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94)
待各方方位落定,隨著一聲錚鳴長響,襲天卷地之中,陣光璀然大亮,刺目得叫人難以直視。 九天之方,神鬼辟易,九天誅魔陣就此成型。 隱于魔氣中的縷縷魔尊元神不及逃離,甫一觸上陣光之時,即被擊成一片齏粉,如幻影泡沫般消散無形。 隨著魔氣被法陣誅滅,海上狂風驟止,云銷雨霽,天地復歸光明,只余東島海域中心一個散發著沉沉魔氣的巨繭。 商離行與清陽掌門里應外合,困殺了魔尊神魂與rou身,人族修士這邊氣焰大漲,而與此相對的是逐漸被逼至山窮水盡的魔尊其人。 心知魔尊必會在垂死一瞬做困獸之斗,商離行身隨念動,在陣成之后,當即往困守清陽掌門與魔尊的魔繭方向沖去,剛沖到一半路程時,聽聞魔繭中遙遙傳來一陣嚴厲至極的怒罵聲:胡鬧,不是叫你走了嗎? 向晚寧帶著哭腔的聲音隨后響起:掌門,晚寧是首席弟子,有資格陪著師尊共驅魔頭! 清陽掌門聲音愈加威嚴:你沒資格,出去! 商離行一陣心慌,加快行速。那兩聲怒罵之后,魔繭內部陡然安靜下去,只聽見幾聲細不可察的低喃咒罵,完全聽不清話語的內容。待商離行將要飛到魔繭外圍時,那里又忽地響起一道朗然笑聲。似十分開懷,又似很是釋然。商離行聽那笑聲笑得古怪,腳下一頓,隨即是奔得更快! 那竟是清陽掌門的笑聲! 他眉睫一顫,沖到魔繭外圍時,正好看到一道女修身影被扔了出來,立時飛身而上,地飛了過去,將向晚寧牢牢接住。 向晚寧眼淚如斷線般隨風墜下,靠在他懷中激動大喊:掌門! 只聽清陽掌門笑過之后,沉聲一喝,魔繭中心陡然爆發一陣轟雷般的巨響,接著魔繭內部投射出一線虹光,穿透無盡魔氣而來,是比方才陣光更加刺目的金光,反將魔繭籠罩其中。 與此同時,魔繭內部也傳出一陣凄厲長嘯。 商離行突然產生一陣不詳的預感,他放下向晚寧,直奔魔繭內部。不想那金光在將魔繭籠住之后,竟爾迎風燃燒起來,紅火簇簇高升,其色艷若流金煉石,在他靠近之時,火勢沖天竄起,將他的半身玄袍盡數灼燒成灰! 他心焦如焚,飛快拍去身上焰火,在外面接連喊道:掌門!誅魔陣已經布下了,您快點出來! 向晚寧也在一旁叫道:掌門!師尊! 熊熊烈火之中,傳出清陽掌門威嚴不改的聲音:向晚寧何在? 向晚寧眼眶通紅,大喊道:師尊,你這是做什么? 又聽清陽掌門厲聲喝道:向晚寧何在? 向晚寧拭干臉上淚珠,大聲道:弟子在! 清陽掌門道:自今日起,你便為云山劍宗第三十一任掌門人,統領云山劍宗門下一萬三千五百二十四名弟子,發揚云山劍威! 向晚寧仍是顧著大喊道:師尊你快出來!我不要做什么掌門人,我只要你平安出來! 魔尊凄厲的慘叫再度響起,清陽掌門低悶一聲,粗著嗓子喊道:你是要將為師活活氣死嗎? 向晚寧望著一旁試圖沖進火海的商離行,從他堅毅的目光讀懂鼓舞之意,咬咬牙,點頭道:是,弟子遵命,弟子必將云山劍宗發揚光大,不負師尊恩托,不墜云山威名! 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哭得****的,哽咽著說不出話。 商離行狠狠拍散襲面的紅火,顫聲道:掌門,這是為什么呀? 清陽掌門的聲音陡然低喑下去:你們快走! 火海迎風而長,勢頭愈猛,商離行與向晚寧盤旋在魔繭外,二人衣著、頭發都燒焦了一半。 清陽掌門不聽他二人苦心相勸,一心要與魔尊冥天同歸于盡! 快走! 商離行哪容得見清陽真人如此作為,他用盡撲滅大火,始終進之不得,平日里爛熟于心的各種修為手段此時皆派不上用場。在他急得冷汗直下之際,火海中爆發一聲驚天動地的轟炸聲,魔繭應聲炸裂,如無數碎片迸然散開,圍困海域四周的弟子們一起驚呼。