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讀檔中 第14節
“你是神經病嗎?”葉繁忽然說道。 “你才是神經??!”文佳木馬上反唇相譏。 “如果你不是神經病,你為什么會提出這么神經病的要求?要不然你就是別的酒店派來的商業間諜?”葉繁胡亂猜測著。 文佳木一個字都不想跟她說。 然而葉繁卻從這件事里找到了一些樂趣。她指點道:“葉淮琰肯定會報警的,警察可以通過手機信號定位我們的坐標?!?/br> 文佳木連忙關掉手機。 “關掉手機也沒用,那邊可以強行給你啟動。我的意見是你現在馬上帶我走,去另外一個不用登記身份證的小旅館落腳,然后你把手機丟在這個房間不容易被找到的角落,誤導警察來抓你?!比~繁馬上制定了一個更周全的計劃。 “可是沒了手機,我哪來的錢開房?”文佳木為難地擺手。 “去把我的鞋子拿過來?!比~繁揚了揚下頜。 文佳木馬上把放在門口的小皮鞋拿過來。 葉繁掀開鞋墊,取出一張卡和五百塊現金,輕笑道:“這張卡是別人幫我辦的,戶名不是我,密碼是六個六,你拿去刷吧。我家里人追蹤不到這張卡?!?/br> “你為什么要幫我?”文佳木覺得很困惑,一秒鐘之后又憤怒地指出:“不對,你剛才還在葉先生面前陷害我!” “我只是覺得好玩?!比~繁把卡扔給文佳木。 是的,她的一切舉動都是為了好玩。這個世界太無趣了,如果可以離開,她自然想早點離開。如果無法離開,她也得給自己找點樂子。 “謝謝你?!蔽募涯靖屑さ攸c點頭,竟眨眼間就忘了之前的仇恨。 饒是葉繁這種心理扭曲的人也不由被她逗笑了一瞬。 文佳木把卡和錢收好,又把手機塞進床頭柜的夾縫中,火速帶葉繁退了房。 她們輾轉搭乘了好幾輛出租車,還冒險叫了一輛黑車,這才在一百多公里遠的小鎮找到一個破旅館。 這時已到了第二天早上,離宴會召開還有十幾個小時,文佳木準備去外面找個能打公用電話的地方,問問葉先生有沒有疏散人群。 “不用問了,他做到了?!比~繁神情復雜地看著本地新聞。 只見一名女記者站在鷹之巢的頂樓,背對萬丈懸崖說道:“本市最豪華的酒店‘鷹之巢’因消防設施不過關等問題遭到了臨時查封。原定于次日舉行的開幕式將無限期延后?,F在,請我們來聽聽鷹之巢的管理者沈云浩先生的說法……” 沈云浩英俊的臉龐出現在畫面中。他臉上帶著優雅的笑容,眼瞳里卻冒著火。任誰被葉淮琰這么搞,都會氣得抓狂。 記者每問一個問題,他都會暗暗運一口氣才回答,也是拼命在忍。 “你看你哥對你多好!為了救你,這么難的事他都做到了?!蔽募涯卷槃輨裾f:“有這么好的哥哥,你怎么舍得尋死?” 葉繁含笑的臉瞬間扭曲猙獰。 “不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如果我們倆換一換位置,你只會比我更想死?!彼硢〉纳ひ衾飵е?,也帶著怨,叫人聽了無端端脊背發涼。 文佳木不知道她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便不敢再做聲了。 “你餓了嗎?我去給你買點東西吃吧?!遍L久的沉默實在叫人尷尬,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然而,當她準備拉開房門時,一群警察卻率先踹門沖進來,一下就擒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反壓在地上。 被膝蓋頂住后背無法動彈時,文佳木仰起頭看向窗外,這才發現對面的樓頂竟然趴著一名狙擊手,黑洞洞的槍管已對準了自己的腦袋。 一道嚴厲的聲音怒呵道:“文佳木,你涉嫌綁架被批捕了!” 然后,葉先生迅速沖進來,抱起了靠坐在床上的葉繁。 把meimei帶走時,他朝趴伏在地上的文佳木投去一個滿帶憤怒的冰冷目光。 第16章 從未被葉先生用如此冷酷,甚至帶著厭惡的目光瞪視著,文佳木像落入了冰窟窿,心里一陣一陣發涼。她木愣愣地看著葉先生的背影,像丟失了魂魄一般。 葉繁趴伏在哥哥背上,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看著這個狼狽不堪的女孩。