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68
宋若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幾天鯨魚忽然靜下來,她以為是說了那么重的表白之后害羞的緣故。她感覺得到內心蓬勃的想念,就像熱帶雨林里的瘋狂生長的藤蔓植物,卻因為某種封印般的禁忌,并沒有跟鯨魚說一句我想你。 電話無法接通。 打給孟爺爺,老人沉默了會兒,讓她回去吃飯。 下午放學,她前往孟家。 家里的氛圍不太對。再仔細一看,老人本身的狀況也不對,腦后本來還余一些黑發,是個斑白,現在也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忽然間多了一倍。 他帶她在樓下的大樹下,芬姨送了茶點來??醇軇荼驹撌且幌L談,然而,她等待了幾分鐘,只等來老人家一句若若,要是孟璟去找你,你就留她住下,好嗎? 宋若略微沉思,隨即得出結論是不是,您現在也不知道她在哪兒? 孟衛國搖搖頭,又點頭她沒事的。她是個好孩子。 這話宋若聽著越發奇怪,就輕輕問了一句到底怎么啦? 難道是孟姍姍給鯨魚支了什么怪招? 孟衛國看她一眼,老人的眼睛還是很有神,凝視她良久,嘆口氣不是什么大事。等孟璟回來,讓她和你說。 她聽了這句,不好再多問到底發生了什么。因為老人看起來有點累,她陪他喝完茶,再待了一會兒說要走,老爺很子神奇地并沒有挽留她吃完飯,反而說讓老楊送她。宋若瞬間領悟過來,是怕孟璟去景瑞花園找她。 宋若因此沒有多耽擱,告辭出門。 遠遠地看到謝瓊過來了。她是讓蘇助理開車接的,謝瓊步行回家,所以比她晚。她站住了,等鯨魚表姐過來,兩人點點頭打了個招呼,謝瓊問怎么現在走? 宋若說回去有事。 謝瓊叫住她我還沒有去你的新居看過你,可以去拜訪你嗎? 宋若站定了,略微凝視了她一會兒,她平靜無波的臉上看不太出來表情,看不到對孟璟暫離的擔憂,當然也沒有什么幸災樂禍的成分,她依舊是四平八穩的。 宋若握了握書包帶子,等幾天請你和盛雪一起來玩。頓了頓,等孟璟回來。 她抱著回家就看到孟璟的希冀,火速奔回家,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并沒有看見她人。連衣柜也拉開來看,空空如也。 她端著水站在陽臺邊喝著。 為什么抹香鯨總是這么令人猝不及防呢?;蛘哒f,為什么這穿書劇情如此詭異。在這個世界,網絡文學也十分發達,她最近,去一個叫綠江的女性文學網站搜了幾篇穿書題材的文看,希望能有所啟發,她發現,這個題材的文,基本都是甜爽路線,比如她這種情況,孟璟不喜歡原主,她穿越過來作為炮灰般的存在,開掛后的劇情應當是,她和孟璟之外的某個原著人物攜手,蘇蘇蘇爽爽爽走上人生巔峰,還每天人前人后撒撒狗糧虐虐鯨,抹香鯨在她的這個故事版本里,即使不被反殺,也應當是nobody。然而現在什么情況? 她和鯨魚真的喜歡上了彼此。 倒是有點逆天改命的味道。 可就在這個節骨眼,她都有過一天是一天的想法時,鯨魚卻玩起了捉迷藏。 一點都不爽好嗎。 她撇撇嘴,抬頭看天,灰蒙蒙的一片。喝完水,她想要寫作業和看劇本,折騰了兩個小時,并不知道時間花在哪。她干脆收拾收拾躺下,輾轉無眠。 