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讀檔中 第12節
一路上,文佳木都在講述。 講述飛機上會出現哪些比較有辨識度的乘客,講述哪個出租車司機會湊巧地接到剛抵達的他們,甚至連司機搭訕的話也能清清楚楚地重復。 而她講述的一切都應驗了。 “在大堂值班的保安有兩個,一個很胖,一個很瘦,胖的大概175公分,瘦的大概180公分,胖的叫劉全勝,瘦的叫潘維。葉先生,我從未沒來過鷹之巢,我絕對不可能知道酒店都聘請了哪些員工。啊,那兩個保安來了?!?/br> 文佳木壓低音量。 葉淮琰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兩名保安,又著重看了看他們的工作牌。 【劉全勝、潘維?!?/br> 一切都跟文佳木的講述完全相符。這一系列的事件已經不能用“巧合”來解釋了。天南海北的人聚集在同一架飛機上,并且穿著什么衣服,戴著什么飾品也能被提前知曉…… 除非文佳木是國家特工,掌握了不得了的情報機構,否則她不可能預知這些事。 她是特工嗎?葉淮琰低下頭,看向亦步亦趨跟隨在自己身邊的瘦弱女孩。 文佳木也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他,小聲說道:“葉先生,現在你相信我了吧?” 一胖一瘦兩名保安從葉淮琰身邊走過。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頭:“文佳木,雖然你的經歷很匪夷所思,但我相信你了?!?/br> 在這一瞬間,文佳木欣喜若狂。她情不自禁地拉住葉先生的手,眼眶里蓄著晶瑩的淚珠,卻又止不住地笑起來,“葉先生,你終于相信我了。葉先生,那你趕快疏散人群吧!不要再舉辦宴會了,不然會死很多人的。繁繁也會——” 憶起葉先生之前的警告,文佳木及時打住了話頭。 但她的提醒卻讓葉淮琰立刻緊張起來。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話筒里卻傳來對方不在信號區的提示音。他連著又撥通了兩個號碼,都是同樣的情況。 無法聯系到最在意的人,葉淮琰的臉色有些陰沉。但他依舊很鎮定,轉過身對文佳木說道:“你不是說酒店露臺會在后天坍塌嗎?那今明兩天應該是安全的,我幫你開個房,你先住下吧。 “我要說服沈總和其他股東取消這次開幕式,還要說服已經趕來或者正在趕來參加開幕式的嘉賓。他們的身份都不一般,我需要找個合理的借口。這些事處理起來非常復雜,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解決的。我需要時間,但我保證,后天之前我會把所有人清空,然后再帶你離開。你看可以嗎?” 葉淮琰禮貌地問著。 文佳木連連點頭:“可以可以,我明白我明白!” 她知道葉先生在酒店開業之際忽然把所有人疏散,這件事的難度到底有多大。首先,長榮集團和葉氏地產的各位股東就不會同意,然后就是乘興而來的賓客不會滿意,受邀的記者嗅到不尋常的氣息有可能散播不利于酒店的消息…… 這么多復雜的人際關系需要妥當處理,足夠讓葉先生焦頭爛額。 文佳木越想越愧疚,眼眶也變得更紅了。 看見她可憐巴巴的樣子,葉淮琰嚴肅的臉龐卻忽然間柔和下來。 他輕輕拍了拍女孩的腦袋,低聲說道:“這不是你的錯。我選擇相信你并采取行動,那么一切責任就應該由我來承擔。你完全可以選擇袖手旁觀,但你沒有,所以我還得謝謝你?!?/br> 他總是在別人最需要的時候送出自己獨特的溫柔。 聽見他的話,文佳木非但沒有止住淚水,反而更想哭了。 “如果鷹之巢不會塌就好了。我真希望我是個大騙子?!彼贿叢潦猛t的眼角,一邊滿懷期望地說道。 葉淮琰被這句話逗笑了。他微微勾唇,目光溫柔地看向面前的女孩,嘆息著低語,“可是我知道,文佳木不會騙人?!?/br> 這才是他耐著性子聆聽女孩說出那么多匪夷所思的話的原因。