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替身回來了 第95節
侍女道:“大約不是什么急事,去偏殿等著了?!?/br> 郗子蘭“嗯”了一聲:“讓她等一會兒,待我把衣料和紋樣挑好,今日還得送去凌州,再趕也要三日?!?/br> 侍女道:“元君做的這批衣裳是練劍用的勁裝,長老知道了欣慰還來不及?!?/br> 郗子蘭道:“她看到了難免要替我參詳,還是不勞老人家費心了?!?/br> 侍女們都吃吃笑起來,他們都知道主人是嫌許長老眼光不好,偏偏還喜歡指手畫腳,三句話不離“小姐當年”,還動不動抹淚,實在有些可笑。 待挑好了衣料,確定款式,定下繡樣,將堆了滿屋的衣料收起來,已經過去大半個時辰。郗子蘭這才不緊不慢地吩咐侍女去請許長老。 許青文走進內室,只見郗子蘭坐在妝臺前,侍女正在往她脖頸上撲粉,遮掩謝汋掐出來的青紫痕跡。 看到那觸目驚心的指印,許青文心頭不由自主地一抽。 兩人敘了幾句寒溫,郗子蘭道:“許長老,我正有一件事要求你?!?/br> 許青文道:“同我還有什么客氣的?” 郗子蘭撫了撫脖子上的勒痕,嘆了口氣道:“許長老可不可以指點我練劍?我不想每回都拖累阿爻哥哥?!?/br> 若是換了以往,許青文聽了這話怕是高興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可她心頭罩了層疑云,便只是笑了笑:“你有這份心可太好了,需要我陪你對練拆招,傳個音便是?!?/br> 郗子蘭本以為她會欣喜不已,沒想到只是這樣敷衍兩句,不由暗暗失望:“那就謝過許長老了?!?/br> “同我還見外,”許青文笑道,“對了,昨夜我忽然想起件事,小姐當年是不是留下一批書信給你?” 郗子蘭蹙眉:“什么書信?” 許青文道:“是小姐懷著身孕時寫給你的信,裝在一個玉竹篋笥里?!?/br> 郗子蘭道:“這么一說我想起來了,小時候似乎見過?!?/br> 許青文雙眼一亮:“能否讓老身看一看?” 郗子蘭道:“許多年不曾見著了,大約是哪個下人收起來了,不知如今還在不在,那些信里有什么要緊東西么?” 許青文只覺心臟一陣悶痛,臉色微變:“小姐留給女兒的書信,難道還不算要緊東西?” 郗子蘭聽她語氣生硬,這話說得又古怪,越發狐疑,不過面上不顯,只道:“是子蘭失言,許長老莫要生氣?!?/br> 許青文也察覺自己失態,忙拉著她的手道:“不怪你,是我關心則亂?!?/br> 郗子蘭道:“許長老找這些陳年舊書有什么用處?” 許青文早想好了托辭:“前日我整理小姐手札上自創的功法,有套法訣缺了一頁,那份手札是小姐懷孕時寫的,說不定是混在了書信里,便來這里找找?!?/br> 郗子蘭只是隨口一問,只要是妘素心的東西,哪怕是一根草,許青文也當個寶貝。 她便遣了仙侍和雜役去開庫房尋找。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那仙侍終于捧著個暗淡無光的篋笥回到殿中復命。 那篋笥顯然剛被人擦拭過,又用了除塵垢的術法,奈何積灰太久,已經失了玉竹光潤的本色,有的地方甚至已開始腐朽。 重玄的庫房大多貼了防塵防蟲的符箓,但是有些堆雜物的庫房下人照看不周,符箓脫落或失效了未能及時補上,便會悄然無息地慢慢朽壞。 許青文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地打開蓋子,塵灰頓時揚起,嗆得郗子蘭一陣咳嗽。 許青文往里一看,那些書信也已被食墨靈蟲啃得殘缺不全,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仿佛那些蟲子啃的不是信而是她的血rou。 郗子蘭的臉色有些不好看,輕斥道:“是誰將母親的遺物收進庫房里的,造冊的時候為何也沒人稟報我?” 那仙侍忙告罪:“是奴等疏忽,請元君責罰?!?