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37)
商離行放輕腳步,悄聲躲在樹叢中,癡癡凝望那道俊秀輕盈的身影,看著看著,眼前不由浮現謝留塵呆呆然的神情來。他這修行三百年來游遍四陸,廣交天下,見識過無數或妖冶或秀麗的美人,當年九子之一的崔明若更是有著蒼元第一美人之譽,但在商離行看來,卻都不如眼前人一顰一笑來得生機盎然,惹人憐愛。 他指腹溫柔摩挲手上錦盒,心道:要如何討人歡心,還得徐徐圖之才是。 他卻不知,謝留塵看似一心揮劍,沒聽得外物風吹草動,實則內心早如翻江倒海了。他先前聽黑袍人所言,對自己身世來歷有了幾分猜測,只是以緩兵之計靜待時機,謀得萬全之策罷了。然則眼下得知將自己養大的南星師父竟是妖族出身,詫異之外又有了幾分茫茫然之意。念及黑袍人之前交代他去做的事情,又是一番猶豫不決。心神不定之下,在院中揮灑舞劍,借以劍意紓解內心彷徨。 妖族意外現世,魔族又在旁虎視眈眈,商離行為處理諸多紛雜要務,又忙著給謝留塵準備驚喜,每日早出晚歸。譬如在凡間加強戒備、派遣門人潛藏到四陸各處打探各族動向、與南嶺大陸上其他門派加強緊密聯系等等,樁樁件件,都須得他親力親為,有時一樁繁瑣小事便能忙得他焦頭爛額,幾難脫身。謝留塵未出房門時,隔壁房中被衾已是冷了半天,待謝留塵歇下時,商離行也未見歸來。 這秋水門中人大多有自己的事要忙,謝留塵一人獨坐無聊,又不愛與他人來往,除白萱偶然來訪、與他閑談幾句,得以打發時間外,整日里除了修行與練劍,與往昔在磊落峰上時也無甚不同。但偶然一日在商離行院中亂逛,倒教他尋獲到了一個好去處。 商離行是個有書房的人。自二人廂房繞過一條萋萋小徑,從小徑盡頭步上椴木長廊,右手行六間,推開門,便是商離行的書房所在。那書房空間不大,所存書籍卻可謂浩如煙海。 四陸的疆域圖紙、文書典藏、四族軼事、奇情撰史謝留塵在書房里游來蕩去,一會兒翻了幾本妖族志異,一會兒又去翻魔族載事,介日里看得手不釋卷,恨不得將雙眼長在紙頁上,躁動的一顆心也在翻卷與書香中莫名得到慰藉。但他好歹是個有羞恥心的,總覺不請自來,隨意翻動主人書冊甚是唐突,可若要他懇求商離行,我想進你的書房,看你的書這一類的話又實在說不出口?;顒恿艘幌履X袋之后,開始做了一件自作聰明之事。白日里商離行不在時,他做賊似的偷溜進書房,抱著書籍看了個天昏地暗。待晚間估算商離行將要回來,立時翻身站起,憑著絕佳記憶將雜亂書房恢復原有面貌,而后掩上房門,悄然離去。他自認為此事做得天衣無縫,便也以此洋洋得意了好幾回。只是有一次午后他懶洋洋半倚竹榻,手里翻著一本無名氏所著劍譜時,見商離行逆光在書房門外直直站著。他不慌不忙,只慢悠悠蕩著腿,偏頭回了一句你回來了?;氐蒙肥抢碇睔鈮?,合該原本如此一般。 商離行頓了半晌,輕咳幾聲,忍住笑意道:我的書房你自來無妨,不必如此辛苦。 謝留塵只淡淡哦了一聲,當頭應下,之后更是肆無忌憚,短短十日內將書房中一應書籍翻了個大半。 如此日子悠悠而過,轉眼又過了十來天,魔族、妖族未見任何異動,商離行絲毫不敢放松,命人緊盯不放。一片風平浪靜中,紀柔自凡間回來了。 她領著十余名散修,一路風塵仆仆趕回秋水門。入門第一件事便是前往議事廳,向商離行細細匯報幾年來的行蹤與路上所遇狀況。她聲音清冽,身姿颯然,雖與紀清有著七分以上的相似容貌,但常年不茍言笑,倒多了幾分冷若冰霜的意味。 