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13)
擦干劍上的血,將幾只山兔捆成一堆,栓在腰上,又結了一條粗長黃藤,綁在野鹿脖頸上,沿著來時的路,牽著鹿下了山。想著:把這頭小鹿送給小丹吾玩,他一定很喜歡。這荒野山村也沒什么好玩的地方,丹吾玩心太重,不給他找個樂趣,只怕呆了不到幾日就要吵著走人。 下山時,見到路邊幾名樵夫,背著刀斧,正歇在路邊石塊上,把眼瞧著他看。 他牽著野鹿慢悠悠地自他們身前行過,一名面容憨厚、滿臉汗水的漢子吆喝道:小兄弟好身手啊。 謝留塵含笑不語,點點頭,從他們身旁走過。他自來到凡間后,便與丹吾私下約定,最好不與凡人多打交道。此時聽他們打招呼,也只是客氣相對。 那幾名樵夫看著他腰上的獵物,又笑道:小兄弟,做筆生意不? 謝留塵停住了腳,隨口問道:什么生意? 方才那漢子道:我們給你幾吊錢,你把你身上幾只兔子賣給我們,行不? 原來他們為本地住戶,世世代代以捕獵砍柴為生,但這幾人身手卻又不夠用,做不了獵戶的活兒,只能上山砍柴,聊以生計。他們日子貧瘠,于吃穿上便一應從簡,此時看中了他身上的山兔,被勾起潛藏多日的食欲,想買幾只回去打打牙祭。 謝留塵看出這幾人應當是周家村的村民,解下腰上捆繩,將其中兩只遞了過去,笑道:何須賣呢,我們兄弟二人原也吃不了這么多,就當送你們的好了。 那漢子摩拳擦掌,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說道:這怎么好意思呢? 謝留塵含笑道:不必客氣,相逢即是有緣,直接拿去吧。說罷,便要下山走去,轉身時,望了一眼他們身旁堆得一捆一捆的柴薪,又踱了回來,錢是不必給的,不過我方才只顧著打獵,忘了斫點燒火用的柴薪回去。 那漢子一聽就明白了,滿口應允道:公子看得上我們手上的粗末之物,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又叫了一聲:秋兒,解下一摞柴,送給這位公子。他對謝留塵大方送出獵物的行為十分欣賞,連稱呼都從小兄弟變成了公子。 哎只聽路邊響起一道女孩的聲音。謝留塵側首一望,原來這群樵夫之中,還有一名小女孩。她大約十五六歲的模樣,穿著粗衣麻布,臉色曬得微微發黃,一雙眼睛卻顧盼生煙,極為有神。見謝留塵望著她,她低下頭,從臉頰一路紅到脖根。 其實他自到了凡間,便換了身上的弟子服飾,穿上普通的男子勁裝,加上一路風塵仆仆,衣衫早變得灰撲撲的了。但他容貌俊麗,加上多年修行,自有一股尋常人難以企及的氣質。那女孩生平見的都是五大三粗的山民,陡一見到此等清俊男子,一顆少女心便跳個不停。 秋兒解下最干最松的柴木,捆成一捆,又以麻繩綁了個結結實實,羞答答走到他面前,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道:公子,給。 謝留塵道了一聲多謝,又與這幾名樵夫閑談幾句,見日色轉暗,便牽著那頭鹿,告了辭。 等回到周家村的院子里,太陽還沒落山,丹吾早將院里院外打掃了個遍,雖算不得煥然一新,但足夠住人用了。他一見到他身后的野鹿,眼睛都直了,袖子捋到一半,手里抹布還沒放下,就連跑帶顛奔了過去,戳著鹿角,連聲叫道:這是什么?這是什么? 謝留塵進了院子,放下背上的柴薪與腰上的山兔,笑道:這是野鹿。關了院門,扯開鹿脖上的藤條,放任它在院中行走。那鹿自在山上,無憂無慮地覓食,無故被謝留塵擒來做寵物,很是不滿,被丹吾滿院子追著跑,發出哀哀鳴聲。 