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6)
當他抬手將燈光按滅時,小白兔又往沙發椅中縮了縮,抱緊自己的小腿,右手搭在左腕上,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 電影緩緩開場。 葉思栩一瞬不瞬地望著屏幕,但也敏銳地注意到秦越鳴一直沒有坐到旁邊的沙發上,他有些疑惑地抬眸找他。 卻見他盯著熒幕,眼珠流轉著光芒,隨著畫面的明暗而閃爍。 葉思栩想,秦越鳴不僅僅是一個優秀的導演,一定也是一個特別出色的演員。 因為他有一雙極富魅力的眼睛,充滿故事性與隱秘感,既叫人好奇,又叫人沉迷。 秦越鳴隨意地抬起手,抿一口加冰威士忌,慢慢地走向沙發。 葉思栩這才將注意力放回電影本身,然而這幾乎是強人所難,因為秦越鳴靠得那么近,怎么可能完全不注意他呢? 篤的一聲,水晶酒杯擱在軟木杯墊上發出磕碰聲。 秦越鳴放松地靠向沙發,兩條胳膊都隨意地搭在扶手上,眼神落在電影畫面里,口中漫不經心地道:喝點酒? 葉思栩扭動手表表帶,低聲回應道:嗯。 原來真的是特意為自己準備的嗎? 可是為什么要讓自己喝酒? 秦越鳴抬起右手,隨意撐在扶手上,支著下頜位置,淡淡地道:陪我喝一點。 葉思栩一頓,心道:他難道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嗎? 他松開這個有些拘謹的姿勢,將腳慢慢放下沙發,乖巧地點點頭:哦。說著,扭頭手指搭在水晶玻璃杯外。 菱格紋與冰涼感同時襲向他,他的手指動了動,才從軟木杯墊上拿起來。 秦越鳴看他的猶豫,微微扭頭看他一眼,淡淡然地問道:不會喝? 會的!葉思栩立刻道,眼尾注意到他在留心觀察自己,便啟唇將酒一股腦兒地倒入口中。 反正也就一點點,葉思栩想,應該沒問題。 可是緊接著,他被辣得一邊咳嗽一邊掉眼淚,這威士忌怎么會這么難喝? 他印象里自己喝過啤酒還喝過一點點的白酒,而且看秦越鳴喝得隨隨便便,還以為是 咳咳咳咳葉思栩扶著沙發,手里的玻璃杯被人抽出去,隨手丟在柜面上,而后,一只手扶著自己的上臂,他更緊張了,一邊往后退,一邊咳嗽擺手,沒事沒事 窘迫地恨不得地上有條縫。 秦越鳴看著他柔白的臉頰瞬間染了紅暈,帶珠的耳垂也立刻泛紅,便知道他是不喝酒的人。 他小心地按著他單薄又發燙的肩頭,沉沉地道:坐好。 葉思栩聽他的語氣忽然好重,也懵了一下,腦袋有些暈乎,直直抬起頭來,黑漆漆的星眸自下而上地仰望近在面前的男人,眼波流轉中泛著一絲可憐勁兒。 不過也就這么柔柔弱弱的一眼,葉思栩立刻抿著下唇,低下頭去,乖順又低柔地道:我想去睡覺了。 左肩是秦越鳴寬厚的手掌,這力道透著一種成年男性的氣息,而掌心那么熱,竟然有幾分燒灼肌膚的錯覺。 葉思栩別別扭扭地躲開。 秦越鳴松開了手,站定后,輕咳一聲,淡淡道:坐一會兒再下去,我讓人送醒酒湯。 說完便轉身離開,沒有等葉思栩的回應。 葉思栩看著電影中穿著白襯衣黑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黑幫老男人,再看看那個空沙發,心道:他也好像是一個冷酷的sha手。 隨時要拔出冰冷的、黑色的槍管,猛然對自己的心臟開上一qiang。 最后會用無情的眼神看自己鮮血淋漓的尸體一眼嗎? 酒勁兒翻上來,葉思栩仰在沙發椅背上,不無黯然的想:不會,他大概根本不會記得這世界上有過自己這樣一個人吧。 他的雙手捂住面孔,潮熱的面頰上,竟然淌下了guntang的熱淚。 是啊,一想到自己如果化為塵埃,也許秦越鳴就永遠不記得自己了,葉思栩就難受得要找個地方蜷縮起來。 等秦越鳴折回觀影房就見這男孩子曲腿躲在沙發里捂著面孔慌亂的擦拭。 他皺著眉頭,站在沙發邊,左手扶著椅背,沉默中掃一眼剛才被自己丟開的空玻璃杯,手指按得椅背凹陷下去。 葉思栩害怕秦越鳴走過來發現自己在哭,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突然哭了。 他為難又尷尬地抬起淚眼,對著秦越鳴隨口解釋道:凱倫。 他說著,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眼淚汪汪的大眼睛,我覺得凱倫好可憐 這是電影中一位主角的太太。 