直到深夜,她即將迷迷糊糊睡過去的時候,聽見大門處有輸密碼的聲音,不多時,一團涼意鉆進了她的被窩,在床墊發出一陣輕微的吱呀的聲響之后,有雙手臂將她抱緊。她本該跳起來揍人才對,但是有種熟悉的氣味鉆進鼻子,那種帶一點點新破開的夏橙的味道,雜糅了雨后青草香,還有一點薰衣草洗衣液的氣息,加起來的總和,約等于孟璟。她在夢里忽然安心了,緊繃的弦一松,她沒有醒過來多問,反而往更深層的睡里滑過去。 第二天醒來,孟璟已經做好了早飯。 宋若站在房門口那里。經過幾天短暫的分別,鯨魚似乎長大了點,看著可靠多了。臉上那種若有似無的壞笑隱匿了蹤跡。頭發好像也剪短了一截。穿著校服,看著像是少女格斗漫畫里那種隱藏屬性武力值爆表的清純女主角。 過來。女主角招手叫她。 兩個人吃早飯的途中,有幾次她欲言又止,孟璟眨眨右眼先吃飯,長高高。 宋若就懂了。她本來就不是急性子的人。 吃完飯,兩個人去上學。從住處到學校并不遠,可是她們依然坐蘇助理的車去。 上了一天的課,宋若都忍不住去注意孟璟那邊。 這個班是七中的理科重點班。這班的學子,成績最出色,有怪癖的也最多。宋若隔壁桌有個小迷糊男生,就是上次期末和她并列考第一的那位,日常一臉睡不醒就算了,口袋里總裝著千奇百怪的東西,有一次他從校服口袋往外掏東西,嘴里說著我的筆呢?一面撈出來了牙刷、方便面的調料包、襪子、恐龍小模型、乒乓球、啃了半塊的紅糖發糕,還有零零散散的幾塊錢紙幣,以及校園卡和銀行卡直接震驚了前后左右的所有人。 抹香鯨以往也是很有個人風格的。 她雖然身材挺拔長得高,卻并沒有很顯眼,因為她日常都是趴在桌上睡覺。即使老師很嚴厲的化學課,她也照睡不誤。 這一天的孟璟卻一直坐得筆挺,垂著睫毛記筆記的樣子,不再像格斗漫畫主角,反而像是正統少女漫了。宋若撐到下午放學,出校門之前,她問鯨魚你去哪。 我決定投奔老婆了。孟璟笑嘻嘻的。 宋若沒反對。兩個人回到家。冰箱里塞滿了各色新鮮食材,還有一小箱果酒。宋若看著,猜想是兩位蘇助理當中某一位的手筆。 眼看孟璟擼袖子又要做飯,宋若學她打了直球這幾天發生了什么,想說說嗎? 孟璟做個噓聲的手勢,我老婆還在長身體呢,我先做飯,好不好? 她倒是做了一桌子的菜,可是宋若哪里吃得下去。孟璟見未婚妻不動筷子,揚揚下巴,先吃飯。 宋若搖搖頭我還不餓。 孟璟就放下筷子,四下里一望,咬了咬下唇,轉過臉望著未婚妻,笑著提議去天臺說,好不好? 兩個人轉移陣地。孟璟拎了酒在手里。 夕陽只剩下最后一點點影子,赤紅的,化作斜暉映在一腳,暮色已經比它更有力量。 兩個人坐在長石凳上。春夏之交是每年最可愛的時間段之一,萬物萌發的春季還沒過完,可是更加張揚靚麗的夏季已經在路上,每天都有它值得期待的地方。哪怕這時節的風,也像摻了酒,溫柔得不似北方,吹久了人會微醺。 在這白天與黑夜的交界,孟璟打開酒,咕嘟咕嘟喝了兩罐,她要拉開第三罐時,宋若提醒她別喝了,這酒涼。 鯨魚笑笑,俯身在她臉上輕輕啃了一口。 宋若晾著那一點潤濕的薄荷味的涼意,沒有去驚動。 孟璟將喝完的兩個酒罐子啪嚓啪嚓捏扁扁,放在提上來的袋子里,深呼吸了兩次,然后微笑著問老婆,你穿書來的,難道不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事情? 宋若默了一會兒。這也是她想問的。