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37)
大雨瓢潑,打在巋然不動的二人身上,雨珠撞飛成碎,又被渾然的真氣反擊回空,形成一道擊碎珊瑚般的雨幕。 謝留塵眼睫沾上水珠,他望著身前那道朦朧身影,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眼前的這個人,還是一個天真不諳世事的孩童。 當首領的是我爹,又不是我!大人就應該去做事,讓小孩子快快樂樂地活著才對嘛! 我爹爹那么疼我,以后他當了南嶺的王,我什么都不用做,也是可以的嘛。 無邪的言論猶在耳畔,那個孩子卻在一夜間長大,開始學習人族文字,開始擔起數萬魔族的未來。 他成了一個同他父親一般、城府深沉的領導者。 是什么讓他變成了今日這番模樣? 是仇恨嗎? 還是魔族人特有的冷血? 謝留塵突然不想報仇了。 一輪風雨過后,烏云四散,雨過天晴。 鐘漣也在長久的真氣對沖中耗盡魔氣,敗在謝留塵手上。 他四肢無力,捂著胸口,踉蹌著后退,朝著謝留塵冷笑道:你最好殺了我,不然我遲早會重振魔族聲威,遲早會找你們報仇! 謝留塵拂去臉上雨珠,神情有些蕭索道:四百年前魔族攻入西涯山,害我父王母后戰死之時,你還沒有出生,算來算去,都不該算到你身上,他搖搖頭,逝者已矣,冤冤相報何時了,何況我曾答應過一人,有生之年,絕不對魔族趕盡殺絕。 站在不遠處的商離行聽聞他最后一句,臉色忽而凝重起來。 第一百五十章 他神色變了幾變,倏然閃身至沙石地上,趁眾人不察之際,一把將鐘漣抓在手中。 他臨時起意,先前從未表現半分,不僅魔族諸人一時錯愕,連成為擒拿目標的鐘漣也沒做下防備。 魔軍瞬間色變,諸魔將聳動喝道:干什么?放開我們公子! 謝留塵也愣了:商師兄 商離行擒住鐘漣,朝著魔族諸人厲聲喝道:如果還想留下你們公子的命,便即刻退兵,滾回北陸去! 眾魔將直呼放肆,便要沖到沙地這邊,謝留塵、丹吾與崔明若三人當即反應過來,合作無間,在商離行周圍圍攏成一個保護圈,將眾魔將圍上來的攻勢打散。 他們護著商離行不斷退后,直至回到邊界散修所在營帳中,處于中心的鐘漣一手甩去臉上雨珠,反倒有心思笑道:不錯,不錯,當機立斷,出人意料,果然這才是商門主的作風,當年我就吃了一次虧,沒想到這次又哈哈哈哈 四人挾持著鐘漣,眾魔將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動手,讓他們得以安然返回,守在營帳中的眾散修見自家門主捉拿魔族人質,心知局勢隨時逆轉,立馬圍上來,將商離行四人護在中間,形成銅墻鐵壁一般的人墻。 眾魔將帶領上千魔兵,將南嶺諸人包圍起來,眾散修振奮精神,全力應敵,稍有打進包圍圈的魔兵,一下子就被外圍的散修打退,哪怕有本事沖進內圍的,很快又被謝留塵等人打飛出去。 鎮守邊界的散修不過兩百名,遠道而來的魔軍有上千人,人數對比懸殊,商離行這邊卻因高手眾多,兩相抵消之下,雙方實力相當,成僵持之局。 雙方且退且戰,一路穿越山林,逐漸逼近內陸,不到半個時辰,魔軍已經散作一團,只余精銳部隊還堅守著第一線。這時商離行開口道:說話吧,你也不想你的這一千名手下死在南嶺。 被他拿住的鐘漣眉梢一冷。北陸魔軍多年來為他一手扶植,沒出幾個足以替他管教軍隊的將帥之才,以至于無他指揮,眾魔軍便成一團亂麻,實在是不堪大用。 他深吸口氣,提聲道:回去吧。 眾魔將道:公子! 鐘漣臉色陰沉下去:我說回去! 幾名魔將面面相覷,終是下令魔軍退散,數千人四散開去,退至邊界,登上巨艦,駛離南嶺。 魔軍散去后,眾散修嚴密陣勢才得以瓦解。他們松了一口氣,又聽商離行道:召告各大門派,魔族撕毀和平合約,我們要隨時做好迎敵的準備! 眾人神色鄭重道:是! 此次魔族突然來訪,明面上是想逼迫秋水門交出崔明若,實則是想以此為借口,公然撕毀合約,他雖挾持鐘漣,換得一時的魔族退兵,但這只是權宜之計,魔族勢必卷土重來。