丹吾有些驚喜:給我吃的嗎? 謝留塵笑道:你就想著吃的是吧?又抱著柴木與獵物,進了后廚。 丹吾一見他進了廚房,搶道:我來我來,我最愛做飯了。 謝留塵不以為意,索性將東西扔在灶上,轉頭出了廚房。也不管丹吾會做成什么樣,反正做得好不好,哪怕半生不熟,也是他一個人吃。 等丹吾捧著還在滴血的一盤兔rou、一盤鳥rou出了廚房,端到院子的石桌上。謝留塵遮住了眼,丹吾殷勤問道:哥哥要嘗一下我的手藝嗎?他擺擺手,有些無力地說道:我不需要,你自己吃吧。 丹吾咧開嘴,直接用手撕開一塊血淋淋的兔rou,送入口中,美美地享用起來。 謝留塵進了屋子,到處鼓搗,終于在床底下掏出燈燭,點起了火,頓時滿室光華升起。 丹吾嘴里塞著rou,口齒不清地說道:對了哥哥,我方才在清理院子的時候,發現了很多東西,你看,他一邊咀嚼食物,一邊跑到院子另一處的草棚里,撥開那堆腐爛發黑的柴垛,招手道:你看這是什么? 謝留塵秉燭行來,見柴垛撥開之處,生長著一叢叢綠油油的植物,緊挨在一起,連根枝都看不出在哪里。他了然道:藥草。 丹吾疑惑抬頭:藥草? 謝留塵解釋道:是南星師父種下的藥草,他身體不好,常年自己種著藥草,給自己熬藥喝。 丹吾問道:南星師父?那是誰??? 謝留塵略低下頭,為他擦去嘴角的兔血,靜了一陣,突然道:丹吾,你跟隨我在凡間的這段時間,已經學到了很多了。 丹吾不懂他為何突然轉換話題,呆了呆,點頭道:嗯。 謝留塵語氣變得沉重起來:你長大了,很多事情,也是時候告訴你了。 丹吾哦了一聲,渾似沒在意一般,隨他目光望去,正見他怔怔望著那叢藥草。 草棚下既無日光雨露,又無人打理,這叢藥草被腐爛的柴垛深深掩蓋,竟還能生長至此,生命力實在頑強。 第一百二十五章 等丹吾吃完飯,將院子收拾了干凈,二人躺倒在屋頂上,仰望璀璨浩渺的星空。謝留塵將關于獸族的一切,包括魔族奴役獸族、先任獸王雨夜逃亡周家村、遇到他與南星師徒、后來又為了阻止天譴降臨而自盡身亡的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了丹吾。 他一口氣將全部經過道出,說完后,望著繁星點點的蒼穹,神情有些落寞。沒有人說話,空氣靜默許久,良久,才聽丹吾悶悶的聲音傳來:魔族為什么要這么做? 謝留塵道:不知道。 丹吾道:為什么大家不能好好相處?為什么要斗得你死我活呢? 是啊,為什么,為什么呢?謝留塵怔怔順著他的話,突然也有些惘然,這是他活了十八年從未想過的問題:為什么四陸之間不能和平相處?為什么非我種族總是要斗得至死方休? 此時此夜,夜涼如水,躺在茅屋屋頂的兩個人,竟奇異般產生一種寂寥悲涼的情緒。 丹吾坐了起來,托腮想了一會兒,又道:哥哥,我在想,如果人人都有我們這樣的想法,那是不是以后就沒有戰爭了? 謝留塵嘆道:可那是不可能的。 丹吾凝眸望他,道:人間那么美,為什么要破壞它?哥哥說人心是復雜的,可是一旦發生戰亂,再是置身事外的人,也一定會受到殃及,所以只要保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想法,就不會坐視災難不理。我相信,會有那么一天的。 他自生下來便是懵懵懂懂、不識世事的天真模樣,但能從數萬妖獸中脫穎而出,成為獸王,心性自是非同一般。謝留塵聽完,竟受到一絲觸動,點點頭:或許會有那么一天吧。 丹吾問道:那哥哥呢,哥哥從何來? 謝留塵搖頭道:我不知道。我卻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自己是魔族是人族,還是其他的什么東西。 