為什么就她這個穿書的,對原著劇情一知半解,看完同名女配的結局就扔了。而別人家的穿書,卻能對劇情了若指掌。 孟璟頓了頓,輕聲問若若,孟姍姍對著我,總跟個刺猬似的,你覺不覺得奇怪? 宋若想了想,問原因是什么? 啪嚓一聲,孟璟還是拉開了第三罐酒,淺淺飲了一口,才笑道這次她把我招過去,就是告訴我這個的。 第83章 孟姍姍那天邀請很奇怪,她從來不會主動找孟璟單獨在某個地方會面,更何況還是正兒八經辦公大樓。除了互動完全不友好以外,兩人之間也實在沒什么好說。孟璟隱約有個預感,是有格外重要事情,當天告別未婚妻,趕到會面地點,孟姍姍開口說話之前,先將一個密封棕色文件袋甩到她面前。 到這,抹香鯨頓了一頓,似乎在斟酌怎么接下去。 宋若幫忙問文件袋里是什么? 孟璟拉住她手,握在手心里,微微一笑。 里邊是dna親緣鑒定報告。 孟姍姍給她講了一個不那么愉快陳年故事。 事情要追溯到三十幾年以前。 孟璟父親并不是在孟家出生長大,他被帶回孟家時,已經十歲了,而孟姍姍只有六歲,獨寵小公主突然多了個強勁對手,自然不太愉快,孟衛國要她叫他哥哥,稱他是自己早年所生孩子。她母親對丈夫領回家孩子并沒有多問,只是無微不至地照顧。孟太太本是寡言女人,她真實喜樂旁人一向無從得知,但在孟姍姍心里,父親帶來這個私生子,對她打擊是致命,因為此后不久,不到一年時間,她就生病離世,而她正當盛年,不過三十幾歲。 所以其后,孟姍姍開始了漫長仇恨少年時代。她恨著家里那個叫哥哥人。而父親,若不是他后來幾十年一直獨身,又生病,她也是不會原諒。然而舊時恩仇還沒清算,又有了新不公平,家里一切要變成哥哥囊中之物,哥哥出事之后,又留下孟璟這么個眼中釘rou中刺。 她說,孟璟聳聳肩,她對我本人沒有意見,我愛怎樣怎樣,但誰讓我是爸爸女兒。 宋若聽得心揪起來。人憤懣總能找到奇怪發泄口。也許當年孟姍姍年紀小,無法接受母親逝去,就將這場劫難歸咎于來家爭寵人身上。 孟姍姍以前沒有想到要從孟璟身世下手。因為孟衛國是那樣地將她愛若珍寶。直至月余前,她到蘇北出差,被人問她長這樣,又姓孟,認不認識孟衛國,是他侄女還是外甥女兒。 然后,她發現了什么?宋若嗓子眼發緊。 發現爸爸并不是爺爺私生子。而是另有隱情。 孟璟父親彼時輾轉寄養在列位親戚家,等他十歲上頭被孟衛國從蘇北接回孟家。 隔代親緣關系鑒定,比起親子鑒定,存在不確定性更多,但是從結果上來看,孟璟和爺爺之間存在血緣關系可能性微乎其微。 宋若揉了揉太陽xue,這故事迄今為止聽得她腦子里打了好幾個結。 簡而言之就是說,我不是爺爺親親孫女。孟璟仍然握著她手。 她手有點涼。宋若靜靜地望著她。 我自己找了幾家鑒定機構,得出來結論是一樣。她微微挑眉,臉上掛著個漿糊糊上去微笑,所以要么是我爸那一代出了問題,要么我媽那一環出了問題。我給我媽掛了個電話,她說,雖然母女緣淺,但我確實是她下崽沒錯。 宋若回握她手。 我就和孟姍姍去找爺爺求證唄。孟璟將臉靠在未婚妻肩膀上,若若,你這么聰明,你猜,這事兒真相是什么樣? 宋若任她靠著,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待了會兒,她腦子恢復了轉動,她有了個猜想,小聲地說出來。 孟璟聽了,吃吃笑出聲。 她和孟姍姍到了孟家,找老頭子要一個說法。