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4)
但向榮畢竟是見過他發癲時什么德行的人,就算是未雨綢繆,也應該盡可能地把他和這類風言風語隔絕開,這時眼見他拖著個大箱子進門,肩上還背了個十分碩大的旅行袋,向榮一下子就從沙發里坐了起來。 我天,您這是打算搬家嗎?再有兩周我差不多也就好了,中間還能回趟家去,不至于非得把身家細軟全都背過來吧? 周少川撂下了背包,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好說吧,你這么不講究,也不愿意聽醫生囑咐,讓你把腿抬高了放你偏不,這么下去沒準仨月都好不了,我還不得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嗎? 向榮其實是見他回來了,為表迎接這才禮貌性地把之前的躺姿切換成了坐姿,沒成想劈頭蓋臉先挨了頓呲,剛要反唇相譏,目光卻瞟到沙發角上那兩個靠墊子,作為一個一貫很懂得承情的人,他那顆本就不大習慣冷嘲熱諷的小心臟頓時就軟了下來。 總不能老一個姿勢吧,他摸了摸鼻翼,說,醫生不都告誡了么,躺著也要多做點伸展運動,我這是做累了,才起來稍微活動一下的。 周少川沒稀得搭理他,同時一早也都看出來了,向榮分明是仗著年輕底子好,完全沒把這點傷放在心上,而且通過近期一段時間的觀察,他發現這簡直就是向榮獨有的一大特長特別擅長把自己和自己的事,不、當、一、回、事! 并不太想理會這種沒心沒肺的人,周少川從旅行包里掏出一袋子剛買的水果,隨手丟到了沙發上。 先補點維生素和纖維,等下再給你叫份晚飯吃。 袋子里一共裝了三十多個山竹,這東西號稱是水果之后,味道確實挺不錯的,就是吃的過程會有點小麻煩,弄不好就沾得滿手都是,向榮正打算起身去洗個手,就見周少川又扔過來一包濕紙巾,外加一瓶免洗消毒液。 晚上想吃什么?周大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懶洋洋地伸展著兩條長腿問。 向榮溜溜睡了一下午,連中午飯都還沒來得及消化掉,實在也吃不下去什么東西,可周少川卻是進進出出地忙乎了大半天,這會兒沒準早都覺著餓了,琢磨片刻,向榮覺得還是應該正正經經地陪人家吃頓晚飯。 去食堂吧,我帶著飯卡呢,順便帶你領略一下校園風味。 周少川自打來了J大,光顧食堂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出來,他討厭人多,且覺得食堂的菜十分泛善可陳,光是想想都覺得有點倒胃口。 少爺是心隨意動,這么尋思著,臉上已明晃晃地帶出了嫌棄,向榮扒著山竹,悉數都看在眼里,于是想了想說:今天周四,清真食堂會做驢打滾和艾窩窩,運氣好的話還能打著抓飯,咱們學校就這幾樣東西能拿得出手了,怎么樣,想試試看嗎? 他自己倒是不大喜歡吃年糕那類東西的,但自從上回見了周少川連吃鹵煮都吃得那么香甜,他就估摸此人對老北京那點貧瘠得可憐的小吃,應該還是幾分興趣的。 周少川果然有點動心了,向榮說的那兩樣點心,他從前都聽林媽提起過,回憶著老mama當年介紹時各種口沫橫飛的說辭,他感覺,似乎倒也可以一試。 就這么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話著,向榮已扒出了六七個山竹,自己吃了兩個,跟著順手從桌上拿了兩根牙簽擺在果rou旁:你先補點水吧,我去洗個手,之后咱們就可以出發了。 