二人措不及防,被魔繭炸裂的氣波震出十余丈。 在齊齊墜海的前一刻,二人頰邊滑落一顆哀傷至極的淚珠。 一場驚天大爆炸之后,天光破云,海波驟歇,大風在海域上空嗚嗚響著。一片衣袍殘片落在海面上,幾個沉浮之后,漸漸沉底。 余暉打在海面上,海浪拍打出白色的泡沫,送走了瘡痍遍地的一天,也送走了一位當世大能。 清陽真人釋出數百年的修為與劍意,烈火焚身,與魔尊冥天同歸于盡,形神俱滅。 而那魔尊冥天的元神也隨著大火魂飛魄散,再無復活可能。 七日之后,云山之上,鶴聲凄婉,青鹿長鳴,白色的幔布一路蔓延著主峰正殿。路上來來往往的云山弟子,神情哀切,個個垂首無言。 今日,是清陽掌門頭七的日子,同時,也是向晚寧接任掌門的大日子。 此次掌門葬禮與接任大典一并進行,是向晚寧的主意。她為了追念這位敬愛的恩師,在接任大典同時送走恩師,更是昭顯繼承前任掌門意志的決心。 商離行穿著一件肅穆古樸的玄袍,陪伴她左右。 被圍困半月的云山,并不如外界看上去的那般寧靜。清陽真人與魔尊在正殿僵持之時,護山大陣開啟,三種浩然元氣對沖,殃及七大主峰與后山山體,各峰宮殿、宅院倒落無數。山上的花木受魔氣侵蝕,幾無一株殘活。后山也是遍布了灰撲撲的鶴尸鹿骨。 云山遭此重創,門中長老死傷近半,只余無明峰、盤龍峰等幾位峰主安然無恙。 那日目睹清陽真人燃火自爆之后,更有幾位長老峰主感時傷懷,紛紛自請辭去虛銜俗務,避世修行。此種舉動,對于剛剛接任掌門的向晚寧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經商離行幾番苦心相勸,他們才勉強答應暫留云山,等到向晚寧能獨立擔起云山劍宗后再脫身離開。只是人雖在此,心卻已經飄遠。商離行見他們主持不了大事,便主動將一切職務攬到自己身上,從葬禮到接任典禮的一切大小事宜,事無巨細,親力親為。 方景林自那日自東島回來后,便始終失魂落魄,神思不寧,連一向愛開他玩笑的賀七也難得收斂了輕浮行狀,跪在弟子群中黯然垂淚。 正殿上另有不少其他門派代表前來吊唁。曲白微由曲空青與程辛然攙扶著,坐在一旁客位上。他那日受了魔氣一擊后,昏迷半日,才至真氣復原,待得知清陽掌門壯烈犧牲后,在一夜間愁白了半邊頭發。 紀清木然跟在商離行身后,一直低頭不言,見到曲空青在朝他擠眉弄眼,始終避而不回。 待葬禮諸事完畢,商離行又親自主持接任大典,代替已死的清陽真人,將云山劍宗托付到向晚寧手上。 向晚寧從容接過掌門印信,將一切的喜怒哀樂收斂在五尺高臺上。 見她站在高臺上舉起長劍時,眉眼含颯,隱有一派掌門的風姿,商離行欣慰想道:掌門,您沒選錯繼承人 斯人已逝,好在,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接任大典過后,他站在二樓欄前,望著眼前殘敗山景,深深一嘆,向身旁的新任掌門問道:你方才在大殿上一直看著我,是有話要跟我說? 向晚寧換下接任掌門時所穿的繁復長袍,換上一身素縞麻衣。她望著山林中低吟的白鹿,幽幽道:晚寧心里確實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想與商師兄一起商量。 什么事? 向晚寧收回望著山林的目光,神色微沉,道:商師兄可曾想過,為何那日明明可以脫身,掌門卻仍選擇與冥天同歸于盡。 你知道原因?商離行一愣,又道:快跟我說說。 向晚寧舒了口氣,娓娓道出這半個月來云山所發生的一切。 