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讀檔中 第59節
話音剛落,她就綻開了一抹真心實意的笑容。她的本意是寬慰葉先生,可是說到最后,她真的把自己寬慰了。 母親沒走。母親以另一種方式永永遠遠地陪在她身邊。 文佳木胡亂抹了一把臉,更為輕松地笑了:“葉先生,我真的好了。我們回去吧?!?/br> 葉淮琰一瞬不瞬地看著女孩,確定她的笑容沒有一點勉強,眼瞳里也無一絲陰霾才點燃了發動機。 開車前行的時候,他頻頻去看女孩的側臉,而女孩總會第一時間感應到,并回以燦爛陽光的笑容。她從失去母親的痛苦里完完全全走出來了,采用的方法或許是一種自我欺騙,但她的確是走出來了。 她比他想象得更堅強,也更勇敢。 這個瘦弱的,單薄的,仿佛經受不了半點風雨的小身影,此刻在葉淮琰的眼里閃爍著無法忽視的光芒。 她真的好溫暖。 第68章 文佳木讓葉先生把自己送到殯儀館,她晚上要為母親守靈。 忙碌了一整天她才意識到,自己還沒通知姥姥。這樣的消息對姥姥來說會不會太突然了?萬一她承受不了心臟病發作該怎么辦? 文佳木坐在靈堂里,拿著手機左右為難。最終她還是先撥通了舅舅、舅媽、表哥、表姐的電話。 結果她也早已預料到了,除了表姐安慰了幾句,說馬上過來,舅舅、舅媽、表哥都沒搭理。 “這么快就病死了?那你給她治病沒花多少錢吧?你媽的銀行卡呢?還剩多少余額?她死了我們也可以繼承遺產的。你等著,我們明天就過來?!睂O淑芳興奮地說道。 “舅媽你現在就過來吧?!蔽募涯狙b出急切的樣子,“我媽卡里的錢我全都用完了,殯儀館讓我交四萬塊喪葬費,我交不出。你來的時候帶四萬塊錢過來。對了,我還借了我同學的錢,你幫我——” 信道那頭忽然就沒有聲音了。孫淑芳不等文佳木把話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面對這樣一幅丑陋的嘴臉,文佳木只是平靜地搖搖頭,苦澀一笑。她思忖半晌,終究還是以短信的方式,慢慢地,循序漸進地把母親死亡的消息告知了姥姥。因為她知道,母親一定想要再見她的母親一面。 把臉頰貼在手腕上,默默感受琉璃珠的溫度,文佳木不再覺得悲傷或孤單。 母親一直都在。 她會永遠陪著自己…… --- 凌晨兩點半,葉淮琰無聲無息推開客廳的門。 “你去哪兒了?怎么才回來?”葉繁坐在落地窗邊,語氣冰冷地問。她沒有開燈,蒼白的臉龐一半沐浴在月光中,一半藏在陰影里。 給晚歸的葉淮琰留一盞溫暖的燈?她才不會干那種事呢! “文佳木的母親死了?!比~淮琰沉沉地嘆了一口氣,然后才打開一盞壁燈。 屋子里依然昏暗,卻不再顯得寂寥清冷。 葉繁頗感意外地“啊”了一聲,所有挖苦的、諷刺的、傷人的話,全都堵在喉頭。 葉淮琰搬來一張凳子,坐在meimei對面,漆黑雙目直勾勾地看著她,緩緩說道:“繁繁,對不起?!?/br> “你只會說這一句嗎?對不起有用的話,我就不會變成這樣了。葉淮琰,我永遠不會對你說‘沒關系’的。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比~繁用極為壓抑的語氣說出這段飽含怨恨的話。 她安靜下來,然后默默等待。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葉淮琰就會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而她黑暗的心會產生病態的快意。 但今天的一切卻超出了她的掌控。 葉淮琰未曾像往日那般皺緊眉頭,沉下臉色,顯露出無法排解的負罪和愧疚。 他依然用平靜地目光看著meimei,緩緩說道:“我知道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不過沒關系,你不原諒也沒有關系,我會一直對你好,照顧你。如果傷害我能讓你覺得好受一點,你可以盡情地傷害我。但是從今天開始,我會停止傷害我自己?!?/br> 葉淮琰摸出衣兜里的一包香煙,把它捏扁,揉碎,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這種麻醉自我的東西,他再也不需要了。 “為什么?你發生什么事了?”葉繁不可置信地看著兄長。 她的心忽然砰砰亂跳起來,一種即將被拋棄的恐慌感讓她失去了以往的傲慢和肆意。 葉淮琰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想通了?!?/br> 他垂下眼睫,在腦海中勾勒女孩沾滿淚水的脆弱臉龐,嘆息道:“我想明白一件事。一個破碎的我,不可能去擁抱甚至保護我想愛的人。我必須把自己黏合起來,變成一個完整的我。我必須有能力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給予她幫助。我要從過去走出來?!?/br> “不!你不可以!你不能——”拋下我! 厲聲嘶喊的葉繁及時吞掉了最后三個字。她絕不會在葉淮琰面前顯露出對他的依戀和不舍。 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腕,蒼白的手背浮出許多猙獰的青色血管。無人知曉她此刻的慌亂和恐懼。 葉淮琰輕輕覆住她冰冷的手,堅定道:“我可以。像飛蛾一樣,人也有趨光性。當黑暗中出現一縷光,追逐是人類的本能。我也是人,我無法抗拒這種本能。很晚了,去睡吧。今天晚上月色很好,明天會出太陽?!?/br> 葉淮琰拍了拍meimei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 “你想愛的人是文佳木嗎?你追的那縷光,也是她嗎?”葉繁語氣尖銳地質問。 葉淮琰并未回答,只是默默把她送回了房間。 --- 文佳木在朋友圈發了訃告,許多親友聞訊趕來了殯儀館。 崔松菊到底還是接受了女兒的死亡,只是精神不太好,正滿臉哀傷地坐在一旁發愣。趙菲寸步不離地跟著她,適時說幾句安慰的話。 文佳木站在門口招呼客人。大家把禮金塞給她,都被她拒絕了。 葉先生早上要開會,與她約好下午過來,但是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葉繁竟然來了。 她讓錢心蕊把自己推到靈堂前,認真拜了三拜,并給趙紅靜上了三炷香。她打量文佳木的眼神十分古怪,仿佛帶著怨恨,卻又透著一些無助。 當文佳木以為她要說幾句風涼話時,她竟默默挪到一旁,待在靈堂里不走了。 “你是干嘛來的?”文佳木小聲詢問。 “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哪里不一樣,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比~繁勾起唇角冷笑,末了擺手吩咐:“給我弄一盤瓜子過來?!?/br> 文佳木苦惱地直按眉心,卻還是乖乖給她端來一盤瓜子。 過了一會兒,一群年輕人結伴走進靈堂,他們是文佳木的大學同學。打頭的宋慧穿著一套香奈兒套裙,手里提著一個古馳包,腳下還踩著一雙普拉達高跟鞋。要置辦這么一套行頭,少說也要好幾萬。 文佳木上下打量她,眸子里露出深思的神色。 宋慧揉了揉沒有淚水的眼睛,假情假意地說道:“木木,我們來送伯母了,你別太傷心?!?/br> 文佳木只跟李遠帆單獨提了分手,沒找她的麻煩,所以她樂得在人前維持自己的好閨蜜形象。 幾個女同學圍上來,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慰,言辭間卻再也沒有以前的親密。她們也在打量文佳木,而且眼神里透著陌生和不贊同。 與文佳木感情最要好的周麗麗欲言又止,然后斜著眼睛看了看隱藏在人群后面的李遠帆。 文佳木意識到情況不對,正想把周麗麗拉到一旁悄悄詢問幾句,一名心直口快的男同學就用嘲諷的語氣問道:“文佳木,葉淮琰呢?他不是你男朋友嗎?你媽死了他怎么沒來?” 正在嗑瓜子的葉繁立刻看向那個男生,眼眸里閃爍著精光。 “葉先生不是我男朋友?!蔽募涯玖⒖陶f道。 “你不是為了他和遠帆分手了嗎?怎么現在又不是男朋友了?你媽都死了,他怎么沒過來?