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讀檔中 第19節
哪怕已罹患絕癥,失去了生的希望,她還能保有如此純稚的一面。葉淮琰一瞬不瞬地看著這樣的她,又看了看這頭可愛的小熊,唇角微彎地接了過來。 自從葉繁死后,他已經忘了微笑是怎樣一種表情。不,或許在更早的時候,他就感受不到快樂了。 但是在文佳木面前,他卻可以完完全全地放松下來。 “謝謝,它很可愛?!比~淮琰晃了晃這頭小熊,又叮囑道:“你等我?!?/br> 他轉身離開了,而文佳木還捂著通紅的臉頰,呆呆地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 站在辦公室門口觀察他們的貝琳娜眸光徹底暗沉下來。她與葉淮琰既是大學同學,又是多年同事,私底下還是朋友。她對他簡直太了解了。 如果不是真的喜歡,他做不出這種小心呵護又覺輕松喜悅的情態。所以他們是真的戀愛了嗎? 貝琳娜暗暗咬緊牙關,然后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文佳木一等就等到了傍晚,然后趴在辦公桌上昏睡了過去。 不舒服的睡姿讓噩夢一個接一個找上門來。 她一會兒夢見葉先生和葉繁一起掉入懸崖;一會兒又夢見葉先生站在街心,麻木地等待著一輛車的撞擊……那些可怕的場景叫她嚇出了滿身冷汗。 當她被困在噩夢中時,還在處理文件的葉淮琰抽空下來看一看。他推開門走進辦公室,越過一個又一個空蕩蕩的工位,看見了睡得極不安穩的文佳木。 她額頭掛滿了汗珠,臉蛋也一片煞白,干裂的嘴唇開開合合,依稀在念叨著什么。 葉淮琰俯下身,認真聽了聽。 “葉先生不要走?!币坏罉O為不舍的低吟像輕而細的羽毛,悠忽間鉆入葉淮琰的耳膜。 他愣住了,耳膜的微癢讓他的心也跟著顫動。 當所有人都視他如罪犯,避他如蛇蝎,甚至試圖把他推入深淵時,只有眼前這個女孩會用如此不舍的聲音,念念不忘地呼喚著他。 葉淮琰干澀的眼眶濕潤了。 他長時間的,無比認真地看著這個女孩,然后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準備為她擦掉額頭的冷汗。 然而當他伸出手,湊得更近一些時,他才驚訝地發現,文佳木手心里竟然也拽著一條潔白的手帕。 手帕的一角繡了一片綠色樹葉,毫無疑問,它是屬于葉淮琰的,而他卻忘了文佳木是什么時候拿到的這條手帕。 努力思索了一陣,葉淮琰才從記憶的角落里挖出那天在電梯中與文佳木的短暫相遇。他隨意送出去的東西,到了文佳木手里卻珍貴得宛若寶物,連睡覺都要緊緊握著。 她是怎么想的?她對自己…… 眼里的淚光微微地閃爍起來,正如葉淮琰此刻不斷浮動的心緒。如果沒有鷹之巢的坍塌,他想,他會心動的。 文佳木的簡單、努力、堅強、勇敢,在他眼里都是熠熠生輝的。 可是現在什么都晚了,有可能身陷囹圄的葉淮琰除了盡力幫女孩治病,已不能給予她任何東西。 他的手懸于半空,似在掙扎,最終卻還是伸過去,輕輕擦掉了文佳木額頭的冷汗。 他把這條潔白的手帕折疊整齊,放回內袋,又把西裝外套脫下,披在文佳木單薄的肩頭。 做完這一切,他無聲無息地上了頂樓。 第22章 文佳木做了一個噩夢。 她夢見葉先生站在天臺,冷風卷著云霧將他包裹,讓他顯得那么遙遠虛幻?;疑奶炜站驮谒_下,只要往前踏出一步,他就會永遠離開這個世界。 文佳木慌忙沖上去,急切地大喊:“葉先生,不要??!” 現實中的文佳木也一邊喊著“不要”一邊掙扎著驚醒。 一件銀灰色西裝外套從她肩頭掉落,發出輕微的聲響。她低頭看了看,滿臉都是疑惑。 這件西裝是怎么來的?誰給我披上的?她撿起西裝,尚未翻看就已聞到了熟悉的木質香味。 是葉先生。 文佳木連忙翻了翻各處口袋,果然在貼身的內袋里找到一塊繡著綠色樹葉的潔白手帕。 “葉先生的工作都處理完了嗎?”文佳木連忙站起來去了頂樓。 然而頂樓的辦公室并沒有人,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葉先生曾經來過,空氣中還漂浮著獨屬于他的氣味。 文佳木四處跑遍也沒找到葉先生,只好去保衛科查監控。 不知道為什么,她的心越來越慌,也越來越亂。 奇怪的是,保衛科也沒有人值班,本該顯示各處監控影像的屏幕全都是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沒拍到。監控系統似乎出了故障。 葉先生有沒有離開這棟大樓,又去了哪里,文佳木根本無從得知。 她只能垂頭喪氣地回到設計部。 坐回工位,攏住葉先生的西裝時,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葉先生絕不會拋下自己一個人離開。他說過的話就一定會信守。