秦越鳴本應該順著他的話去看電影,然而,卻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個單薄瘦弱的年輕人。 葉思栩也發現了,尷尬又著急,抽抽搭搭地埋頭在膝蓋上擦拭自己的眼淚,只把本就發紅的臉頰擦得紅彤彤。 嗯,我知道。秦越鳴這么應了一句,似乎沒什么太大的情緒。 葉思栩埋著眼睛,不安地想:他應該會相信吧? 可是他為什么不走過來安慰我兩下?就算是隨便說點什么也好??! 葉思栩心里難過得要死。 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矯情起來,他為什么要走過來安慰自己?他又不喜歡自己! 一想到這里,葉思栩就哭得更慘了。 為什么要讓自己喝酒!都是他的錯! 正在跟自己的內心做斗爭時,葉思栩感覺到后腦勺被一只手掌給輕輕地按住了,他驚訝地噎住,不敢動彈。 手掌自上而下地柔和地撫摸兩下,無聲地安撫著葉思栩。 接而響起語重心長的聲音:別哭。 葉思栩原本因驚嚇愕住,卻因為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與他手掌心似有若無的暖意,內心的一個角落瞬間坍塌,徹底崩潰,瘋了似的熱淚滾滾而下。 高大的男人,垂睫凝睇著自己掌心撫觸的男孩兒,總是習慣性審視的眼眸,在此刻顯出無比復雜的情緒來,而始終鋒利的唇角抿出一個極為克制的弧度。 抱緊雙腿的葉思栩張著嘴,死死地啃著自己的膝蓋,哭得雙肩顫抖起來,可憐得仿佛是大雨滂沱下的、孤苦伶仃的小雛鳥。 不要對我這么好,我怕我再也舍不得離開你! 沒有人說話,一站一做的兩人,沉默得仿佛是一尊雙人雕像。 葉思栩的淚水濡濕了膝蓋的褲子,等房門被人敲響,才驚覺自己這副模樣,緊張又害怕的往后躲秦越鳴的手。 秦越鳴快速道:是向姨,送醒酒湯。 等他去開門,葉思栩才扭過頭,朝著反方向,擦干凈眼淚。 難過又丟人,再也不喝酒了。 秦越鳴將木質托盤擱在沙發中央的柜面上,端起裝著醒酒湯的瓷碗,看向始終沒扭頭的男孩子,頗有些嚴肅地道:喝了再去休息。 葉思栩忙轉身過來,低眸,動作極快地從他手里接過碗,還有些燙,但忙正襟危坐地捏著瓷勺,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纖細濃密的睫毛濕噠噠地覆在白皙的眼眸上,在閃爍的電影燈光中,有一種異樣的美感。 而紅潤飽滿的菱唇染了湯色,則泛著柔光,看上去鮮艷欲滴。 秦越鳴的眼神從他的面孔上轉開,挪到屏幕上,只覺得往日里值得反復品味的電影細節,此刻味同嚼蠟。 葉思栩終于喝了三分之二的醒酒湯,忙將瓷碗放回去,踩著地毯站起來,對秦越鳴嘀咕地道:那我去休息了,對不起。為我的丟人。 他正踏步越過秦越鳴身邊,卻不料,正走三步,右手腕卻被他一掌握住。 熱度再次襲來,葉思栩心亂如麻,側過頭,眼神躲閃地看他:怎怎么了? 秦越鳴忙松開手中柔嫩的皓腕,望著電影,不咸不淡的道:把碗拿下去。 第6章 第二天下午,下午場話劇開演前,劇場外白開放式咖啡館。 墨綠色的咖啡館遮陽布下,葉思栩坐著靜等葉思賢。 他整個人被籠在陰影中,但周圍的光芒反射到他的肌膚上,白皙的肌膚顯得更柔和,似是陽光為他的周身鍍了一層淡金朦朧光彩。 玻璃桌面上擱著兩張話劇票,葉思栩單手撐著下巴,望向某個刺眼的光斑,又想到昨天的事,無奈地想:自己真的是酒量太差,都忘了秦越鳴會主動對自己好,是因為秦越風。 他有些頹喪,似大熱天向陽的樹葉,在暴曬中失卻昂揚的姿態,空有灰蒙蒙的綠意。 忽的,視線中出現了一杯冒著水珠的冰咖啡。 葉思栩順著手一抬頭就看到柳灝居高盯著自己,他疑惑地嗯了一聲。 給你的。柳灝聳肩,看著這白生生的面孔與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低聲道,呆瓜! 說完便直接轉身往劇場內走去。 葉思栩看看自己面前的咖啡,陷入了沉思中。 哥! 這會兒,葉思賢到了。 她穿著T恤短牛仔褲,蹦蹦跶跶地走到葉思栩面前,彎著腰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看他一驚一乍地往后靠,笑嘻嘻地道,你怎么又發呆啦? 