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25)
秦越鳴的外婆家就在黃浦江邊未拆遷的老民居附近,車子停在很遠的新修的停車區,兩人步行很長一段距離才走入偏僻的里弄。 看到水果攤時,葉思栩堅持要買水果。 秦越鳴沒有阻攔,甚至沒有說什么。 上次他去醫院固執地要買,這一次葉思栩也一定會這么做的,他了解葉思栩。 水果是新鮮挑選,然后統一裝進綠色的禮盒里,秦越鳴等他付錢后,便主動拎在手上,對葉思栩道:到門口再給你拿。 嗯。葉思栩也沒有堅持,好的。 心里隱約覺得秦越鳴應當是極為通情達理的那一類人。 可是之前,好像一直都是畏懼占據主導,沒有認真去發現他冷冷的表象下的溫柔和細膩。 葉思栩想:完蛋了,這樣了解下去,我好像更喜歡他?他把我當做弟弟,我卻 望著巷子兩邊墻壁上的中縫線,葉思栩絕望三秒鐘。 他瞪瞪地上的青石板,對自己道:你要克制,人是可以控制自己情緒的動物! 巷子很深,忽的幽靜冷僻起來,葉思栩看秦越鳴走得也不快,便問道:這里怎么沒安排到拆遷? 他們剛才是一路從外白渡橋開過來的,在巷子口抬頭一看就能望見不遠處的電視塔。 這一帶,是非常好的地段,可謂寸土寸金。 秦越鳴左手撫觸著墻壁,淡淡道:客觀的說,是滬城這個區塊的發展政策和賠償條件無法談妥等原因,但是 他仰頭,望向窄窄的天空。 葉思栩不由自主地仰起腦袋,瞇起眼睛。 兩只鳥兒不知道從哪里掠過,他眼神一亮。 秦越鳴收回視線,語調平常地道:非理智地說,也許是命運。他輕輕地拍一拍掌心粗糙的墻面,我們有我們的命運,他們有他們的命運。 葉思栩望著這一壁,沿著墻壁再度看向天空,似乎在這里,這一方安寧的天地中,天空這樣湛藍、陽光這樣柔和。 他不懂秦越鳴的命運,卻知道,這樣的感覺,剛剛好。 于鬧市中藏身,有種隱匿喧囂的安全感。 慢慢走向最里面,秦越鳴道:這里是外婆以前住的,得了老年癡呆之后,吵著要回來。地方很小。 嗯。葉思栩也不知道他說的地方小有什么具體的概念,但等他拎著水果盒走進屋子時,才意識到這是極小極矮的層高。 他倒還好,秦越鳴要微微低頭,顯然層高可能只有一米九,不到兩米。 來了???一個胖胖的中年女性從屋子里扶著老太太走出來。 頭發花白的方臉老太太一看到秦越鳴就笑嘻嘻地道:阿明啊。 秦越鳴低頭輕聲在葉思栩耳邊道:我舅舅叫方禮明。 葉思栩點點頭,見秦越鳴走上去,伸手扶老人家,稱呼用的是老太太,說的是滬城方言。 今天氣色還可以,頭發梳得精神。秦越鳴淡笑道。 老太太走得極緩慢,葉思栩看著她似乎根本沒聽到秦越鳴的話,而是目光呆滯地看著自己。 葉思栩一頓,求救似的看向秦越鳴。 越風??!老太太忽的扯起笑容來,往下贅的皮膚牽引上去,眼睛似乎找到點神采,小彩啊,給越風拿糖啊,糖??!她又跟小孩兒似的拍拍自己的手,又拍打身邊秦越鳴的小臂。 而此刻,又重新注意到秦越鳴的存在:阿明???來看姆媽啦?儂老早好來了。 嗯,后頭常來。秦越鳴面色不改,回答道。 老太太又留意起葉思栩:越風,過來起糖!小彩?她著急起來,一只手撐著秦越鳴要來握葉思栩的手。 葉思栩有些意外,呆呆地伸出手,叫老人家握住。 這是一只寬大的、有力的,粗糙但柔軟的手,掌心很熱,有一種人到老年時性別消退的感覺。 老太太拉著葉思栩坐在椅子里,迷迷瞪瞪地看著門,又看看秦越鳴。 胖胖的中年女人送上一盒子糖擱在頗有古意的茶幾上。 老太太抓一把,全部塞進葉思栩手里,力氣很大,不容推拒。 秦越鳴看一眼拘謹的葉思栩,叮囑道:老太太要起飯了,伐要喂越風起糖。 噢噢噢噢,對對對!老太太又緊張起來,將葉思栩手里的大白兔奶糖全都往他夾克里面塞。 夾克口袋有拉鏈,他忙自己打開。 老太太放好后瞪瞪他的臉:不要偷偷起啊,小寧要起飯。 嗯。葉思栩點點頭,看看秦越鳴,見他的面上始終淡淡的,似乎已經習慣這老太太的模樣。 幾個人連同家里的阿姨一起上桌吃飯,菜色倒是很好,蜜汁醬蝦、醬鴨、紅燒rou,余下的是時令蔬菜,還有一份自己做的土豆泥火腿丁沙拉。 