當對方消失在視野中時,她還抬起白嫩的手,輕輕揮了揮,像是在跟好朋友道別。今天她的確玩的很愉快。 文佳木已經被這個惡魔氣到麻木了。沮喪和無力充斥著她的心,讓她連眼淚都流不出。然而只是一瞬,她卻又低低地笑出聲來。 這一次,她終于扭轉了葉先生的命運。宴會取消了,鷹之巢已經封閉,即便露臺坍塌,也不會再造成傷亡了。 可是鷹之巢是葉先生設計的,正如他之前所說,誰署名,誰簽字,誰負責。倘若市里派來的專案組調查出露臺的坍塌與設計缺陷存在直接關聯,那么葉先生也將面臨牢獄之災。 文佳木剛綻開沒多久的喜悅笑容慢慢凝固在臉上。然而只是轉瞬,她又放松下來,因為她堅信葉先生的設計一定不存在問題。 被警察帶出旅館押上警車時,文佳木的表情是平靜的。不明就里的人見了還以為她只是坐上了一輛公交車。 審訊室里,一名女警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了一遍,然后語氣冰冷地問道:“說吧,你為什么要綁架葉繁?” “我沒有綁架她?!蔽募涯痉捶磸蛷途褪沁@句話。 “沒有綁架她,你給她哥哥打什么勒索電話?告訴你,我們之所以抓捕你是因為掌握了充分的證據。你要是堅決不招,上了法庭,法官會重判你!”女警提出了嚴厲的警告。 文佳木眼眶紅了,卻還是倔強地喊道:“我真的沒有綁架她?!?/br> 女警狠狠拍打桌面,想給她一點壓迫感,審訊室的門卻被敲響了,一名年輕警察探頭進來,沖女警招手。 兩人在門口悄聲說了幾句話,女警便離開了,少頃,一道高大的人影走了進來。 “葉先生?”文佳木驚訝地看著對方。 葉淮琰沒有任何回應,只是沉默地拉開椅子,坐在文佳木對面,又沉默地看著這個曾經被自己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女孩。 審訊室里本就逼仄,還亮著一盞慘白的燈,燈光直直地照在文佳木臉上,讓她通紅的雙眼,晶瑩的淚珠以及瘦削的面頰都無處可藏。她看上去又疲憊又可憐,活像一只被圍困在陷阱里的小動物。 饒是葉淮琰在進來之前反復給自己做了很多次的心理建設,亦無法避免地產生了心軟的感覺。 “你為什么要綁架繁繁?我是來要一個答案的?!彼恼Z氣非常平靜。 在破舊旅館里找到葉繁的時候,他的確被憤怒沖昏了頭,可是冷靜下來之后,他又逐漸意識到,文佳木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默默觀察了她六年,六年的時間足夠讓他對這個女孩產生足夠的了解。她沉默寡言,她生性膽小,她勤奮刻苦,她任勞任怨。 她或許會有一些缺點,但她絕不是一個壞人。 “告訴我實話?!比~淮琰把交握在一起的雙手放置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地說道:“文佳木,不要讓我失望?!?/br> 曾幾何時,葉先生也是用著如此認真的語氣,字字句句地說道:“文佳木,你沒有讓我失望?!?/br> 可是現在,他卻用懷疑的目光冷冰冰地審視著她。他或許已經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當初我救下她是對是錯? 因著這份聯想,文佳木再也支撐不住了。 “對不起葉先生!”她早已憋紅的雙眼落下一串串淚珠,又沉沉地砸在不銹鋼材質的桌面上。 “我沒有綁架葉繁,是她讓我帶她去市區玩。她還說會給你們群發短信,報告行蹤,但是她騙了我。你們應該沒有收到短信吧?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說要報警,被她聽見了,她就大聲喊救命。她誣陷我?!?/br> 文佳木哭出了一個鼻涕泡,又連忙用手捂住。 葉淮琰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似乎不為所動,緊握在一起的雙手卻略微松開了一些。他了解葉繁,所以他知道那的確是葉繁能干出來的事。 “可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為什么不解釋,還威脅我,讓我取消開幕式?你知道這樣做會給酒店造成多大損失嗎?”他繼續詢問。 