然而進了孟家門,她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她擔心老頭子受不受得住。還是孟姍姍老姜更辣,人生閱歷多,畢竟不一樣,開門見山,問是否他好戰友不止宋老一個,還有孟璟親爺爺。 世上竟真有你這樣人,難怪我媽要被你氣死,我是你獨生女兒啊,唯一孩子,謝瓊是你唯一親孫女,你怎么能這么苛待她。你只給我百分之五股權,余下全部留給孟璟,錢給孟璟,人也給孟璟,自己身家拱手送人,有您這樣辦事兒嗎,您這一輩子,為誰辛苦為誰甜??? 祖父對此答復是,孟璟爸爸是烈士遺孤,被接來孟家以前,已經吃了一兩年百家飯,收養他事,祖母是知情,只不過瞞著孟姍姍,瞞著女兒這個辦法,還是祖母提,因為她深知孟姍姍小公主脾氣,對于一個寄居者她鐵定要欺負人家,如果是哥哥,她就沒法兒不接納他。 當時場面有多亂就別提了。孟璟從未婚妻肩上撤下來,拿過酒罐子喝了兩口。 宋若無法想象。這個展開對三個人來說都是晴天霹靂。實在不好界定,到底誰心里坍塌更徹底一點。 老頭子說,家里生意,很大一部分是爸爸做大。孟璟第三灌酒也喝光了,天已經徹底黑透,城市里星星點點燈火早點亮了,漫天星斗在夜幕上顯現,兩個人像是在銀河泛舟一樣,但是,孟姍姍崩潰了,她怎么說也是個好面兒人,坐在地上哭得那樣,我是頭一回見著。她說,要么讓爺爺補償她,要么她就死,她這些年也不是不怪老頭子偏心,實在因為只剩他這一個至親,舍不下。 宋若不知道說點什么。 后來,孟璟抓抓后腦勺,擺了擺腰,微調了下坐姿,我就告訴她。我不需要這種名不正言不順繼承。 宋若垂下睫毛,她很懂得她意思。 芬姨說過,我小時候不記事那會兒,爸爸對姑姑是很好,只是姑姑從來不領情,這個我信,我記得小時候,爸爸對謝瓊也很好,經常抱她,還玩內什么,舉高高。我想假如爸爸還在,他也更希望我靠自己生活,而不是與他meimei同室cao戈。孟璟嘶了一聲,她家錢,我也不稀罕。就是吧,我只有一個條件,不能把宋若若負責人改成謝瓊只能是我。 宋若眼睛里倒映著一個笑得十分孩子氣鯨魚。 但是孟姍姍又說了,你既然不是真孟家人,那這個婚約當然應該是宋若和謝瓊,報恩也該由謝瓊來報。你祖上就算對孟家有什么恩德,養大你們兩代人,也盡夠了!孟璟捏著嗓子學她說話,說到這里,松開手,微笑地望著未婚妻。 宋若想了想,拉著她手,說話聲音很輕柔沒關系,許多做大事人,都有些身世上小變故。 她印象最深刻,就是《天龍八部》里喬峰。好好做著中原第一大幫丐幫幫主,與契丹人不共戴天,誰知后來有一天忽然爆出,他本身就是契丹人。這也不影響他成為武俠經典男主角和有名俠士。 剛開始是很難置信,后來我接受得還挺好,反正我對老頭子感情,不會因為血緣不血緣受到影響。鯨魚聲音平緩地說著,可話說完了,她臉上那種帶著期待微笑依舊沒有消減。 宋若被她看得有點不明所以。 人類悲歡并不相通,她不敢說她懂得孟璟,就像即使她把自己童年故事說給鯨魚,也無法使她感同身受一樣。她伸手摸摸她臉頰。大鯨魚近來幾天過是什么日子呢?一種陌生情感涌進心房,新鮮熱辣。她忽然憐惜起她來。此時此刻她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刻都更與她感到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