全家人都默認葉思栩成了秦越風一般,把他當孩子似的,多分給他一個薄而透光的金邊瓷碗,阿姨會按照老太太說的,用公筷給他夾菜,舀沙拉,秦越鳴也給他夾了紅燒rou。 葉思栩看著小山似的碗,皺皺眉,悶頭狠命顧著吃。 老太太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對著秦越鳴說了幾句,又臨時插一句對保姆阿姨的囑咐,總是一些很瑣碎的事情,大家都配合她,哄得她很開心,事事都順意。 吃過飯后,幾人一起送老太太去二樓的陽臺曬太陽。 樓梯也很窄,早年間的屋子,格局非常局促,顯然已經收拾打理過,但人一多,就顯得擁擠。 葉思栩都不敢用力踩著地板,總覺得一步小心會踩塌下去。 秦越鳴見老太太拉著葉思栩一起迎著下午的太陽說話,也沒多說,拿起厚重的毯子蓋在老太太的膝蓋上,下樓前按住葉思栩的肩膀,彎腰在他耳邊:陪外婆半小時,一會兒我們就回去。 葉思栩點點頭,看一眼自顧自在說話的老太太:嗯。 秦越鳴揉揉他的頭發,同他相視一笑。 等人走了,葉思栩也揉一把自己的頭發,越來越習慣他這樣對自己了。 真是可怕。 老太太兀自搖頭起來,對著葉思栩道:越鳴伐好,伐來看我。嫌我老了。 沒有的,他葉思栩想了想,他很忙的,在拍電影啊。 哦哦哦哦,對哎!老太太想起來了,拍電影哎!阿蘊啊,小辰光歡喜看。 葉思栩沒聽過這個名字,微微皺眉,不曉得是不是勾起老太太的回憶了,看她遙遙地注視著天空,不再說話。 而遠處,正是龐大而輝煌的現代化世界。 他抬手,手掌遮在眼前,陽光從指縫間傾瀉下來,仿佛回到了慢悠悠的舊時光。 樓下,秦越鳴請阿姨幫忙,弄了點土豆泥沙拉和蜜汁醬蝦。 阿姨一邊忙活一邊道:最近老太太老想儂哎,儂伐來,她就問儂幾時來。 秦越鳴坐在廚房和客廳的過道里,一把老式的交椅,墊著舊式樣的軟墊和靠枕。 嗯,這一陣有空就來。 阿姨瞥一眼樓上,問道:個小寧是誰? 朋友。秦越鳴淡淡地道,鼻尖彌漫著這幢房子陳舊而熱烈的煙火氣,眼簾半耷拉地望向電磁爐,若有所思地補充一句,好朋友。 跟越風是有點像。阿姨道,老太太么,儂看看伊么,腦子啊拎伐清爽,其實啊,眼光毒??匆谎?,就想越風了。 是。秦越鳴撐在交椅扶手上,雙手扣在鼻梁處,慢慢地道,姆媽港伊小辰光跑丟,阿婆在幾百人當中一哈子尋到伊。阿婆,眼光一直好。 哈哈。是哎,儂姆媽小辰光,真剛是,兩條小細腿,圓規一樣哎,細腳伶仃,走路特別快,沒寧跟得牢。儂阿爸,追伊,兩人去南京路蕩馬路。伊可以一路走,儂阿爸伐來噻,沒伊精神頭足。 秦越鳴眉眼微彎,笑起來。 這些陳年舊事,也就只有家里這些舊人記得,除此以外也就是秦家的張姐。 但是張姐很少提,自從秦越鳴父母和秦越風過世后,她似乎極為少見才提這些前塵往事。 秦越鳴偶爾來,偶爾聽。 從人嘴里說出來的事情,總要比舊相片生動,也有意思。 秦越鳴又上樓陪老太太和葉思栩坐了一會兒。 半小時后,他們準時離去。 老太太拉著葉思栩地手,讓阿明給越風兜里放點糖再走。 葉思栩下樓時,老太太還自顧自地對著太陽瞇眼,嘴里說著:要甜蜜蜜的。 他的口袋里有剛才老太太親手抓的一把大白兔奶糖,他摸了一下,沉甸甸的。 離去時,保姆阿姨將一個袋子遞給秦越鳴,里面是擱在玻璃保鮮盒里的沙拉和熱乎乎的醬蝦。 葉思栩乖乖地跟在秦越鳴身后,跟兩個阿姨道別。 已經下午兩點左右。 午后的陽光已經照不進來,巷子暗淡而幽深。 葉思栩輕聲道:我覺得這里不拆也挺好的。 是啊。秦越鳴回應道,看看他,弄堂口有風吹來,拂過他的劉海,赫然是極為明亮的一雙眼眸。不過也許明年就拆了。 所以這就是它的命運。葉思栩跟著道,我們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怎么樣,除了珍惜現在。 秦越鳴薄唇勾起淡笑,什么都沒說。 