他想過她是不是壓力太大得了妄想癥,也想過她可能睡迷糊了,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卻從未想過她會故意騙人。 “擦擦眼淚吧。我現在就帶你去房間,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等所有事情都處理好了,我會來帶你走?!比~淮琰把自己的手絹遞給文佳木。 文佳木連忙接過手絹,卻舍不得用它擦眼淚。一股木質香氣縈繞在鼻端,令她熏然,那是手帕染上的獨屬于葉先生的氣息。他像一棵大樹,那么溫柔,那么可靠。 在這一刻,文佳木心中的恐懼和不安全都消失了。葉先生相信她,她也相信葉先生。 --- 兩天后的傍晚,葉淮琰果然匆匆趕到文佳木的房間,準備帶她走。 眼看著天色漸漸變得昏黃,離露臺坍塌的時間也越來越近,文佳木不是不緊張,也不是不恐慌,但這些小小的緊張和恐慌,都被她對葉先生無條件的信任壓下去了。 她甚至連一個催促的電話也沒打,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待在房間里等著葉先生來帶走自己。 然后,葉先生就真的來了。 “都處理妥當了。我們走吧?!比~淮琰微微喘著氣。 文佳木可以想象他是如何一路小跑著來尋找自己。 因著這個想象,文佳木臉紅了,心里絲絲縷縷地透著甜。她本來與葉先生并排走在一起,卻又在行進中刻意放緩了腳步,慢慢落到他后面。 這樣,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注視著他的背影,卻不用擔心被他洞悉內心的奢望。 當文佳木沉浸在這一刻的喜悅中時,葉淮琰忽然回過頭問道:“是我走得太快了嗎?”問出這句話時,他已經放慢腳步,等著女孩追上自己。 看見文佳木未曾跟上來,他心里有些不安。 “沒有,是我走得太慢了?!蔽募涯具B忙快跑幾步追了上去。 竊喜變成了融融的暖意和源源不斷的感動。葉先生就是這樣,他不需要追隨,他給予的是平等。 兩人上到懸崖頂部時,那里已經停了一輛車,而時間也已逼近露臺坍塌的點。 葉富華和廖夫人急忙迎上來,張口就道:“淮琰,繁繁不見了!” 葉淮琰始終平靜的表情陡然間碎裂。他不惜得罪那么多人也要中止酒店的開幕儀式,甚至為此與沈云浩和父親拍著桌子大吵了整整一天,為的就是保證繁繁的安全。 可是臨到頭,這些人卻告訴他繁繁不見了! “你們沒人看著她嗎?”葉淮琰立刻拿出手機給繁繁打電話。 “我和你爸要去送李市長和周董,保姆跑到安靜的地方接電話,前后三分鐘她就不見了?!绷畏蛉私辜钡貑枺骸半娫挻蛲藛??我和你爸給她打電話,她關機了!她絕對是故意的!” 葉淮琰的手機里傳來“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的提示音。 他煩躁地掛斷了電話,又胡亂扯開領帶,眼睛急切地眺望偌大的崖頂,再不復之前的從容淡定與沉穩優雅。 文佳木想到每一次那個繁繁都是從露臺掉下去的,便急切地喊道:“去露臺看看!” 葉淮琰面色劇變,然后飛快跑向電梯。 兩人趕到露臺時卻見一名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坐在輪椅上,正百無聊賴地滑來滑去。她濃密的發絲被沁涼的山風吹散,像海藻一般漂浮,雪白的皮膚映照著月光,美得宛若精靈,又虛幻得仿佛隨時都會消失。 看見她的一瞬間,文佳木竟產生了“宿命終究難以違抗”的絕望感。 但是,女孩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她陷入了更深的絕望:“葉淮琰,我偷聽到你和爸爸的談話了。你說露臺會塌,所以我來了?!?/br> 這是什么意思?知道露臺會塌你還來,你是不想活了嗎? 文佳木死死盯著女孩,眼里騰起怒火。 “葉繁你別鬧了,快跟我離開這里?!比~淮琰大步朝女孩走去。 文佳木連忙去拉他手腕,卻被他甩開了。為了救下女孩,他甘愿冒一切風險。 葉繁?所以說她是葉先生的meimei嗎?文佳木終于得知了繁繁的身份。