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5)
臺下云山弟子皆是悚然一驚,玄思真人斷言一語,無非坐實了云相長老私通魔族之事,魔族好不容易安生三百年,如今與云相長老勾結,難道是打算伺機卷土重來? 他們因已先入為主,早一步認定云相長老棄明投暗,勾結魔族,便將玄思真人的所謂內應對應到云相長老身上,卻不知玄思真人此言卻是話中有話。 清陽真人喟嘆道:云相長老為我云山cao持俗事,兢兢業業數百年玄思啊,有些話,可不能隨便說啊。 玄思真人道:云相長老之死固然令人悲痛,我亦是就事論事,并非在說他人壞話。 清陽真人別含深意:哦,那你又覺得這個內應,會是誰? 玄思真人卻道:追查真兇之事另有其他長老協助掌門處理,我本就無需參與這等俗務,剩下的都與我無關。 他將衣角往旁一撩,冷聲道:我來,是為接回我的徒兒,掌門如若無事,我們師徒二人就先回磊落峰了。 話畢,玄思真人徑直走下長老位,一步一步,走到跪倒在地的云山弟子腳邊。 謝留塵沒有抬頭,余光瞥見師尊的玄色衣擺停在腳邊,而后,是師尊平靜的聲音:回去吧,徒兒。 謝留塵回了一聲是,隨后站起身,向掌門及諸位長老、峰主行了一禮,跟在玄思真人的身后,走出主殿。 門外圍觀的弟子急匆匆挪開一條通道,注目這對師徒遠去的身影,談論聲不絕于耳。 誒誒,怎么回事,他們怎么走了不是在追查兇手嗎? 不會是鬧不和吧?我看掌門臉色好差。 去去,胡說什么呢你 清陽真人黑了一張臉。好半晌,才有一位長老苦笑道:這,玄思長老的脾氣還是一如既往啊 無明峰峰主哼了一聲:哼!擺臉色給誰看,那他那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是誰迫他上殿來的嗎? 一位長老試探著問:掌門,你看這云相長老 清陽真人盯著主殿門外,深深長嘆,良久,方沉聲道:以門派最高規格好好安葬云相長老,一木,由你去處理吧。 坐于一旁的一木長老遵命稱是。 清陽真人又冷笑一聲:至于這對師徒,呵,看來我們云山人少派小,怕是留不住這位大能修士了。 一木長老不解:掌門此話何意? 清陽真人呵笑一聲:長老可記得十年前玄思真人帶徒上山之事? 一木長老點頭:記得,當時玄思真人帶了一個孩子上山,便是方才那個少年罷。我還記得自那之后玄思真人便遷居磊落峰,十年來再不下山一步,也不知是何緣故。 清陽真人眼中寒芒微閃,冷聲道:可惜時過境遷,有些人怕是忘了當初的承諾,終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留不得,留不得啊。 殿內再度恢復死寂,天一閣弟子自覺外人身份,靜靜站立,不敢出聲。 向晚寧悄然握緊拳頭,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磊落峰上,闊別一月,依舊是凄清孤苦的景象,玄思真人領著謝留塵,拾級而上,走回山上。 夜空浩渺,殘星幾點,遠處燭光明滅起伏,狹窄山道上,兩人一前一后,緩步而行。 看向眼前身影,謝留塵亂跳一整天的心不知為何突然安寧下來,忍不住開口:師尊 總感覺,這次出門回來后,玄思真人變了很多。 是因為云相長老之死嗎? 思緒一時飄遠,他驀然想起一月前乘舟出行,偶然捕獲的云相長老與趙逸的談話,也是他唯一一次聽到外人談及他的師尊。那時他斜倚船舷,閉目養神,耳力外放,盡情聆聽風聲割裂、海浪喧囂,卻不期然聽到船艙里那番未設下結界的對話。 