此時,議事廳中只立著何所悟、紀柔二人,商離行坐定主位,對站立身前的紀柔道:此趟辛苦你了。好在千重影壁入口已關,以后潛入南嶺的魔族將大大減少,你可以經?;貋砹?。 紀柔面無表情:相比于門主來說,這點小事算不得辛苦。 商離行言帶贊許道:自你帶人前往凡間維持秩序后,凡間這些年來安定許多。前**又及時發現遭魔族殘害的凡人,得以讓我們做好準備,提早止損。這一次你可謂居功甚偉啊。 紀柔端著一張臉道:無法具體計數的昌榮安定我并不在乎,我真正的功績不在這里。 商離行一聽,來了興趣:哦?什么功績?且說一下。 紀柔這才抬起頭,正眼看著他:紀柔想先問門主,打算給我何等獎勵? 這時何所悟淡淡插嘴道:當個副門主或許也不錯。 紀柔嗯了一聲道:你說得也對。許久未見白jiejie了,不知她的草香囊送出去了沒有? 何所悟臉色一變,繼而冷言道:不勞費心。遲早會是我的。 商離行不禁哂然一笑。這二人性情雖極為相似,但一者沉靜寡言,一者倨傲自許,又同為劍修,俱是誰也看不慣誰的作風,說不到三句便要抬杠。 唇槍舌戰幾句,紀柔又接回正題,看著商離行道:我在凡間殺了三百七十九名魔族密探,這算幾等功? 都殺了?商離行先是一愣,繼而點頭道:殺了也好,免得多生事端,你這段時日 正待問下去,門外忽來兩個人的腳步聲,前者步履匆忙,后者悠然追趕,卻是未曾慢過一步,轉眼間兩人便來到三人身前。紀柔常年不起波瀾的面容終于有所松動,朝著當先一人小小聲叫了一句:哥哥。 紀清難抑驚喜神色,沖上前連聲道:小妹,你終于回來了!哥哥好想你! 哥哥,紀柔語氣中也有了些許溫度,我也好想哥哥。 紀清半摟住她,激動地上下打量:小妹在凡間過得好嗎?你,你可有受傷? 紀柔任由他摟著,迫使自己展出不太熟練的笑容:嗯,我一直很好,哥哥不用擔心。 商離行與何所悟在旁目視兄妹二人重逢場面,心中有些欣慰,抬頭卻見后面曲空青木頭似的矗立著,怔怔然望著極為相似的兩張面孔,已是呆若木雞。 曲空青低啞著聲音道:紀柔?你是meimei紀柔?你,你怎會 紀柔見他死死盯著自己與哥哥二人,便將紀清推開,自己擋在哥哥身前,冷著臉瞪視不明來者。 曲空青上前一步,徑自走到兄妹二人身前,不錯眼看著紀柔,又驚又喜道:絳紫長袍,恢弘劍光難道我那時在紅江樓見到的是你? 紀柔微微蹙眉,眼神一凜:紅江樓?你說的是三年前春日游園那次? 曲空青眼中神采迸發:果然是你!你才是我要找的人! 紀柔冷冷盯視著他:你是何人?與你何干?又回頭看向自家哥哥:哥哥,這人是誰? 紀清聽曲空青說到那句你才是我要找的人時臉色已變得煞白,他傻愣愣看著眼前眾人,只覺恍若做著一場噩夢,眼前一切卻真實得比夢里還要可怕幾分。眼眶一紅,突然足下發力,奪門而去。 紀柔急急叫了一聲:哥哥!狠狠瞪了曲空青一眼,跟在紀清身后奔出議事廳。 曲空青喂喂了幾句,也緊隨著兄妹二人跑了出去。 房中頓時只余商離行與何所悟二人。何所悟叫了一聲:大哥,他們他身形未動,語氣遲疑,顯是尚未反應過來。 商離行正襟危坐,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曲空青無端示好,原來卻是認錯了人。 何所悟也終于明白過來,咂舌道:紀清與紀柔兄妹二人性情全然不同,又是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姓曲的怎么會輕易認錯?真是個眼瞎的。 商離行目光平靜,道:他們二人長相極為相似,外人對他兄妹二人不熟悉者,難免錯認。 