文佳木胡亂抹掉眼淚,然后隔著迷蒙的水霧看向葉先生。 “我是從未來回到過去的人。葉先生,我知道三天后鷹之巢的露臺會塌,葉繁掉了下去,而你為了葉繁,也跟著跳了下去。你們都死了。我當時——” 文佳木想說:“我當時為了救你也跳了下去。你可以為葉繁不顧一切,我也可以為你赴湯蹈火?!?/br> 可是這些帶著滿腔愛意和熾熱溫度的話,卻始終被她緊緊鎖在喉間,不敢述之于口。葉先生的命運是可以扭轉的,而她的死亡卻早已注定。她有什么資格對葉先生說:“我喜歡你?” 她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過去,為拯救葉先生而疲于奔命,不是為了讓他感動繼而感恩,只是為了讓他好好活下去。 有了負罪感,他還怎么好好活下去? 所以,讓文佳木這個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歲月里才是最好的結局。 這樣想著,文佳木垂下頭藏起眼里的淚,然后才道,“我當時也在露臺上,跟著你們一起掉了下去。我每死一次,時光就會倒流。露臺坍塌會害死很多人,所以我每次都會跑回去,想要改變這個悲慘的結局??墒敲恳淮?,你都為了救葉繁而死,我好像什么都改變不了。這一次,葉繁跟我在一起了,她沒在鷹之巢,而你也不會再因為救她掉下懸崖,所以我靈光一閃,就讓你取消開幕式。我的目的只是為了救人?!?/br> 文佳木抬起頭,怯怯地看向葉先生。 葉淮琰握在一起的雙手已慢慢松開,改成一下一下按揉眉心??吹贸鰜?,他對這個匪夷所思的答案感到十分驚訝和苦惱。 文佳木又怯怯地低下頭去,囁嚅道:“葉先生,你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露臺會塌的,我死了三次,它就塌了三次!” “文佳木,我應該早點給你放假的。你最近有沒有頭疼或失眠的癥狀?”葉淮琰舉起手,阻止了這段荒謬的講述。 “葉先生,我沒瘋?!蔽募涯緭u搖頭,語氣虛弱地辯解。 “你沒瘋?你沒瘋怎么就想不到綁架是重罪呢?一個弄不好,你就會坐牢,而且刑期是五年起步!坐五年牢,你一輩子都毀了你知道嗎?”葉淮琰用指關節狠狠敲擊著桌面。 直到此時,他始終平靜的臉龐才顯現出一絲憤怒。他救了文佳木,所以會不自覺地把這人當成是自己的責任。 看見文佳木被毀掉,他比任何人都感到痛心。 文佳木從他的憤怒中體會到了一絲溫暖。這就是“恨鐵不成鋼”吧?因為對鐵有著期待,所以當它腐朽時才會惋惜。 葉先生還是那么溫柔??!文佳木努力睜大雙眼,想要把這人深深地藏進眸底,然后裝進心里。 干涸的淚水源源不斷地涌上來,打濕了她的眼眶,卻也讓她沒心沒肺地歡笑起來。 “沒有關系。只要葉先生你還活著,就算是坐牢了也沒有關系?!彼凉M不在乎地搖搖頭,然后又頗覺滿足地輕笑了兩聲。 她并不知道,自己之前極力隱藏的愛意,僅在這短短幾句話中就暴露無遺。為了一個荒謬的妄想,為了救一個根本就不可能出事的人,她覺得賠上自己的一生幸福也完全不會可惜。 葉淮琰不是傻瓜,他不可能察覺不到如此赤誠的一份心意。 于是他滿腔的斥責都在此刻遺忘干凈,惋惜、痛心、憤怒等情緒也都化作了復雜難言的熱流,緩緩浸入他的身體。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文佳木,然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先坐著,我出去一下?!彼麄冗^頭,避開了文佳木霧蒙蒙又清凌凌的雙眼。 然而這雙清澈如水的眼眸卻在此刻牢牢印在了他心底。 --- 離開審訊室后,葉淮琰來到休息室,請走兩名女警后便慢慢走到葉繁跟前站定。 他雙手撐著輪椅的兩個扶手,以壓迫的姿態俯視對方。 “文佳木根本沒綁架你?!彼煤V定的語氣說道。 葉繁聳聳肩,滿臉的不在乎。 “待會兒錄口供的時候你要對警察說實話,否則文佳木的一輩子就毀了,你明白嗎?”葉淮琰耐著性子勸說。 “被毀掉一輩子的人有很多啊。我不就是這么過來的嗎?”葉繁勾起唇角惡意地笑著。癱瘓之后,她的心就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