文佳木,你老實說,葉淮琰是不是根本不承認你們的關系?你說你這是何苦。你跟遠帆原本好好的,為什么要分手? 你看看你現在是什么下場。這么重要的時刻,葉淮琰不來,反倒是遠帆集結了我們這些同學來送你媽最后一程。你和遠帆在一起三年了吧?三年的感情還比不上跟葉淮琰在一起三天? 遠帆對你不好嗎?你為什么要給他戴綠帽子?文佳木,我們是真的沒想到你也是那種只看錢的女人。不過算了,大家很快就要畢業了,以后再也看不見了,我們就當沒認識過吧。我們都是遠帆的好兄弟,我們真的為他不值?!?/br> 這位同學拿出一個厚厚的紅包,塞進文佳木手里,用隱忍憤怒的語氣說道:“這是遠帆給你的禮金,總共六千。他沒有工作,你體諒體諒吧。你看看,在這個時候,除了他誰還會這么幫你?!?/br> 宋慧也把一個紅包塞進文佳木手里,小聲說道:“這個是我們所有人為你湊的禮金,總共三千八?!?/br> 文佳木一手拿著一個紅包,清澈的目光緩緩掃視這些同學,而他們回以她的只有懷疑、憤怒和責怪。 李遠帆嘆了一口氣,擺出一副很頹廢的樣子。 文佳木盯著他,說道:“李遠帆和宋慧——” “遠帆和宋慧根本沒什么。他早就跟我們解釋清楚了。你不要拿這種沒影兒的事來當借口。愛錢就愛錢,裝什么受害者?”另一名脾氣火爆的男同學不屑地說道。 然而抬頭看見趙紅靜的遺像時,他又尷尬地撇開頭,露出了懊悔的神色。 說好了今天不在文佳木面前提這事。但是看見李遠帆拿出的六千塊,他們真的忍不住。文佳木這次太過分了!誰能想到最老實淳樸的她竟然會為了錢干出這種見異思遷的事。 “你別以為葉淮琰開后門讓你進葉氏,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龍頭企業競爭壓力很大,沒有真本事,你早晚會被踢出來。他只是跟你玩玩,你還當真了?!庇钟幸幻型瑢W譏笑著刺了文佳木一句。 他們都是男人,最討厭的事莫過于女朋友給自己戴綠帽子。而且女朋友出軌的對象還是一個富二代,更是讓他們惡心得想吐。 文佳木真的被這些人惹怒了。再怎么樣,這些人也不能在她母親的葬禮上這么鬧! 當她想把手里的兩個紅包分別砸到宋慧和李遠帆的頭上時,只聽身后傳來哐的一聲巨響,嚇了所有人一跳。 文佳木連忙回頭去看,迎面卻被砸了很多瓜子兒。 “文佳木,你什么時候變成我哥的女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我的保姆嗎?”葉繁掀翻了盛放瓜子的果盤,拍拍手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塵,滿臉譏諷地問。 她狠狠砸過來的瓜子在文佳木蒼白的臉上留下了許多微紅的印記。 “保姆?”宋慧立刻抓住這個關鍵詞高喊一聲,然后她布滿嫉恨的眼里便不自覺地流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 搞了半天,文佳木是在說謊??!她只是葉家的保姆?哈哈哈,這可太丟臉了! 第69章 靈堂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葉繁自己推著輪椅走上前來,似笑非笑地說道:“文佳木告訴你們她在葉氏工作?” “是??!”宋慧立刻點頭,并馬上朝文佳木投去一個鄙夷的眼神。 李遠帆在短暫的愣神過后也露出輕蔑的表情。他沒想到文佳木竟然是這種人,物質、現實、愛說謊,還放蕩。跟她分了手,如今想來真是一種幸運。 周麗麗糾正道:“不是的!木木根本沒說過她在葉氏工作!這話是葉淮琰自己說的!” “其實為誰工作真的不重要。文佳木很孝順的,她付不起她mama的醫療費,只好來我家給我當保姆。你們這個年齡段的人,很少能像她這么吃苦耐勞?!比~繁明褒暗貶了一句。 是啊,這個年齡段的年輕人都去企業打工了,誰會當保姆呢? 葉繁斜著眼睛去瞟文佳木,想看看她是不是已經露出了痛苦難堪的表情,卻發現對方緩緩拿出手機,翻找著什么資料。她眉目低垂,表情沉靜,動作也是從容不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