/br> 許青文拿起一封書信,看著信封上熟悉的字跡,不覺熱淚盈眶。 郗子蘭最不耐煩看她這模樣,便道:“我有一招劍式想請教許長老,這些書信可以帶回去慢慢看?!?/br> 許青文巴不得帶回去仔細看,當即收起書信,去庭中與她悉心講解了劍招,又演練了一回,這才抱著篋笥回了自己的倉果宮。 她關上房門,設了秘陣,將所有書信倒在案上,清點了一下,足有四十九封,大部分信函上的封印還在,卻已被蟲子啃得支離破碎。 拆過的書信只有不到十封,郗子蘭顯然是看了幾封沒什么興趣,連信封都懶得拆便讓下人收了起來。 見主人的心意被這樣糟蹋,許青文心中酸澀,噙著淚將書信上的蟲卵、污跡擦拭干凈,按照日期一封封仔細疊好,這才拿起第一封信讀起來。 【……吾兒看到這封信的時候,阿娘大約已經不在了,故而寫下這封書信,想給吾兒留下點什么,讓吾兒知道為娘是個什么樣的人……啊呀舞文弄墨實在是要了汝娘的命,萬事開頭難,今日就先起個頭,就此擱筆吧】 許青文不禁含淚而笑,一開始的字跡還算端正,寫著寫著便開始龍飛鳳舞,單看這些字便知主人有多灑脫不羈。 她擦了擦眼淚,又拿出第二封。 【今日用神識內觀,第一次看到腹中吾兒……吾兒果然生得眉清目秀、花容月貌……實話說你長得什么樣為娘還看不出來,因你此時還只是一顆小豆子,自然,吾兒就算是顆豆子,亦是豆中翹楚,世間再找不出比吾兒更俊的豆子……望吾兒多加努力,博采汝娘與汝爹之長,耳朵隨你爹,頭形要似為娘一般圓潤,其余地方任憑吾兒自行定奪,勉力勉力……】 許青文一封封拆開,讀著讀著,妘素心仿佛在字里行間向她微笑,她笑著笑著便落下淚來。 【……為娘辟谷多年,從未耽于口腹之欲,今日因你這小崽子一世英明毀于一旦……糖葫蘆的滋味如何?若是沒吃夠,明日再打發你爹爹去凡間買,你這只饞嘴小貓……】 【……汝爹卒,勿念?!?/br> 許青文看了看這封書信的日期,依稀記得正是妘素心將謝爻帶下清涵崖的日子,那天她和郗云陽大吵了一架。 那陣子妘素心與郗云陽不睦,大約沒什么心情寫信,再下一封便是兩個多月后。 【……驚覺吾兒至今未有名字,為娘絞盡腦汁,得“香蘭”二字,第一次探得汝脈息之日,屋外一株蘭花忽然盛開,為娘一直以為是棵雜草,幾度欲拔,終因憊懶作罷,詢問老仆才知是汝外祖母昔年親手所栽,千年一花,芬芳撲鼻?!?/br> 下一封接著這一封,是同一天所寫。 【汝爹言香字太俗,莫如減去一字,更為“妘蘭”,吾兒意下如何?】 許青文拿著信的手不由一顫。 妘、郗兩家都是五姓世家,妘素心與郗云陽家世相當,又都是同輩中的翹楚,結為道侶不似凡世嫁娶,妘老掌門亦無世俗之見,孩子從父姓從母姓便由兩人自己商量著定。 看這信里的意思,兩人已定下“妘蘭”這個名字,為何周歲宴上公布的姓名卻成了郗子蘭?不但加了一個字,連姓氏都改了。 子蘭,子蘭……有蘭之名,無蘭之實,許青文驀地一驚,子蘭的意思不正是似蘭而非蘭! 因此郗云陽不愿讓她冠以母親的姓氏,原來她身世的玄機已包含在名字里! 第86章 許長老如遭雷擊, 渾身戰栗不止。 這不過是捕風捉影,她安慰自己,單憑一個名字,怎么能斷定郗子蘭的身世有問題呢? 還有那曲《昆侖謠》, 那串鈴鐺, 背后是誰?顯然有人知道了些什么, 故意誘她往下查, 查下去豈非落入那人的圈套? 但有的圈套,哪怕明知是圈套, 她也只能往里鉆。背后那人也許正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敢向她出手。 她怔怔地坐了許久,摩挲著被蟲子啃得滿是孔洞的書信,終是下定決心。 此事不能就這么算了,這是小姐用性命換來的孩子, 無論是真是假,她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是小姐將她從泥潭里拉出來,不嫌棄她的出身,待她如同姐妹, 發現她有修道天分后更是讓她拜入重玄內門。 從泥潭到云端, 她這一生都是小姐給的。 若郗子蘭是假,小姐真正的骨rou還活著么? 