回到車上,葉思栩扣上安全帶后,將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全部拿出來,攤開在手心:給了好多哦。 秦越鳴看一眼滿手的白藍紅經典包裝:以前家里來人就拿出來給孩子吃。沒吃過嗎? 吃過的。葉思栩扭開一粒,低聲道,怎么會沒吃過。 文城距離滬城這么近,新鮮玩意兒從小就能看得到。 他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顆,想到方才臨走時老太太說的,要甜蜜蜜的,他低頭又拿起一粒,大著膽子扭開,伸手送到秦越鳴的唇邊:你吃嗎? 秦越鳴啟唇,叫他喂進來一顆大白兔奶糖。 甜得心里都要冒酸氣兒了。 葉思栩捏著糖紙,低眸,指尖疊來疊去,最后疊成一個小方塊。 秦越鳴咬著奶糖,手撐在車框,輕揉眉骨,喚他道:阿葉。 嗯?葉思栩每次從他的薄唇中聽到自己的名字,都覺得格外奇怪。 又生澀又熟悉。 以后叫我越鳴哥。 又尷尬又悸動。 葉思栩扭頭看向車窗外。 秦越鳴沒有催促他,只是靜靜地等候。 好半晌,才聽到溫吞水一樣的語調,似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般越鳴哥。 秦越鳴見他低垂著腦袋,抬手揉揉他的耳朵和腦袋:乖。 葉思栩嘟唇望著車外,心里覺得怪怪的,但是又說不上來具體是哪里奇怪。 概因奇怪是隱約而抽象的,然而喜悅是直觀與具體的。 葉思栩唇齒一動,再次無聲地叫了一聲越鳴哥。 一切都像是口中的奶糖,奶甜奶甜的。 秦越鳴直接送葉思栩到叔叔家,又將滬城阿姨準備的兩個玻璃保鮮盒拿出來遞給他。 見葉思栩要脫掉夾克,秦越鳴按住他的肩膀嗎:明天來的時候帶來就行。 哦。葉思栩點點頭,抱著保鮮盒,鼓著臉頰,小聲道,那我回去了。謝謝。 秦越鳴沒放手,低眸定定地看他。 葉思栩這才抬起眼眸,同他扯開一個笑容:越鳴哥,再見。 嗯,回去休息。秦越鳴道。 葉思栩點著頭轉身,腦袋像是個小木魚,快步朝著單元門進去。 秦越鳴見他踩上樓梯沒影之后,才上車離開。 葉明康腳已經好了大半,正在家里鍛煉身體,聽到開門聲,扭頭看:思栩你回來了啊??此е鴸|西,又穿一身不合體的外套,忙問,誰的衣服??? 哦,朋友的。我穿少了有點冷。葉思栩踏步進廚房,在里面揚聲問,meimei呢? 出去了。長大了哦,懶得陪我這個老頭子。一周末就跑。葉明康扶著沙發坐下去,太陽xue還有點汗,不過筋骨松快,舒服很多。 葉思栩將還有一點點余溫的蜜汁醬蝦打開,想到剛才秦越鳴特地塞給自己的模樣,心里就暖。 他拿筷子吃了一個,味道足,醬汁濃,蝦個頭也很大。 這會兒,葉思賢喝著奶茶回來,她還給葉明康帶了一杯檸檬紅茶,看到葉思栩站在廚房偷偷啃蝦才古怪地湊進來:哥,你干嘛???哪里來的蝦???她又打開沙拉盒,這是誰做的沙拉???看起來很好嘛!我可以吃嗎? 葉思栩從碗櫥里取出一個小碗和勺子,給她弄了點:朋友家的阿姨做的,挺好吃的。 那你在人家家里吃飯,還帶一份打包?葉思賢一邊吃一邊瞪眼睛,哇,好好吃啊,這個火腿丁哪里買的??! 葉思栩見她沒多問,心道:我也沒想到,他會叫阿姨重新做一份給我。 不過秦越鳴怎么這么細心呢?簡直超乎尋常。 第29章 轉天,葉思栩因為彩排比較晚, 約莫到了九點半還在劇場。 他又在劇場看到了柳灝。 確切地說, 是柳灝又陰魂不散地來找他了。 葉思栩也不曉得柳灝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尋自己麻煩。 柳灝堂而皇之地以找葉思栩為理由, 進了排練廳等他, 直勾勾地盯著葉思栩。 他長得條件好, 身高腿長,照舊扎一個揪, 微有些上挑的五官, 顯得有些兇。 《失明》里演葉思栩jiejie陳若凡時不時趁空就跟他打探:誰啊, 看你跟看仇人似的。 葉思栩低聲道: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