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52)
謝留塵又點點頭。 商離行整理思緒,繼續說道:傅長寧雖是病弱凡人,但念力強絕,故而我那時沒想到從凡人這方面去追查真相。后來我透過薛云清的識海,隱隱追蹤到他的存在,將他打傷。他躲在周家村療養五十年,恢復了幾成力道,但光靠自己的力量療傷,畢竟收效甚微,于是他到中洲破壞地勢,企圖通過吸取中洲自然之力助自己復原,然而又被我們及早發覺并加以阻止,后來的經過,你也知道了,傅長寧徹底被激怒,到南方城鎮生祭十萬生靈,煉化精魄他說到這里,氣餒般長泄口氣,我們只有十四個時辰的機會了。 真的沒辦法對付他嗎?謝留塵自言自語幾句,驀地又想到一事:記得那時方師兄在云山自殺,你說傅長寧控制識海的方法并非無懈可擊。 商離行道:嗯,也有一部分藏在南嶺的魔族臥底被傅長寧收買,其中包括將幼年的你哄騙上云山的黑袍人。但他們識海早被他人占據,根本意識不到傅長寧的存在,還以為是在幫魔族做事。真正能察覺自身行動失控的只有死后恢復清醒意識的祁歡和臨死前的方景林。也就是說,想擺脫他的cao縱,死,是唯一的解脫之法。 謝留塵下意識問道:???只能這樣嗎?沒有其他方法嗎? 商離行道:其實還有第三個人,但他現在深陷虎xue,難以自救,我不確定他是否能奪回自我意識。 誰? 你的師尊。 謝留塵一驚:原來師尊也是怪不得我們在中洲發現他,原來他是被傅長寧困在那里。 商離行看著他吃驚發呆的樣子,不由失笑,但念及當前嚴峻形勢,展露一半的笑容又淡了下去。他將人摟得更緊些,道:發現了沒有? 發現什么? 你想想。 謝留塵在他懷中想了片刻,驚聲道:對了,方師兄和祁歡都是劍修,我師尊也是劍修。他一拍腦袋,道:所以商師兄那時才會想到用劍陣來對付他,你怎么這么聰明??? 商離行嘆道:可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我那時并不知道這其中的因果,但卻總能作出最正確的應對之法。所以,接下來這個劍陣可能是我們唯一的出路,縱使不可為也要為了?,F在就看賀七能不能在十四個時辰之內將人帶回來,要是回不來,我們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謝留塵倚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問道:商師兄,你害怕嗎? 商離行坦誠道:害怕。我活了幾百年,從來沒見過這種對手,更沒有把握能殺死他。 謝留塵自與他相識以來,見他從來都是自信凜然的樣子,這段時日卻每每說出這等喪氣之語,可見確實是困心衡慮。他眼睫一顫,陡然生出萬丈豪情,將人抱緊,道:不要害怕,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我們哪怕死,也要埋尸在一處。 商離行嘆了一聲,道:謝師弟,其實你并非人族之人,你可以回 別說,別說,我知道你想說什么,謝留塵急得立馬坐起,伸手捂住他的嘴,連聲道,你要是敢說讓我回西涯山的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看著近在眼前的情人,情難自禁地吻上他的唇,聲音纏綿繾綣,被吞沒在交纏的唇齒間:如果魔頭當真禍世,我也是要跟你死在一起的。 商離行閉上眼睛,無聲長嘆。 這一夜,兩人溫存依偎,久久難眠。 翌日凌晨,西涯山。天色微亮,一道行色匆匆的身影,疾步走上望天涯,來到峰頂,正想步入山洞,便被一名白袍少年攔在身前。 允棠長老,今日來得好早啊。 允棠長老看清來者,停下腳步,問道:元桑,王在洞府中不? 元桑往洞內望了一眼,轉頭卻是問道:找王何事呢? 允棠長老揚起手中一物,道:這是南嶺送來的信,我正呈來給王翻閱。 哦?元桑一聽南嶺二字,語氣一變,南嶺來的信?想必是從秋水門來的了,讓我先看看吧。 