何所悟猶自自言自語道:竟連男女都不分,真是糊涂死了。 說話間,卻見白萱一邊走進來,一邊不時回頭,詫異道:怎么了?怎么一個接一個跑出去了? 何所悟身軀瞬間一僵,白萱眼神掃過兩人,又停留在何所悟身上:你昨日不是說有事找我嗎?怎么又爽約了? 何所悟強自鎮定,語無倫次道:沒沒,沒什么我在,我在你藥廬中放了一些難見的藥草,就就給你了 白萱哦了一聲道: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何所悟手忙腳亂道:不不不不用客氣 商離行暗中發笑,又見白萱轉過來道:門主,您的藥煎好了,一會兒是該端到你院上呢,還是你自己過來喝? 我自己過去吧,商離行道:好在這是最后一次了。 那可不是?白萱笑道:您先前真氣透支過多,有損道體,不喝藥可不行。 商離行言道:此際人心浮動,魔族、妖族爭相興事,我傷體未愈之事,只我們三人知曉就好,沒必要透露出去了。 何所悟應了一聲:知道。白萱也自是說好,交代幾句就出去了。何所悟癡癡看著她窈窕身影離去,臉上寫滿失落二字。 第四十三章 過了片刻,紀柔又鎮靜自若從門外走進來,她步履從容,臉上也絲毫覷不出端倪。那曲空青跟在紀柔身后,跌跌撞撞走進來,額角見了紅,眼角帶著淤青。何所悟忍不住呵了一聲,眼中滿是嘲諷之意。 曲空青雙眼發亮看著紀柔,紀柔卻當他是死物一般,連個眼神也吝嗇得給,與商離行接上方才被打斷的話:屬下多次折返四陸,追殺魔人,將三百七十九名魔族密探就地處置,這算得上大功勞嗎? 曲空青有意討好于她,在身后贊道:紀柔meimei好厲害的本事。 紀柔方才已在哥哥那里見識了此人的虛假嘴臉,眼下聽他這一番甜言蜜語,心中不僅不感動,反而厭惡到了極致。頭也不回,冷聲冷氣道:你怎么還在這里? 曲空青死性不改、油嘴滑舌道:你在這里,我當然就在這里。 紀柔冷冷呸了一聲,旋即轉身走過去,啪啪打了他幾個巴掌,下手之狠厲毒辣,堪稱恨之入骨也不為過??谥泻鹊溃罕氨蔁o恥的小人!你誘騙我哥哥,如今還想坐享齊人之福?! 曲空青被她打得一愣,嘴角也見了紅。片刻回過神來,朗然笑道:哈哈哈打得好,打得好??!神色轉厲,聲音陡沉:真當我稀罕你們兄妹不成? 紀柔秀眉不動,陰沉冷笑道:那你還不滾? 那曲空青笑得愈加肆意:哈哈哈哈,滾就滾!說罷再不留戀,仰天大笑幾聲,大搖大擺走了出去。笑聲漸漸飄遠,也不知究竟去往何處。 商離行看著紀柔,無奈嘆息:怎么出去了一趟,性情反而變得暴躁了呢? 靜了片刻,紀柔忽然又轉過來與商離行道:屬下在凡間追蹤魔族密探時,還發現了一件古怪之事。 商離行問道:什么事? 紀柔絲毫未受到曲空青的影響,單刀直入道:屬下帶人去往凡間,在一處名為周家村的小山村里,無意間發現一間破廟,廟里供著一尊塑像,長角赤發,面容猙獰,與北陸荒谷的獸王極為相似。 獸王?商離行聽到這里,心中一驚,道:接下去說。 紀柔續道:于是屬下遣來當地村民一問。原來是十來年前,當地曾爆發過一場小小動亂,村民們遭到一伙不明來歷之人瘋狂屠殺,危難之際,有一名相貌怪異之人憑空出現,助村民對抗外來入侵者,后來更是為救村民英勇就義了。村民感念其大義,在村莊北面山腳修繕一座廟宇,供奉英雄。我看廟中供奉之人的形貌,正是那消失已久的獸王。 商離行臉色凝重:你意思是,那獸王不是失蹤在北陸,而是死在凡間了。 紀柔淡然道:有這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