原來是親人!然而即便是親人,葉先生為什么會跟著一起跳下去?葉繁死了,他也活不下去了嗎? 文佳木想到了母親的死亡。 在那一天,她也差點跟著跳了橋,如果不是葉先生恰好路過,她會陪母親一起死??墒悄欠N尋死的決心是由被拋棄的痛苦、無依無靠的孤獨以及一輩子都無法還清巨額債務的絕境共同導致的。 葉先生又是因為什么呢?是什么樣的強烈情感促使他跟著葉繁一起跳入深淵? 文佳木想不明,她只知道葉繁是真的想死??匆姼绺绯约鹤邅?,她竟滑著輪椅不斷后退,往更危險的邊緣行去。 “你說露臺真的會塌嗎?死了是什么感覺?你跟著我干嘛?你也想死嗎?”葉繁笑嘻嘻地說著話,表情卻是嘲諷的。 她不相信露臺會塌,可是如果真的塌了,她也不在乎。 葉淮琰快速走到葉繁身邊,推著她往回走。葉繁卻鎖死輪子,讓輪椅定在原地。 葉淮琰一言不發地抱起輪椅,同時也抱起了輪椅上的人。忽然發力的肌rou繃緊了他的西裝外套,而他俊美的臉龐也顯現出鋒銳的棱角和陰森的戾氣。此刻的他像一頭壓抑著暴怒情緒的野獸。 文佳木看著如此陌生的葉先生,竟然有一點害怕。但她依然強忍著害怕,走上前幫忙搬輪椅。 葉繁冷冰冰地說道:“葉淮琰,我真希望露臺塌下去。這是你設計的酒店吧?到時候你會不會身敗名裂?” 這是親meimei能說出來的話嗎?葉繁是不是跟葉先生有仇?文佳木氣呼呼地瞪了葉繁一眼。 “你瞪我干什么?你是誰?”葉繁這才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女孩。她勾起唇角,正準備把炮火轉移到文佳木身上,腳下的露臺卻猝不及防地坍塌了。 忽然下墜的感覺讓文佳木發出一聲尖叫。 剛才還笑得諷刺的葉繁此時已嚇得臉色煞白。然而只是一瞬,她就恢復了平靜,然后閉上眼等待久違的死亡。 文佳木在空中緊緊抱住了葉先生,她看見他露出恐懼的表情,于是像上上次那般輕輕蓋住了他的眼。 “葉先生別怕,我在?!?/br> 無論要經歷多少次死亡,我會一直在…… 第14章 “呼呼呼……” 文佳木坐在床上喘著粗氣,眼睛倉皇四顧,然后毫不意外地發現自己又回來了。只不過這次回來的時間有點晚,不在地鐵,不在公司,而是在酒店。 這樣的話,她就沒有辦法向葉先生展示自己的預知能力,然后讓他相信自己是從未來回到過去的人。 如果無法取得他的信任,那么他也就不會無緣無故疏散賓客。受邀前來參加酒店開幕式的賓客都是社會名流,把他們全都叫來,又無端端地打發走,酒店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文佳木翻身下床,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下面正流淌著銀色瀑布的露臺,只覺得一陣頭疼。 然后,她又想到了一個更讓自己感到頭疼的人,那就是葉繁。 為什么要尋死???活著不好嗎?難道是因為雙腿殘疾,所以失去了活著的希望? 想到瘦弱的葉繁坐在輪椅里的樣子,文佳木不由惻然。 沒有辦法取信于葉先生,然后讓他幫忙疏散人群,如今的文佳木只剩下一個拯救路徑,那就是趁宴會剛開始的時候拉響火警警報器,讓大家自己跑出來。 上次她沒頭沒腦地跑去找葉先生,說了一通在外人聽來是發神經的話,這才引起了保安的注意。這次她一定要忍著,然后低調地潛伏,再偷偷拉警報器。 這樣想著,文佳木慌亂的心才稍稍安定。她看了看手機,發現此時離露臺坍塌還有三天。 三天啊,正好讓我休息休息。文佳木疲憊地笑了笑,然后跑進洗手間洗臉。 洗完臉,她穿上外套去到崖頂,準備四處閑逛一下。然而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卻愣住了。 不遠處的花園里,一個熟悉的人正坐在輪椅上,迎著寒冷的山風發呆。她濃密的發絲在空中飄蕩,單薄的裙擺也被掀得翻飛,看上去那么空靈,卻又仿佛像一只孤魂野鬼。 是葉繁。 文佳木躊躇不定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