他為大妖王心腹,向來有助妖王決策左右的權利,允棠長老聞言也不推脫,自然而然地將手中之物遞給他。 元桑信手接過信函,抽紙閱信,半晌,抬起滿含笑意的一雙眼,望向允棠長老:幸好給我攔住了,這封信若呈到王手上,允棠長老,您就可要遭受池魚之殃了。 允棠長老不解:這是何意? 元桑笑道:這封信是我們親愛的小殿下寫給他jiejie的信,信上的語氣可不太好哦。 允棠長老一臉納悶地接過信箋,匆匆閱了一遍,心中澄明一片,暗道:胡鬧胡鬧,這小殿下滿口童言童語,險些連累死我老人家。呵呵干笑幾聲,擦了一把鬢邊冷汗:幸好,幸好,沒給王看見這封信。 元桑道:小殿下決定跟一個人族修士在一起,大長老也表贊同,當日回山后跟王談起此事,希望王能成全他的想法。唉,一向不問世事的大長老破例為小殿下說清,王怎敢當面拂逆他的美意?便一口答應了他的請求。但話又說回來,王與幼弟分離了整整四百年,一朝得以團聚,怎么愿意自己的寶貝弟弟再被一個外人拐去?她心里本就壓著一團火氣,倘若此時再讓她看到這封信,那不是火上澆油,傷及長老了嗎? 允棠長老苦笑道:小殿下童言無忌,不懂王的心思,以為寥寥幾句便能化解王的心結。 元桑嘆道:唉,此事就讓我來周全吧,誰叫王一向聽我的話呢?允棠長老且稍待一陣。 允棠長老自是樂得有人為他代勞,言謝幾句,看著元桑拿著那信箋走進山洞去了。 元桑再度走出來時,手上依舊拿著一封信函,允棠長老觀其外觀顏色,卻不是自己帶來的那封了,他正心下驚疑,元桑便道:王的意思是,近日南嶺生變,最好將小殿下及時帶回來,開啟西涯山屏障,隔絕塵世。 允棠長老稍作回憶,也道:近日里我得到一個消息,說是南嶺有一個叫傅長寧的書生為禍人間,難道是為此事? 元桑笑道:允棠長老消息果然靈通,不錯,方才王也跟我說起此事,我們妖族倒是無所謂,大不了將通道一關,同四百年前隱遁世間,那傅長寧再怎么神通廣大,也傷害不到我們妖族一草一木,唉,不過其他三族就慘得多了。 允棠長老道:要將小殿下帶回來倒是容易,但是如此一來,必是興起干戈;若是不動用武力吧,以小殿下與那人族修士的感情,我們怎么將他哄回來? 元桑道:王的意思是,能不動用武力,最好不動武,以免傷及小殿下。不過,妖族可以出借西涯山外圍地界給人族修士布陣,前提則是,他說到這里,頓了頓,將那封信遞到允棠長老手上:將這封信送去南嶺,相信那個人看到信箋內容,會懂得如何取舍。 送去哪? 元桑道:秋水門。 第一百七十二章 今日的秋水門籠罩在一片哀傷中,門人自知傅長寧明日辰時便會脫出熔爐,毀滅世界,自覺生機渺茫,人人皆是面帶苦色。 商離行剛剛恢復幾分真氣,又聽聞紀清早晨突然清醒,說是要見他們幾人一面。 他帶著傷勢,趕到藥廬,只見紀清仰躺榻上,一向清秀文弱的面容全然凹陷,面色枯黃,胸纏白布,也止不住汩汩而流的鮮血。見他到來,紀清眼神霎時明亮起來:門主又稍稍抬眼,道:大家都來齊了。 商離行心中一痛,明白紀清傷勢惡化,此為回光返照之象,快步走上前,喚了一聲:紀清。朝何所悟幾人投去帶著探詢之意的眼神,意即為:曲少閣主何在? 白萱黯然搖頭,何所悟壓低聲音道:紀清剛才將他趕走了。 商離行也猜不透紀清此舉心思,復又抬眼,只見榻上青年黯淡眼神掃視周圍眾人,弱聲弱氣道:門主,請,請將我葬在后山,葬在小妹身邊。 商離行搖頭道: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好好靜養,不要想太多。 紀清擠出一個蒼白笑容:門主,無須多勸,我自知時日無多,沒有其他遺憾,現在,現在只有這個請求了。 商離行緊抿雙唇,過了片刻,方聽他道:好,我答應你。 多謝門主成全。紀清面容憔悴,笑容中卻滿是滿足之色,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茍活五十多年,如今,如今也夠了,該是時候去跟小妹作陪了,她一定孤單得緊,呃紀清這輩子能得遇各位,夫夫復何求?希望,希望來世還能與各位結拜說到最后,呼吸聲漸漸弱了。 