丹吾有些不解:那不是很好嗎? 謝留塵一愣:為什么這么說? 丹吾正色道:這樣就沒有立場上的為難了。 胡說什么?謝留塵正想開口反駁,卻被一道突兀的敲門聲打斷,二人對視一眼,皆是一愣。他們剛剛來到周家村,什么人都沒見過,怎么當夜就有人上門來了? 會是誰呢? 門外那人輕輕敲了三下,似乎是因為無人應答,頓了頓,又敲了三下。倒是十分禮貌。 謝留塵朝丹吾打了個眼神,丹吾輕輕嗯了一聲,飄下屋頂,興沖沖地去開了門,片刻,他的聲音自門前傳來:你是誰??? 你又是誰???卻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謝留塵也下了屋頂,持著手上燭火,走到院門,繞過丹吾的身軀,見到門外身影,詫異道:原來是你。 前來敲門的,正是白日里那名叫秋兒的女孩兒。 秋兒眨眨眼,驚喜道:??!沒想到是公子你,原來隔壁搬來的是你!她似乎是剛洗完頭,頭頂發辮散開,還冒著微微水汽。燭火照耀下,她微微發黃的臉上染著一酡紅暈,也不知是被氤氳水汽洇到,還是因見到他而泛紅。 謝留塵迎著丹吾一臉莫名其妙的眼神,客氣問道:有事嗎? 秋兒卻問道:公子是這一戶的主人嗎? 得了謝留塵肯定的答案,她展露一個欣喜的笑容,道:白日里跟你分開后,我與爹爹隨村民去城里賣柴,剛剛才回到家,看到隔壁點起燭火,我說這里可能有人來住了,我爹還不信,所以我就過來看一下,沒想到竟然是你。 她又望了丹吾一眼,囁嚅道:白日里就想問了,秋兒想問公子叫什么名字?是打算在這里長住嗎? 謝留塵點點頭,道:嗯,這里是我的故居,我在這里度過幼年歲月,游歷回到此地,準備與舍弟在這里住一段時間。卻是沒回她自己的名字。 秋兒聽了,顯是有些失望,垂首咬唇,正在思索如何說出接下來的話。 謝留塵瞥見丹吾投來的好奇眼神,輕輕一嗽,道:夜深了,姑娘還是回去歇息吧。 秋兒帶著幾分猶豫與期待,支支吾吾道:那,那我以后可以過來找公子嗎?我在山里見到的都是鄉里的叔叔伯伯,沒有見過其他人。 謝留塵一口答應:當然可以。 將人送走后,關上院門,側首望見丹吾盯著他的視線,他木著臉道:看什么? 看你嘍,丹吾嘟起嘴,為什么剛才那個jiejie一直在跟你說話,都不理我的? 謝留塵反唇道:我哪知道。將手上燈燭放在石桌上,先一步進了屋子歇息去了。 丹吾百無聊賴坐在冰涼的石凳上,望著不時跳躍的亮紅火光,陷入沉思中。 那野鹿被他sao擾了一夜,現在終于得了清靜,屈腿躺在一旁地上,心安理得地睡下了。 次日凌晨,二人醒來,喂了鹿,在院中打坐了半個時辰,出了門,打算在周家村到處逛逛。 剛走出院門沒幾步,身后便傳來秋兒精神十足的聲音:公子,早??! 二人回頭,正見秋兒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粗衣裳,站在不遠處一間土屋門前,臉上洋溢著年輕的神采,含笑望著他們二人。謝留塵道:秋兒姑娘早。 秋兒走了過來,道:昨晚我回去問了我爹爹,他說你那間屋子,十來年前確實是有人住過的,是一個年輕的大夫帶著一個小孩。公子,您就是那個孩子嗎? 謝留塵道:是,是我。 秋兒道:昨日山上見公子那般好身手,你也是獵戶嗎? 謝留塵遲疑一下,道:不是。 這小姑娘常年居住山村,對于人的身份所知,除了樵夫外,也就是獵戶了,見他獨自一人獵了數十只獵物,便將他當做了獵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