。 送走了林虎、林毅叔侄倆,文佳木收拾好桌上的碗筷,又把葉先生扶上床,拉上床簾,左右看了看,然后便像做賊一樣溜了進去,跟葉先生擠在同一個床鋪里。 【明天我就能接觸到鋼筋了?!克檬謾C打出一句話,翻轉屏幕給葉先生看。 【有些劣質鋼筋憑rou眼就能看出來。我教你?!咳~淮琰也打了一句話,然后把存儲在手機里的各種劣質鋼材的圖片調出來,給木木看。 兩人一來一回地打著字,額頭輕輕碰在一起。教著教著,床簾里的溫度升高了,喉嚨干渴的葉淮琰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沖動,低下頭吻住了女孩鮮嫩的唇。 文佳木只是微微一愣就選擇了乖巧地回應,眼眸里氤氳著潮濕的水霧。 吻完,葉淮琰啞聲問道:“剛才我教你的都記住了嗎?” “???你說什么?”被吻得昏頭昏腦的文佳木滿臉都是茫然無辜。 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和粉粉的鼻尖,葉淮琰止不住地低笑起來。能把女友吻到忘乎所以,他覺得很滿足。 【算了,你記不住也沒關系,我在你的安全帽上裝了針孔攝像頭,明天你在工地上看見什么,我用手機也可以看見。有沒有問題我會判斷的?!?/br> 葉淮琰在手機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文佳木終于放心了,臉紅紅地點頭。 葉淮琰給母親的主治醫生打了一個視頻電話,看見母親依然躺在床上,沒有恢復意識。她已經被沈云浩轉去了別的醫院,連葉富華也不知道具體地址。 “慢慢來,不急?!敝髦吾t生溫柔地安慰著。 “謝謝你醫生,我過一陣就回來,這段時間麻煩你了?!?/br> 掛斷電話之后,葉淮琰的臉上露出怔忪的表情。 文佳木卻在這時主動吻了吻他的臉頰,又抱住他的腰,附在他耳邊低語:“等我們成功了,我們就把好消息告訴廖阿姨,她一定會醒過來的?!?/br> 她這般篤信著,于是葉淮琰也堅定了心中的信念。 “今天晚上不要去上鋪了,留下來陪我好嗎?”他緊緊抱住女孩嬌小柔軟,卻又無比溫暖的身體。 文佳木把guntang的臉頰埋在他懷里,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后腦勺。仿佛看不見表情,她就可以無所顧忌地放縱自己的貪戀。她也不想上去啊,只想與葉先生時時刻刻抱在一起。 她沒有給出回答,卻悄悄伸出手,緊緊抱住了葉先生的腰。 葉淮琰在她耳邊溫柔地低笑,于是所有焦慮都消散了。 第95章 通過安全帽上的針孔攝像頭,葉淮琰可以看見文佳木的活動軌跡,也可以看見工地上的情況。 幾天下來,他已經對張莊工地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與之前料想得一樣,這里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混亂。 施工混亂,監管混亂,處處都是混亂。不僅各種建材存在偷工減料的情況,安全防護措施也極其不到位。 磚頭里摻雜了大量的黑心紅磚,用手都能劈開。鋼筋里混入了地條鋼,還存在把粗鋼筋拉成細鋼筋違規使用的現象。澆筑在承重柱里的鋼筋強度不合規,直徑未達標,數量也不對,劣質鋼材的占比高達40%以上,而這些鋼材絕大多數來自于同一個廠家,那就是samp;h。 如果一棟大樓是用一半的劣質鋼材修筑起來的,那么它的壽命也將大大縮短。如果遇到極端天氣,比如地震、臺風等等,那么危險時時刻刻都會發生。 文佳木每天去上工,葉淮琰都覺得心驚rou跳。 他看著搖晃不定還未曾鋪滿木板的腳手架,嗓音里都帶著恐懼的沙?。骸澳灸?,今天上完班你就不要再去了,我讓沈云浩馬上聯系記者?!?/br> 通過藍牙耳機聽見葉先生的聲音,文佳木小小聲地答應。 下午一點多,暗訪的記者果然來了,還拍到很多素材。一個小時不到,新聞就見諸媒體。作為一個超大型安置區,將來入住的居民多達十萬眾,這些人當然會對張莊的施工進度格外關注。 看見披露在媒體上的劣質鋼材的照片,民眾們憤怒了,立刻給相關部門打去舉報電話,強烈要求他們嚴查。 空閑的時候,文佳木也會拿出手機看看輿論的動向。張莊安置區使用劣質鋼材的新聞已經上了熱搜。 “這下samp;h的問題總該披露出來了吧?”文佳木喃喃自語道。 