藥廬中突然響起崔明若低低的抽泣聲,她難抑心中苦痛,掩面而去,白萱輕撫小腹,垂首無言,何所悟將她摟在懷中,身軀也是微微發顫。藥廬中靜默許久,才聽商離行略帶澀然的聲音道:現在走了也好,免得到時人世滅亡,枉自死在魔頭手上。 說罷起身,囑咐眾人處理紀清后事,命何所悟跟著自己。走到河邊,只見曲空青孤零零地蹲在岸旁,察覺商離行等人到來,抬起了頭,商離行對上他詢問眼神,微微頷首。 曲空青看懂他眼神含義,猛然后退幾步,抬頭狂笑幾聲,似譏諷似自憐,而后搖搖晃晃地去了。 商離行復又哀嘆一聲,領著何所悟來到書房,坐下后,道:統計一下,現在還有多少修士? 何所悟道:按照大哥吩咐,秋水門遍布各地的散修都在昨日重新部署,集結在南嶺大陸,云山劍宗向掌門也清點門下弟子,隨時配合秋水門行動,步蟾宮夢宮主也道聽從秋水門指令。 商離行默默聽他匯報,沉吟數瞬,又問道:其他四陸的布陣計劃呢? 何所悟道:東島曲閣主昨夜來信,說東島已經按照大哥布陣圖布下劍陣,就等與其他人配合,聽他言下之意,是要將曲少閣主召回東島,由他負責東島劍陣;賦陽生派往中洲,現正布陣中;北陸由獸王負責接應,他言道一切都會幫我們辦妥,無須擔心;至于西涯山那邊,暫時毫無動靜。 商離行嗯了一聲:事態緊急,布陣之事不能再拖,一會兒我再去西涯山一趟。 何所悟皺眉:大哥要親自上門求人? 商離行嘆道:不然呢?大劫將至,明知道可能活不過明日辰時,我心里還總存著一分癡妄。 何所悟聽他所言,隱隱是有個交代后事的意思,別過臉,冷冷道:死就死了,反正一家三口在地下團聚,倒也是好事。 商離行道:別擔心,受了你幾百年的大哥稱呼,我會盡全力留住你的一點血脈。 何所悟不明所以:大哥意思是 說到此處,門外有散修聲音響起:門主,西涯山來信。 商離行沉重一整日的眉頭終于舒展了些:來得好及時,將信拿進來。 待那散修送進西涯山來信,商離行展信閱過一陣,卻是放下信函,重鋪白紙,提筆寫字。 何所悟也沒有多問,只是靜靜看著他寫字。 商離行埋頭寫了片刻,問道:什么時辰了? 何所悟道:巳時了。 商離行微微頷首:還剩十一個時辰。將信箋遞過去:如果明日寅時賀七還沒回來,你就幫我送出這封回信。 何所悟接過信箋,問道:送去哪? 商離行沉默一下,開口道:西涯山。 何所悟驚疑道:大哥的意思 我答應妖族的條件。商離行深深閉上眼,緩緩道:到時候傅長寧恢復真氣,整個四陸都逃不過一死,西涯山便是唯一的避難之處,我們身為人族修士,自然是要戰斗到最后一刻的,可是我們還有親人,又怎么能讓她們陪著我們白白受死呢?至于余下那些凡人,聽天由命吧。 何所悟已經隱隱聽出他話中含義,卻仍是不敢置信:大哥,你 商離行再度睜開眼,望著他道:我想將崔明若與白萱送到西涯山。 何所悟欲言又止:大哥,你沒必要幫我們夫妻做到這種程度。 商離行擺擺手:不必多言,這是我身為大哥能幫你們做的最后一件事,去叫她們兩個過來吧。 何所悟嘴唇動了動,最終一言未發,走到門邊,開啟房門,只見崔明若傲然站立在門外,不知已站了多久。 她走進來,直言道:我不會走的。 商離行抬眸道:大哥只是想保住你們一條性命,你們也忍心讓我失望嗎?復又望著另一道走進來的身影,白萱你呢? 白萱被何所悟攙扶著,跟著崔明若走進書房,語氣平靜道:我夫妻二人愿與門主共進退,但門主想要白萱離開,白萱便如門主所愿。 商離行頗為欣慰道:幾個弟弟meimei中,你是最懂我心思的,其他人我顧不上了,最后想保住的,也只有你們幾個。 崔明若直截了當道:門主,將白萱送走就可以,我要留下,跟著你們留守在秋水門。 商離行正色道:你也去。 崔明若急道:門主! 卻聽商離行突然長嘆一聲,語氣幽幽道:想當年鳳臨川上我們九人結拜,后來無念嘔血身亡,紀清紀柔兄妹相繼去世,祁歡魂魄湮滅,風歸云埋葬愁海,如今算來,鳳臨九子只剩我們四人了,我不想再看著你們其中任何一個死在我面前。他苦笑幾聲,目光漸趨柔和,聽話吧,就當做大哥最后對你們的一點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