他肯定還在公司里。 文佳木連忙又跑回頂樓。 她還得再找一遍。 當她來到副總辦公室,看向窗外被冷風席卷而過的陰云時,竟忽然間想到了先前那個噩夢。 葉先生站在天臺邊緣,頭也不回地一腳踏空…… 那樣的夢也會變成真實嗎? 在這一瞬間,文佳木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都慌了!她連忙推開玻璃門,發瘋一般朝天臺跑去。 跑到樓梯轉角時,一名頭戴鴨舌帽的高大男人與她撞在一起。 她倒退幾步跌坐在地,揚起腦袋,看見了一張隱藏在黑色口罩中的臉。臉龐的主人冷冷地睨她,瞳仁里冒出兇狠的光。 莫名的,文佳木覺得這雙兇相畢露的眼睛十分熟悉,仿佛在哪里見過。 但她沒有時間深究,因為葉先生很有可能現在就站在天臺上,一個想不開就會往下跳。 她連忙爬起來,卻發現自己身邊還躺著一部手機。 手機屏幕摔裂了一條縫,正幽幽地放射出光芒,上面顯現出一封郵件,卻因為裂縫的扭曲難以看清,只能依稀分辨出【墳墓】二字。 男人彎下腰去撿手機,文佳木卻先一步把手機撿起來,慌忙道歉:“對不起,手機我以后再賠你,我叫文佳木,是葉氏地產設計部的職員,你明天可以來公司找我,我不會賴賬的。我有急事,先走了!” 她一邊奔跑一邊大聲問道:“你剛才在天臺上看見有人嗎?” 男人死死盯著她,漆黑眼眸放射出陰鷙的光。 他微微瞇起瞳仁,玩味地說道:“上面有沒有人,你去看看就知道了?!?/br> 文佳木加快速度沖了上去。男人的話語透著一種古怪的氣息,而她卻沒有時間深想。 她推開門跑上天臺之后,男人也輕手輕腳地跟了過去。他兇光畢露的雙眼始終牢牢鎖定文佳木的身影。 “葉先生,葉先生,你在哪里?”文佳木焦急地喊。 “文佳木?”一道微弱的聲音從天臺外面傳來。 文佳木立刻爬上水泥圍欄往下看,然后整個人都慌了。只見葉先生攀著不足一米寬的水泥板,懸掛在半空中,他的十根手指都在顫抖,每分每秒都有可能因為脫力而放開。 他真的跳下去了! 他真的打算以死謝罪! 文佳木哭了,傷痛的感覺像刀子一般切割著她的心。她真想質問葉先生為什么要這樣做,又想狠狠罵醒他,讓他不要放棄生命。 可她一句話都不能說,因為她必須盡快把葉先生拉上去。 此刻,時間就是生命! 文佳木想也不想就跳到水泥板上,握住葉先生的手腕用力將他往上拉。她可以救葉先生一次,就可以救葉先生第二次。 但水泥板太窄了,跳下去之后,文佳木只能以一個極為別扭的姿勢半蹲著,而這樣的姿勢根本不好發力。 她沒有地方可退,更沒有施力的點。 當她握住葉先生的手腕時,葉先生也因為脫力放開了石板,沉沉下墜。 文佳木被帶的猛然往前傾,差點也跟著掉下去。好在她及時用另一只手攀住了身后的水泥圍欄,這才穩住身形。 葉淮琰也被剛才的驚險嚇到了,連忙勸告:“文佳木,如果抓不住就放手,不要為了我冒險,不值得?!?/br> 然而文佳木根本聽不進他的話,一只手牢牢抓著他,另一只手死死攀著圍欄,淚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值得,無論付出什么,你都值得!”她的眼淚垂直落在葉淮琰臉上,帶來guntang的溫度。 葉淮琰知道文佳木在說什么。因為愛戀著自己,所以哪怕冒著生命危險來搭救,她也覺得值得。 當所有人都拋棄他的時候,總歸有那么一個人始終追隨著他,保護著他,拯救著他。 葉淮琰不是傻子,僅憑文佳木在警察局里的坦白,他就已經窺探到了一些真相。 他嗓音沙啞地問:“文佳木,你說過你是從未來回到過去的人,你也說過露臺會塌,而你因為那次事故不斷地經歷死亡。既然你明知道自己會死,為什么還要去鷹之巢?你是去救我的嗎?因為我死了,你也跟著我一起死了嗎?” 文佳木沒有說話,只是不停落淚。 被她的淚珠砸到的葉淮琰竟忽然間低笑起來:“文佳木,你喜歡我?” 文佳木搖搖頭,嗓音哽咽:“我不敢?!蹦隳敲春?,不起眼的我怎么敢喜歡你? 然而這句否認,聽上去卻是比“我喜歡你”更熾熱的表白。 葉淮琰冷透的心慢慢在發燙。他已經一無所有,但他卻忽然間明白了,什么叫做怦然心動。 文佳木的淚珠順著他的臉頰浸入唇縫,味道是苦的、澀的,卻又帶著微微的甜。 葉淮琰舍不得這一絲甘甜,于是他的求生欲被前所未有的渴望激發出來。 他大聲問道:“文佳木,你的手機是什么牌子?” “是hw?!彪m然這個問題很奇怪,文佳木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 “你手機帶在身上嗎?” “在口袋里?!?/br> “小a小a,請撥打110!”葉淮琰大喊一句。 文佳木口袋里的手機立刻就有了響應。聽見信號正在接通的嘟嘟聲,兩人眼中都放射出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