商離行命散修散布魔族入侵消息,又命人將鐘漣帶下,忙過一陣,在營帳內外來回張望幾圈,才發覺謝留塵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繞到山的另一邊,見到謝留塵被一群散修圍圍在一片斜坡上。他走過去,見一名散修扯著謝留塵的袖子,對他上下打量著:兄弟,你真的是妖王后裔???怎么以前不跟我們說呢? 謝留塵一臉得意地回道:我當然是妖王啦,不過以前不知道,前一段時間才知道自己身世的。 眾散修一陣嘖嘖稱奇:沒想到啊,我們兄弟幾人,竟然有能跟妖王稱兄道弟的一天。 怪不得當年一見謝小弟,就覺得他貴氣逼人,不是普通修士啊。 去去去,當年是我把謝兄弟從小舟上救下來,論關系,我比你們先認識他,論情分,我跟他更熟。 眾散修熱絡地跟謝留塵拉攏關系,吵來吵去。謝留塵也知道他們只是嘴上說些玩笑話,并非真正趨炎附勢,便頗有耐心地一句句回了過去。 一名散修一臉不懷好意地推搡著謝留塵:謝小兄弟,老實交代,你跟門主,嘿嘿后面的話被壓低聲音說出,聽得不甚清晰。 謝留塵回了句不明所以的話:有什么呀?我已經跟你們說了。 商離行心中好笑,慢條斯理走過去:說我什么呢? 幾名散修驚了一跳:門,門主! 商離行微笑道:沒事,我剛好路過,不必緊張。你們在說我什么? 幾人紛紛擺手:不敢不敢。門主我們幾人有事先去忙了。笑嘻嘻看了謝留塵一眼,拉拉扯扯地走了。 謝留塵一臉好笑道:你把他們都嚇跑了! 商離行面目送眾人離開,轉頭望向他:鬼鬼祟祟的,又在背后議論我什么了? 謝留塵含笑道:沒有啊。他們就是問我,是你追的我,還是我追的你? 商離行也笑笑,抬步走上斜坡:那你是怎么告訴他們的? 謝留塵一臉高深莫測:就不告訴你! 商離行笑意盈盈,看他自得其樂的樣子,突然伸出一只手掌,遞到他眼簾下,說道:謝師弟,可否把你的劍給我一觀? 哦。謝留塵笑得毫無察覺,自識海中取出修明劍,放到他手上,給! 商離行信手接過修明劍,將劍身一側微抬,另一手在劍鋒外側一陣長撫,只見修明劍在他真氣運使之下,劍鋒光芒醇質,劍心散發如鮮血紅般鋒銳冷光。 他沉吟片晌,道:上次在中洲,我見你的劍意一直使不出來,還以為是劍魂有損,唔,如今看來,不是劍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謝留塵笑容頓斂。 商離行收了劍,還歸與他,又問:謝師弟,你剛才出戰對鐘漣留情,是受了誰的囑咐? 謝留塵拿劍的手顫了一下。他全然沒料到商離行竟敏銳至此,將他隨口說出的一句話放在心中,他穩穩心神,嘴唇動了動:是,是一個故人。 哦,是嗎?商離行看著他道,這位故人我認識? 他語氣很是和藹,絲毫沒有表現出追根問底的意思,卻反倒讓謝留塵無法招架,他突然覺得難以呼吸:我,我 商離行目光自他臉上移開,一路下行至他顫得越來越厲害的手,商離行語氣更加溫和道:別緊張,慢慢想,慢慢說。 謝師弟,見謝留塵始終低頭不言,他的目光柔和,聲音也是不疾不徐,像一位包容又仁愛的兄長,你在瞞著我什么?為什么不跟我說呢? 謝留塵聞言抬頭,對上他清澈的眼神,片刻,他慌亂心緒稍稍平復,搖頭道: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至少,要讓我做好心理準備再說。 好,我等你。 謝留塵生怕再跟他單獨待下去,自己會忍不住將藏在心中的秘密盡數吐露,他隨口找了個理由,慌慌張張地跑回營帳,面對丹吾與崔明若的打趣,仍是白著一張臉。 過了不到一會兒,商離行也走回營帳,邊界散修向他報道:門主,已經將魔族入侵南嶺的消息通知南嶺上所有門派,現在就等他們派弟子過來協助了。 商離行頷首:好。 一名散修指著被捆在一旁的鐘漣:門主,如何處理他? 商離行道:將人帶回秋水門吧。 現下最為重要之事,除了對付來歷神秘的傅長寧外,便是聯系南嶺各大門派,齊心抵抗魔族來犯。魔族隨時會派大軍前來攻打南嶺,宜快馬加鞭訂下御敵之機。商離行望向坐在一邊樹上打盹的丹吾:不知可否請獸王跟我們一同回秋水門,共商御魔大事? 