周少川正覺得有點渴,這扒好的水果就來得分外及時了,只是沒想到向榮并沒顧著吃獨食,居然還給自己留了不少,用牙簽扎著山竹當然不至于弄得汁水淋漓足見該人還是那么細心體貼,不去學酒店管理之類的,確實是屈才了! 隨手吐出一枚果核,周少川又順勢環顧了一下四周。 黑褐色的果殼都被扔在了方才的塑料袋里,桌上完全沒有濺上一星半點的果汁,臨走前給他留的那個空瓶子顯然也沒有用,看來此人終究不大習慣不去衛生間方便,該算是有點小潔癖了吧,周少川想,還記得剛剛推開門那會,這悶足了一下午的房間竟然沒有一絲異味,連那種有時會若隱若現的人味都沒有,可見向榮昨晚或今晨應該是洗過澡的,都已經殘了一條腿了,還非要過得那么講究不可么? 周少川據此分析著,覺得接下來和向榮在一起生活的這段日子里,多半是不太可能出現什么讓他接受不了的、來自于衛生習慣方面的問題了。 吃完那幾顆山竹,向榮也從洗手間里蹦跶了出來,周少川冷眼瞧著他又去穿那雙來時就蹬著的淺口黑色網球鞋,忍了兩秒,終于忍不住出聲提醒他:大晚上的也沒人看你,換拖鞋吧,老蹭著支具不覺得難受么? 支具和鞋口時常會別著股子勁,偶爾碰一下是挺不舒服的,但絕對比不上穿拖鞋出門更令向榮難以接受,無論如何,拖鞋哪怕是夾腳拖也不可以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這可是向小爺人生最后的底線了。 倔強的青年于是恍若未聞,麻利地蹬上鞋,轉過臉,擺出一副我收拾好了,你走不走吧的架勢,瞪視著兀自坐在椅子上的人。 愛聽不聽!周少川本來也不屬于苦勸派,好話說過一遍就算,絕不肯再重復第二回 ,走上去扶起死要面子的殘疾人,雙雙一起下樓去了。 及至到了停車場,向榮赫然發現阿斯頓馬丁不見了,周少川把他帶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前,昏暗的路燈下,若不仔細看,也看不大出那車前臉鑲嵌著的三叉戟標致,而該車停在一眾奧迪、雷克薩斯旁邊,雖說是奔馳,但也終究不那么顯眼了。 這是打算改走低調平實路線了么? 可惜該出的風頭早都已經出過了,向榮還記得周少川早上曾吐槽阿斯頓馬丁不好,卻決計想不到連一天時間都沒忍到,他就真的把它換掉了,所以,周大少的那一串行字訣里頭,從今而后,怕是還要再添上一個言出必行了。 正感慨著,就見周少川拉開了車門,跟著又聽他語氣平淡地介紹說:這車的減震能好點,坐起來感覺不會那么顛,等會記得把腳放在那個氣墊上。 氣墊?向榮隨即定睛一看,原來副駕駛座位前還放著一張鼓鼓囊囊的塑料氣墊,這無疑是特意為自己準備的,向榮不由愣了愣,腦子里迅速劃過了一個小念頭周少川之所以換車,該不會是為了怕顛著自己的傷吧? 不知道這回是不是他想多了,反正睡了一下午的腦子委實有點轉不動了,沒來得及再去找補那些個不可能,心口就隨之突突地跳了兩跳,只覺得這么下去的話,欠的人情債就如同是高利貸,簡直大有越滾越多的趨勢了,直到屁股挨著副駕駛的椅子,向榮方才回過點神來,當即誠懇地說了聲:真周到,謝謝。 不客氣,周少川坐定系好了安全帶,邊發動車子,邊隨意地說,想報答就趕快養好傷,多早晚你能跑能跳了,我也就徹底解放了,咱們兩不相欠,你不用總想著要還我什么。 向榮默默地消化了一下這段話,特別是那一句兩不相欠,然后,剛剛暗涌起的一線感激之情,就隨著這四個字被不斷地強化,而徹底飄散去了烏有之鄉,當然細究起來也無可厚非,周少川早就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他是obliged to連have to都還算不上,前者被動,后者主動,所謂的一詞之差,其意當然也就謬以千里了。 