玄思此人,看似不近人情,疏淡冷漠,實則剛強獨斷,心里極有主見分寸但過剛易折,心思過重,往往于修道一途上走不長遠本就非同道人,你又何需將心思花在他身上呢?是云相長老難得一見的柔軟語氣。 另一道聲音響起:我也并非故意要為難與他,只是這人實在不會做人,要不是他天天擺出那副臉色,誰樂意去搭理他?聲音中帶著忿忿不平,是無明峰峰主趙逸。 談話戛然而止,剩下的已經在海浪風聲中消散開去。 排除了大半無足輕重的閑言碎語之后,只有這么一句殘留在他腦海于修道一途上走不長遠 原來這個人,也是會死的。 高大的身影依舊,持劍的手依舊,多年前曾牽著年幼的他走上云山,走上磊落峰。他仍舊記得,那雙手上帶著多少層薄繭,磨得他多不舒服,總是忍不住想脫離卻被握得更緊。后來,他被安排在了磊落峰,開始踏上修途,從一開始的握不住劍到后來沉迷于修煉,日子都是平波無瀾悠悠而過,乏善可陳,再也沒有那樣親密的接觸了。 他本以為自己已然忘凈,卻在這條窄窄山道的夜色中,被乍然敲開塵封深處的記憶。 他想,這樣無情的人不是最適合修仙嗎?他怎么會老?怎么會死呢? 但實際上,哪怕常年閉關,修為仍是凝滯不前,那日漸佝僂的身軀還是出賣了他的衰老之態。 難道死亡真是不可避免之事嗎? 南星師父如此,云相長老如此,玄思真人也會如此嗎? 身邊之人一個個離去,只余自己一人在塵世,就算能得享長生又如何? 那修仙,又有什么意義呢? 這般想著想著,謝留塵竟然就此陷入魔障中,渾渾噩噩站在原地,走在當前的玄思真人敏銳察覺,回身一望,當即蓄起真氣,運起二指點向謝留塵靈臺。 一時間,靈臺清明,恍如大夢初醒,歷劫重生。 謝留塵神智慢慢回復,呆滯道:師尊,我我剛才 玄思真人語氣中帶有少見的嚴厲:你在胡思亂想些什么!方才若不是我及時察覺,召回你的神識,只怕你就永遠被困在魔障中,成為心魔的食物了! 謝留塵囁嚅道:對不起,師尊,我,我只是一時神思翻涌,不料 玄思真人眺望遠處渺茫星空,嘆了口氣,無奈道:我知道你們少年多情,總是有著各種翩浮聯想、旖旎綺思,但是修行之途最忌縱情任意,你要記住,不要讓情緒牽動了你,而是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做到太上忘情,超然于世,才不至于發生今天的事情。 謝留塵雖不說,但心下卻倍感委屈。他十年來首次對眼前人產生了如師如父的感情,只是尚未來得及將那點小心思整頓個明白,便遭到對方疾言厲色的告誡,明明知道玄思真人根本不知自己為何而惱,卻還是有著一種自作多情的挫敗感。 玄思真人又嘆道:你啊,你這樣,將來怎么繼續修煉下去?怎么練好劍?有誰會在你身邊糾正你的不足,教導你走上正確修途,走得更長遠啊 謝留塵嘴角抿得緊緊,心中憤怒至極,心道:你也好意思說這種話?你什么時候盡過為師之責,你不就出來逛風景時隨手扔我幾本書嗎?算哪門子的教導?你對得起南星師父的托付嗎?天底下有你這樣的師尊嗎?越想,心里越加不平。 方才心底那點溫情心思已然被打擊得干干凈凈,謝留塵甚至有些涼薄地想道,就這樣吧,他既然這么不講道理,也從沒真正教過我,哪怕是死是活都跟我沒關系了。 玄思真人說了幾句便不再往下說了,師徒二人一時無言,待走過一刻鐘,終于到達磊落峰上,玄思真人留下一句:你這幾日最好不要出門,安心在峰上修煉,任何人來召喚都不能去。而后頭也不回,飄然而去。 謝留塵一顆心被怒火燒得沸騰,他自認只是一時走神,沒有犯下什么大錯,卻先是遭到師尊責罵,而后又是被勒令不得外出,這算什么?將他變相禁足嗎? 