丹吾跳下樹梢,不以為意地拍去身上樹葉:好啊,我跟你們一起回秋水門。 來時只有商離行與謝留塵二人,回時卻變成五人,此行不僅在外游蕩五十年的崔明若再次回歸,也多了以獸王丹吾為主的獸族作為盟友,更重要的是挾持了作為魔族主事者的鐘漣,看似收獲頗豐,但傅長寧與魔族之事一日未解決,南嶺便一日未得安息,隱憂如芒在背。 四人帶著被俘的鐘漣回了秋水門,引起門中一陣轟動。 首先引起門中散修注意的是消失多年的崔明若,當年崔明若因留下一封書信后悄然告別,多年來毫無聲息,讓白萱擔憂許久。白萱關切般詢問去處,崔明若只是一言帶過,說自己在四陸到處游蕩,其余的并未再說。又見白萱小腹微挺,顯是有了身孕,道一聲喜后,姐妹倆到一邊談論起嬰兒的事了。 她們離開前廳,準備前往藥廬時,見到謝留塵魂不守舍地杵在門邊,便順便把他也給拖走了。 其次讓門中散修驚訝的是被俘的鐘漣。這人身為魔族現今唯一主事,卻深入南嶺,被商離行一抓即中,在眾散修在敬佩他的膽量之時,又覺得此人到底年輕,還是過于自大了。 一名散修打量他道:這不是當年魔族那個可愛的小娃娃嗎?怎么越長越不好看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商離行也沒理會被崔明若二人拖走的謝留塵,他命散修將鐘漣押下,關進其中一間院子,打算親自審他,丹吾難得見仇敵受辱,自告奮勇要在一旁聽審。 他們進了房間,見到被綁在椅子上的鐘漣不斷掙扎,帶動椅子發出喀嚓摩擦聲。 丹吾大喝:干什么?不要動! 老實點! 鐘漣哼了一聲,停下掙扎動作。 商離行坐到桌案另一旁,面色沉沉地盯著他,開門見山問道:傅長寧要你領兵進入南嶺,是何用意? 頓了頓又問道:是以便來日與他里應外合,對不對? 鐘漣抬頭,挑起眉道:哦,原來你們也見過他了? 商離行問道:他跟你們魔族有什么合作? 鐘漣道:我為什么要告訴你們? 商離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轉過目光,道:你可知前不久傅長寧計劃破壞中洲地勢,摧毀維天之柱? 鐘漣沉默片晌,道:哦,那與本公子何干? 丹吾站在桌邊,夸張地瞪大眼:哇,你這話真敢說!天柱一旦出事,整個四陸都會毀滅,你們魔族也會跟著滅族,這么大件事你竟然說跟你沒關系?! 商離行道:沒錯,中洲之地有多重要,你的這位盟友應該知道。還有,如果我沒猜錯,他表情變得玩味起來,他要你只帶著一千人渡海南嶺,其實也存著要你失手被擒的意思。 鐘漣漠然已久的臉色終于動容,卻只變化一瞬,又恢復一臉冷漠:哼!與你們何干? 商離行道:現下四族爭端為次,對付傅長寧為主,從某種程度上講,我們應該是合作關系。 鐘漣先是愣住,而后陡然發出驚天笑聲:哈哈哈,商門主若是把這句話傳出去,恐怕全天下都將指責商門主有叛族之心! 商離行淡然道: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為了維護穩定,適時的化干戈為玉帛也是可以的。 丹吾也道:不錯不錯,雖然你們魔族奴役我們族人,但我也不是絲毫不講道理的人,只要你棄暗投明,我也會暫時放下跟你族的仇恨。 鐘漣輕飄飄瞟了丹吾一眼,又對著商離行道:說也沒關系,當年是他主動找上黑旗宮宮主,透過黑旗宮宮主與我接洽。在此之前我從未認識他,他的修為也不是從魔族這邊學來的。 商離行有些意外,稍稍思考了下,又問:哦,那是哪里學來的? 鐘漣好整以暇地擺弄衣角:呵呵,本公子為什么要告訴你們? 商離行便道:不想說也沒關系,就請閣下先在秋水門住一段時間,好好思考魔族未來。他也知一時不能cao之過急,便沒再強迫對方透露更多消息。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鐘漣,最后道:好自為之吧,魔族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