葉思栩眸光柔和地看蘋果臉蛋的meimei,再注意到她身后高高瘦瘦的濃眉男孩子,淡淡笑著打招呼:你好啊。 他站起來,將這杯吸管都沒拆開的冰咖啡推給meimei:思賢,這個給你喝,你問下朋友喜歡喝什么?哥去買。 謝謝哥!葉思賢爽朗地笑起來,一雙眉眼,彎彎如月兒,低頭和自己朋友嘀咕兩聲。 那男孩子隨即爽快地對葉思栩道,不用了,我自己去買。你們聊。 葉思賢看哥哥要阻止,便拉著他胳膊道:哎呀哥,別管了,他自己喝什么自己知道! 兩人又重新坐在褐色的藤椅上,葉思栩將吸管抽開插進咖啡杯里,遞給meimei,不知道怎么開口問,先將話劇票遞過去,看她手指頭還涂了熒光綠的指甲油,青蔥可愛。 他琢磨下措辭,便道:我叔知道嗎? 問的是談戀愛的事情,葉思賢也聽懂了,她啜一口咖啡,嘿嘿一笑,將長頭發撥到另一邊肩頭:不知道,就是就是挺聊得來的,也沒說別的。 說著反而推推葉思栩的胳膊,撒嬌似的嗔怪:啊呀,哥你怎么問這個??!很討厭哎! 葉思栩點點頭:好,那我不問??纯词直頃r間,再扭頭看看在買咖啡的男孩身影,他低聲道,那個 ???葉思賢看他支支吾吾,哥,你說嘛! 葉思栩看她這可愛模樣,便道:他要是欺負你,跟哥說,好不好? 嗯!那肯定的嘛!不過哥你打得過他嗎?葉思賢提出一個非?,F實的疑問,又捂著嘴笑,好啦,我知道我哥對我最好了! 這個問題,其實葉思栩很清楚。 打不過。 但是meimei如果被欺負的話,打不過也得打。 葉思栩也淡笑起身,揉亂葉思賢的頭發:我先去忙,記得排隊進場。 好呀!葉思賢咬著習慣猛點頭,揮手催他走,你快去快去! 等葉思栩步入劇院,指尖似乎還有葉思賢頭發的觸感,他想,也許秦越鳴昨天撫觸自己時,應當想的就是秦越風吧。 他抬起頭,望著玻璃墻里自己的身影 不早就知道么,怎么忽然又不甘心起來? 他不再做多想,從牛仔褲兜里拿出手機,找到柳灝的微信,給他轉了二十四元,并且備注:咖啡。 看著柳灝跟自己寥寥無幾的聊天記錄,葉思栩略略皺眉。 結束演出后,大家東一句西一句聊起來,最后變成要去聚餐,非要李晗請客去吃附近一家新開的網紅烤魚店。 劇院的新政助理羅菲還有這家網紅店的搶先三折優惠券,李晗一聽這優惠力度,的確可以,于是答應了。 于是一群人浩浩蕩蕩殺向這家網紅烤魚店。 葉思栩先去了一趟餐廳洗手間,等回去后,發現只剩下柳灝身邊剩下個座位。 幾米長的條形桌子,一邊是沙發一邊是單椅。 另一邊的大力朝他嘿嘿一笑,抽開椅子道:阿葉,過來坐! 葉思栩左右看一眼,低眸走過去。 剛坐下,就聞到左邊的柳灝和右邊的大力身上一起傳來的淡淡的煙味,葉思栩微微皺眉,左手托著下巴和對面的瀟瀟大眼瞪小眼。 趁著大家點冷盤、烤魚的時候,李晗說起最近劇場的一些瑣碎的工作。 百無聊賴的瀟瀟學著葉思栩的模樣,左手托著下巴,對著他笑。 葉思栩也被她逗笑,沒顧得上李導的懇切發言,只兩只手一起托著下巴,又見瀟瀟又這樣跟著做。 兩人隔著桌子愉快地笑起來。 干嘛呢?柳灝不太耐煩的聲音飄入葉思栩的耳中。 葉思栩覺得他有點古怪,但也沒說什么,下意識地往大力那邊挪一挪屁股。 他沒看到柳灝的眼神變了變。 上冷菜時候,葉思栩顧著吃海蜇頭和海苔花生米,手機是翻過來蓋在紙巾上的,沒怎么注意。 正吃得開心,左腿被人碰了碰。 葉思栩一頓,好不容易夾起來的花生米再次掉落在碟子里。 瀟瀟看到了,還說:哎呀,你傻乎乎的,用勺子不就好了,來jiejie給你盛。說著她就拿起自己一邊的小勺子,直接舀了一勺到葉思栩的碗里。 于是葉思栩悶頭,邊數邊吃花生米。 可是桌子下的腿已經從左邊挪到右邊了,柳灝好像還是在碰他。 葉思栩很不舒服,眼尾看到大力好像一直在笑,更覺得羞窘。 等熱鬧地上烤魚的時候,葉思栩聽見柳灝在自己耳邊道:你怎么不看手機的? 語氣又不耐煩又沖。 葉思栩情緒上就很反感,但又不能不聽,拿起手機,才看到柳灝五分鐘前發來的微信:【什么意思?】 他低頭看上下文,應該是問那二十四元,回復道:【咖啡錢】 明明坐得這么近,葉思栩想:柳灝想干什么呢? 悄悄看他一眼,葉思栩發現柳灝正一邊吃東西,一邊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