人家不過是在盡義務而已,并不存在關心照顧一個負傷朋友的意思。 那就擺正心態吧,向榮解嘲般的告誡自己,其后攬著周少川的肩,他一蹦一跳地步入了清真食堂里,打算用一份甜膩膩的點心,來堵塞住心底泛起的、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緒。 然而就在他打發周少川去買飯的空檔,不經意地一抬眼間,他察覺到斜前方正有個瘦得像刀郎似的男生在偷偷打量他,只是四目一相交,那刀郎立刻眼神虛虛地飄蕩開去,接著,就跟同桌的小伙伴們展開了一陣竊竊私語。 向榮頓時聯想起了傍晚時分,看見的那幾條貼吧評論。 這么愛上網瀏覽八卦???好像側面說明了J大的作業還是太少了一點,向榮老實不客氣盯著那幾個人看,直把那一桌人看得都有些面色發訕,可他們在密談些什么呢?向榮不禁好笑地想,就那么想探究他和周少川到底是什么關系嗎? 到底是什么關系呢? 趁著等食的功夫,他理了一下思路,從而更加堅定地認為,他們之間應該連朋友都不算!在這一刻,向榮那習慣了大而化之的思維,終于完全占據了主導地位,而下午那會曾一閃而過的謹小慎微,卻已徹底逃逸出了大腦皮層。他想,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過是幾句流言蜚語而已,即便周少川知道了,也找不到實際的散播人,難道還能順著網線爬過去和人互毆嗎?至于他自己,由頭到尾都是坦坦蕩蕩,和周少川相處絕不可能存在一星半點的曖昧,就算真有人愿意去意yin,那也只好由得他們去,又何必為莫須有的傳言而介懷呢? 萬事不縈心的人疏解了自己一通,便開始輕松地和周少川共進晚餐,期間兩個人還愉快地分享了一份驢打滾,周少川統共沒吃幾口,更十分矜持地評價餡料有點過甜,但對于上頭撒的豆面卻非常感興趣,嘗過幾筷子之后,就只致力于用勺子來刮豆面吃了。 一頓晚飯吃得不多不少,恰到好處,回到房間里,已經快八點了,向榮每到晚上都會覺得傷口格外得疼,搞得他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灌了半瓶水之后,他果斷地決定先去洗個澡。 周少川好像有點不大放心:又沒怎么出門,也沒出幾滴汗,你何必老拖著個傷腿窮講究呢? 這倒不是講不講究的問題,而是習慣,身上可以隨便沖一下,但頭發一天不洗那是決計過不去的,向榮搖搖晃晃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大喇喇地擺手說沒事:我就站著不動,盡量洗快點不就結了。 周少川沒再說什么了,扶著他,把換洗的衣服找出來,然后再將他送至衛生間門口,這才交代說:別鎖門,我不會進去的。 這兩句話的意思多少有點矛盾了,再加上那言簡意賅的表達方式,難免傳遞出一種盡義務般別別扭扭的關懷感,向榮哂了哂,說聲好,繼續蹦跶著進衛生間去了。 遠望樓的客房去年才剛裝修過,廁所實行干濕分離,淋浴間里也是一馬平川,向榮調好了水溫,以手扶墻,調整出一個足夠站得穩當的姿勢。 溫水淋過斷骨處,體感還是相當舒服的,更兼有一點點按摩的作用,但向榮到底沒敢洗太久,擦干身子走出來,忽然發現淋浴間的門好像有點關不太嚴,漏了一灘水在外頭的地面上。 年輕人總是不知輕重的,以為自己渾身上下哪哪都足夠靈活,不過是壞了一小處骨頭而已,一手抓著面盆邊緣,他用那只壞了的腳輕輕踩著浴墊,試圖擦干凈地上滲出的水。 