許青文不覺握緊拳頭, 捏得指節發白, 無論妘素心的骨rou是否活著, 她都得找到她的下落,她欠她一個真相。 她一邊整理書信一邊思索, 郗云陽為什么要調換孩子? 妘素心與郗云陽是多年青梅竹馬, 除了他跟隨上一任昆侖君在昆侖封頂修煉那七年, 他們這一生幾乎形影不離,可許青文卻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人。 他對妘素心的好不似作偽,可他狠心調換了道侶用性命換來的孩子,他調換孩子也罷了,可偏偏不讓假女兒用道侶取的名字,還以名字暗示她的身世有假。 處處都透著矛盾。 許青文揉了揉額角,郗云陽這條路走不通。 不管郗云陽為何調換孩子,以他的謹慎,都不能指望他那里留下什么線索,只有從孩子身上入手。 如果孩子當真被調換,郗子蘭是從哪里來的? 從小到大,她的經脈許青文不知探過幾次,羲和神脈是無法作假的,即便她不是妘素心的女兒,也必定出自昆侖一脈。 這里多出一個孩子,便有某個世家丟失了一個擁有羲和血脈的孩子,這是不難查到的,因為每個身具神脈的孩子都記錄在案,無論這神脈有多細弱。 昆侖五姓都有名錄石板,不管哪家刻了新名字,五塊石板都會同時顯現。 只是這塊石板收在天留宮的藏書樓頂層,峰主可以憑令牌出入藏書閣頂層,但會留下記錄。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冒這個險。她是宗門長老,即便被發現也只需找個借口搪塞過去。 許青文便即御劍去了天留宮,直上藏書樓,用峰主令牌解開頂層禁制。 整個頂層只放了這么一塊黑色巖板,上面刻著幾十個金色的名字,由一條條細細的紅線相連。羲和神脈極其稀有,從古至今也只有這么幾十個人。 這些名字有的明亮,有的黯淡,依神脈強弱而定。 而神脈的強弱全無規律,神脈強悍的母親也許會生下神脈細弱的孩子,反之亦然。 妘素心的神脈只能算中等,但女兒的神脈卻是數千年來從未有過的強大,正因如此,妘素心的經脈無法承受懷胎十月,生生熬得油盡燈枯。 探得孩子脈息的那一夜,郗云陽關起門來默默喝了一夜的酒,而他素來是滴酒不沾的——若是留下孩子,妘素心便注定散盡修為而死,恐怕都活不到孩子曉事。 可這樣強大的血脈,也許就是讖謠中所唱的羲和神女,斬盡冥妖,驅散邪霧,還清微界一片清平。 這樣的孩子留不留,已不是他們兩人的事。 最后還是妘素心看得開,給道侶灌了一瓶醒酒丹,拉著他去院外看那株稀罕的蘭花:“昨夜剛探到脈息,今早這株蘭花便開了,這可是天大的吉兆,是說我女兒一定會像她阿娘這么漂亮聰明?!?/br> 她撫著平坦的小腹,笑得比朝霞還燦爛:“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都是修道之人,這點事都看不開?別叫女兒看笑話?!?/br> 言猶在耳,斯人卻早已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許青文顫抖的手指順著一個個金色的字滑動,落在妘素心的名字上,又順著她滑到郗子蘭的名字上,再橫向滑動,看看有沒有差不多日子出生的孩子。 只有一個姬氏的女孩,但她知道此女,幾百年前已拜入歸元門下,一定不是她。 她將時間放寬數年,可依舊找不到丟失的孩子。 也對,世家丟失身負羲和血脈的孩子一定是轟動整個清微界的大事,他們怎么可能一無所知。何況又要身負神脈,又要命格幾乎相同,這樣的孩子哪是說找就能找到的? 或許從頭到尾都是她疑神疑鬼,壓根沒有調換孩子的事。 她正思忖著,目光不經意落到一個黯淡的名字上,那名字旁邊的細線卻不是紅色,而是藍色,旁邊還有幾個極小的字——淪入下界。 許青文心頭一突,她身為妘氏的仆人,曾聽人提起過妘氏祖上曾出過一件驚世駭俗的事,一個羲和傳人與個在仙門求道的凡人私奔下界,被妘氏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