七月十五那日,師尊一早醒來,整個人便有些古古怪怪,不僅因瑣碎小事大發雷霆,還莫名召集了萬名弟子,更甚至在臺上打死了一位長老,我跟隨他多年,從未見過他那般駭人的一面。 見商離行蹙眉不言,她又道:當夜,掌門又將我召進正殿,正殿中央擺著一個法陣,掌門已經平靜了很多,他靜靜看著那個發著光的法陣,告訴我那里面是魔族的魔尊,他困在云山上三百年,已經快要復活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知道,原來云山上還有這樣恐怖的一個敵患。后來,魔尊突然醒了過來,將我抓住,掌門搶先一步將我救下,又命我沖出正殿開啟護山法陣 商離行料想應也是此事,他擺擺手,示意知道。 賀七師弟在半個多月已跟我說過一切,其實我早知云山上困了當年攻打南嶺的魔頭,只是,想到清陽真人可能受到魔氣侵蝕識海,以致行事怪誕無常,他有些懊惱地說道,我只是沒料到,會來得這般快 向晚寧失神地望著眼前長空一色,喃喃道:事情遠沒有那般簡單,那時掌門跟我說,他探查了那魔尊冥天的識海,發現竟是一片空白。 商離行神色一凜:什么?他心中莫名一顫,忽地想到那時與白萱聯手施展搜魂大法,在搜查那幾名魔族探子后,發現其識海也是一片空白。 這究竟意味著什么? 向晚寧接下去道:后來在東島對戰,掌門在將我打出魔繭之前,也對著那魔尊的rou身說了一句古怪的話,他說原來如此,原來不是你 商離行眼皮重重一跳,道:掌門說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 他不可思議地望著向晚寧。 向晚寧閉上眼,凄然道:商師兄你知道嗎,其實,有可能,那個魔尊根本是假的! 他從來就沒有復活過!所謂魔尊只是一個傀儡!掌門一定是發現了什么,知道普通的誅魔法陣殺不死他,才決定燃出劍意,跟他同歸于盡,斬除禍根! 這商離行心神大震,一時間,萬縷想法自腦中飄忽閃過,他很快冷靜下來,沉聲問道:向師妹,你先別急,這件事,你可有告知于他人? 向晚寧苦笑搖頭:沒有,時至今日,云山人心散亂,我已經信不過任何人了。 商離行深深嘆了口氣,沉吟片刻,正色道:好,我會派人去查個清楚,這一切交給我,你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將云山好好帶起來。 向晚寧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是,商師兄,晚寧現在最信賴的只有您了 商離行深深望了她一眼:向師妹,多保重。 向晚寧也道:師兄,您也多保重。 商離行與她說了幾句話后,獨身回到內殿,留給她獨處空間。 前來吊唁的門派代表已經走了大半,內殿里空蕩蕩的,只余幾名弟子與雜役在忙著拆卸奠堂。 他一心思索著向晚寧方才的話,在內殿徘徊不定,又想起當日那幾名魔族密探是在云山腳下抓獲的,遂思定想法。 他將紀清喚來,交代他留待云山幾日,協助新任掌門處理事務,而后,獨自一人走下云山去,看看能否從中找到些蛛絲馬跡。 走到山腳下,往上一望,入眼之處皆是一片白茫茫,不見山巔盡頭,更不見其云中真面目。 云山再度恢復成之前仙氣縹緲的模樣。 大抵是始終得不到神仙呼應,意興闌珊,那群之前跪拜在此地的凡人少了大半,只剩幾名固執不已的,仍在低頭磕跪。 商離行又是好笑又是悲憫,無奈地借道而行。 再走出三十多步,繞過一片低矮的草叢。忽而日光一晃,只見一道黑影在眼前閃過,如流星般消失在一旁草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