都說不作死就不會死,濕潤的大理石磚地可比他想象中要滑膩得多,說時遲那時快,右腿使力的過程中沒穩住重心,向榮蹭地一下就向后栽倒了過去,幸而他反應還算快,右手一抓打開的浴房門,后背嘭地一聲重重磕在衛生間的門上,好死不死的,還非常寸地把門鎖直接給磕上了。 周少川正在沙發上閑閑地翻著書,驀地里聽見一聲巨響,登時就覺得不妙,來不及細琢磨,他幾個箭步竄到了衛生間門口,抬手就要去推門。 不想一推之下,門居然給鎖上了!敢情自己先前的囑咐全被當作了耳旁風!周少川邪火四溢地吼了一嗓子:干嘛呢?是死是活,吱一聲! 吱 向榮也剛剛平息完適才受到的那點驚嚇,這會兒勉強騰出一只手來,揉著后背被撞得生疼的部位,不想又被周少川這一聲火急火燎的質問嚇得哆嗦了一下,忙揚聲應他:就滑了下,放心沒摔! 放它個茄子的心吶!連洗澡都能洗出事故來,周少川已經不相信這種對自己不負責任的人了:少廢話,開門!再不開我直接撞了! 向榮好容易才緩過點勁來,結果又被這句赤裸裸的威脅給驚出一記激靈。 慌忙抄起一條浴巾圍在腰上,他手忙腳亂大喘氣似的地說著:別,你等我穿下衣服就開門。 第18章 發燒 忙不迭地穿好了T恤和睡褲,向榮就像個要面對民警突擊檢查的不良住客,連發梢上的水都還沒來得及擦干凈,就已趕鴨子上架似的急忙擰開了衛生間的門鎖。 站在外頭的周少川卻覺得自己已等了一個世紀那么久,見向榮好不容易露出了頭,立刻二話不說先把人從門里薅了出來,那動作多少透出了一點粗暴,然而下一秒他卻又主動地迎了上去,結實的胸膛倒像是一堵墻,牢牢地接住了險些站立不穩的殘疾人。 向榮還是頭回被人抱得這樣緊,頓時生出一種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的尷尬,一面不動聲色地往外掙把,一面連消帶打地替自己解圍道,腿還沒好利索呢,胳膊又差點讓你給扽折了,哎真沒什么事的,我剛也就是滑了一下,累您受了驚,萬分對不住了啊。 你到底在里頭折騰什么呢? 周少川也順勢往后退了兩步,一臉不滿地朝衛生間里掃了一眼:真沒摔?那你沒事撞門干嘛,試驗一下自己的鐵頭功練到第幾成了么? 就是因為撞門上了,所以才沒摔啊。 向榮無奈地看了看他,之后才一五一十地開始解釋:淋浴間的門闔不上了有點漏水,我就順腳想擦干凈一下,當然這也是為我自己著想,回頭晚上上廁所再被滑一跤,那您還不得逮著機會可勁兒地擠兌我是作繭自縛了嗎? 但這分明也不是你一個殘疾人應該管的事??! 更何況我是那種會胡亂使用成語的人么?! 周少川聽得簡直要無語翻白眼了,徑直扶著他往客廳那邊走,末了,干脆把人直接扔在了沙發上:晚上上廁所當然是去里頭挨著床的那間,就您這腿腳還打算專程繞個遠么?沒事閑的、吃飽了撐的吧! 如果不是他語氣里帶有一種明顯擔憂的嗔怪,向榮真覺得自己可以對這種諷刺不加理會,奈何自己確實是有點沒太當心了,而對方那焦急的勁頭卻又不是裝出來的,這會兒望著周少川悶悶地坐在之前的椅子上,自己卻獨個兒霸占著一整張長沙發,向榮不免將心比心地琢磨了一下,似乎也就不那么介意周少川的態度問題了。 挺可以的啊,向榮一笑泯恩仇似的點了點頭,跟著轉移話題打趣起周大少,連閑的和吃飽了撐的這么高級的用語都會使用,北京話專八證書應該已經到手了吧? 好稀罕么?周少川一貫是寵辱不驚的,被夸上兩句也依然能夠面不改色,就是有點掩飾不住地想要繼續嘚瑟,我還會說撂高兒打遠兒和老么咔嚓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