然而并沒有,管理如此混亂的一個工地,處理起負面新聞的速度卻堪稱雷厲風行。暗訪的記者前腳把新聞發出來,他們后腳就請了另外一組媒體,又請監管部門的人對工地上的鋼材進行抽檢。 然后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抽檢的樣品中,凡是百分百達標的優質鋼材,生產廠家都是samp;h。 極個別不達標的樣品,其質檢書竟然是假的,上面的商標雖然是samp;h,卻明顯與samp;h的商標存在區別。換言之,不是施工方故意偷工減料,而是他們上當受騙,買到了假貨。 而且假貨的占比很小,不到1%,稍微整改一下就行了,罰款停工都不用。采購鋼材的負責人引咎辭職,換了一個新的負責人。這位負責人在鏡頭前對samp;h的鋼材大夸特夸,又表明了興建優質小區的決心。 該區的領導班子也被請來了,在記者面前侃侃而談,先是表揚了施工方認真負責的態度,后是表揚了建材的過硬質量,并著重提及了samp;h的鋼材是如何馳名海內外的。 把領導的話總結起來只有一個意思:之前那個記者只是偶然發現了施工方買到的假貨,于是就認為整個工地的鋼材都是假貨,然后夸大事實制造焦慮。民眾大可不必恐慌,一個十萬人的超大型小區是沒有哪個施工單位敢拿工程質量開玩笑的。 領導的講話和抽檢的結果發布到網上之后,輿論一下子平息了。更可笑的是,張莊工地還因此獲得了省優質工程的殊榮。 什么叫做指黑為白,指鹿為馬? 文佳木打開網頁上的圖片,瞇眼看了看舉著“優質工程”獎狀的矮胖負責人的照片,心里的感覺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荒謬! 這是何等荒謬的景象?明明是一個處處都偷工減料的工地,到頭來竟然被認定為優質工程。用來打造張莊安置區的工程款,想必被這些所謂的負責人層層剝去了油水吧?否則他們不會連一塊像樣的磚頭,一根結實的鋼筋都買不起! 沒人敢拿十萬人的性命開玩笑?在這些嗜錢如命、貪婪無度的人眼中,人命算什么???反正樓塌了,會有葉先生那樣的結構工程師幫著頂罪的。他們什么代價都不用付就可以把數百萬、數千萬,甚至上億的工程款收入囊中。 文佳木氣到渾身都在顫抖。 “那些劣質鋼材真的不是samp;h發售的嗎?工地買到了假貨?”文佳木通過藍牙耳機與葉先生說話。她蹲在腳手架上,正挨個兒扎著鋼筋,低頭一看,下面是忙忙碌碌小如螞蟻的一群建筑工。 “十幾年下來,samp;h已經形成了成熟的制假販假系統。為了獲得更高的利潤,他們生產出來的劣質產品并沒有回爐重造,而是分銷出去了。這些產品應該有兩套質檢書,一套真的,一套假的。如果沒被抽檢到,那么它們就是真的,也是優質的。如果被抽檢到,并且證明是劣質產品,那么施工方就會拿出假的質檢書,表明他們買到的是假貨,這樣就可以洗去偷工減料的責任,也洗去制假販假的罪名?!?/br> 文佳木聽得直咋舌:“難怪這么多年都不見samp;h翻車。鋼材是真是假,全憑他們一張嘴??!” “所以這種程度的曝光是沒有用的,如果只是小范圍的輿論壓力,他們完全頂得住,也可以處理干凈?!比~淮琰沉吟道:“木木,你不要去上工了,我還得再想想下面該怎么做?!?/br> “這種程度的曝光都不行,那得達到什么程度?照這樣下去,等小區建成,多少家庭會因此而受到莫大的傷害?”文佳木憂心忡忡地問。 就在這時,離她不遠的林毅站起來擦了把汗,身體卻搖晃了一下。 腳手架沒搭穩,也未曾鋪滿木板,他貧血,站得太急,眼前一黑竟然踩空一腳,驟然從八九層的高度摔了下去。 葉淮琰早已說過,這個工地的安全措施極其不到位,所謂的安全網根本就不承重,林毅從高空摔下,竟然直接把網兜砸破了。 咚的一聲悶響,林毅落在地上,腦袋和口鼻緩緩流出鮮血。 文佳木看呆了,當即就想站起來跑到腳手架邊查看情況,卻聽見耳機里傳來葉先生焦急地呼喊:“木木你千萬別快速站起來,這樣容易頭暈!慢一點!手要抓著欄桿!慢一點!對,就是這樣!” 文佳木照著葉先生的指示,很緩慢地站起來,眨了眨眼,定了定神,然后才走到欄桿邊往下看。 很多工友已經圍過去了,林虎焦急的吶喊聲隔著這么高的距離都能聽見。 “叫救護車!快點!醫生來之前誰也不準碰他!” “林毅怎么樣了?”葉淮琰沉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