被常年練劍磨得一干二凈的少年心思,平生第一次有了叛逆的念頭。 第十九章 宣和峰這邊,依舊是明火幢幢的主殿,依舊是冷寂肅殺的氛圍,只是這一次,沒有了殿外的人聲鼎沸,沒有了殿內或站或跪的諸多身影。 云相長老的尸身已入土為安,喋喋不休的弟子被各自師長提溜了回去,天一閣弟子被客客氣氣請出主殿。 臺上臺下,僅只兩人,一者端坐,一者低跪。由于據理力爭許久,向晚寧始終跪在地上,不肯起來,雙腿早是發麻,眼前也有了陣陣暈眩感,清陽真人坐在高位上,冷眼覷著她:晚寧,這就是你的想法? 今日這一番師徒對峙,向晚寧在云相長老身亡后便已預料到,她一路上也想得很清楚了,她相信謝留塵的為人,所以不能眼睜睜看著無辜師弟枉死。 她自問做不到師尊的要求,或許她的心,還不夠狠,還不夠資格接任這偌大的云山劍宗。 向晚寧低頭道:是的,師尊,弟子所言俱出自肺腑,絕無二意。 清陽真人冷冷哼了一聲:看來你是堅持要護他。 他表情淡淡,卻揮動袖袍,在大殿里施加威壓,向晚寧面色瞬間變白,試圖穩住呼吸:云相長老的死另有真相,絕非謝師弟所為,請師尊三思。 清陽真人再次哼了一身。 她再次叩拜:弟子幼年入門之時,曾聽師尊教導,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心存仁義、懷抱大愛方能在修途上走得更加長遠,這也是師尊一向教導給我的道理可是,她咬咬牙,一字一頓:可是現在師尊竟然想要違背自身言行,企圖靠解決弟子以換得一時安寧,這般不分青紅皂白濫殺無辜的行徑,請恕弟子無法認同! 清陽真人雙眼陡睜,猛地站起,疾言厲色道:婦人之仁!當真是婦人之仁!那謝留塵來歷不明,出行前我曾讓你在途中嚴密看管好他,卻沒想到你竟然心慈手軟,不聽為師號令,致使云相長老慘死天一閣上,我尚未拿你問罪,你竟還敢來為他求情! 向晚寧撲地拜倒在地:是弟子有負師尊囑托,弟子甘愿受罰,但是,這不是師弟做的! 你竟還敢為他求情!晚寧啊晚寧他長舒了口氣,想到臺下跪著的女弟子畢竟身份特殊,又緩和了語氣,在這么多親傳弟子中,你向來是我最得意的那一個。你樣樣都好,有擔當,有能力,為師一直對你很是滿意,將來這整個云山也會交到你手上,可惜你為人卻始終過于優柔寡斷、妄自菲薄。 他搖了搖頭,接著道:我知道,把整座云山劍宗的萬千重擔都壓在你身上,對你而言實在是太沉重了,可是晚寧,你要清楚,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有時候你所堅守的,你所希望看到的,并不是最好的結局。 向晚寧心下一驚。 清陽真人居高臨下看著她,肅容道:你不是一個普通的弟子,你是未來的一派掌門,你要站的,是在我這個高度上。 屬于大能修士的威壓悄然撤去,向晚寧不知何時身后冷汗已浸濕衣袍,她四肢發冷僵硬,頭腦卻是意外清醒。 清陽真人說的是對的,為了云山數萬弟子的命途,她只能站在整個門派的角度,去處理一切可能對本門派不利的變數。 身為云山掌門親傳大弟子,她自認沒有商師兄那樣的魄力,擔得起一派之主的身份,強大到讓世人心悅誠服,可以盡情盡意、隨心而動;平庸如她,被安排坐在這個位置上,是惶恐不安的,生怕自己做不好,有負師長信任,有負同門期待,故而一直如履薄冰、兢兢業業。 可是,如果不負師長信任,不負同門期待的代價是犧牲一位無辜師弟,那建立在他人性命之上的聲名地位、門派安穩又有何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