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此薄情 第71節
崔氏穿著喪服, 在棺木前哭得不成聲, 謝四郎沉默地在旁陪著她。 李化吉與謝狁送完吊禮, 也陪了崔氏一回, 但謝狁擔憂她的身體, 叫她去歇息了。 李化吉走出奠堂時,恰好碰到了韋氏。 也是許久不見韋氏了, 她竟然憔悴消瘦了許多,往日里還很有名門貴女的氣度,眼下見了,卻覺得她整個人瘦巴萎靡了許多。 李化吉詫異。 她這詫異落在了韋氏眼里,就成了嘲諷,因此大受刺激,只可惜李化吉現在是皇后,韋氏過去再瞧不起她,現在再見不得她如意,也要恭恭敬敬與她請安。 李化吉倒不是很在意過去的那點摩擦,韋氏本就沒有給她造成什么傷害,而且現在李化吉早跳出了后宅之爭,也不必這般心眼狹窄。 她于是毫無言外之意地問了句:“二嫂怎么消瘦了許多?” 她這一問,卻叫韋氏的體面更為搖搖欲墜,簡直維持不住,只匆匆道了句:“只是生了場病罷了?!?/br> 李化吉看出了她的隱瞞,但因也不是很想管她的事,便也當作不知道。 她仍舊住到鶴歸院去。 這是謝狁的院子,現在謝狁做了皇帝,院子是不用了的,但謝家仍舊命仆從打掃,因此很干凈,這次知道李化吉要來,更是命人提前熏起香來。 李化吉亦是困極,便在舊日床榻上小憩了番。 等她再醒來,卻是被窗臺下嗚咽的哭聲與碧荷壓著嗓子的勸說聲吵醒的,李化吉聽那哭聲實在著急擔憂,以為是出了什么事,便喚了聲碧荷。 碧荷答應了聲,就轉身進來。 李化吉問她究竟發生了什么事,碧荷為難道:“是擷芳院的婢女過來,請娘娘救含桃?!?/br> “含桃?”李化吉還記著她,當日她要出降時,便是含桃來教導她是男女之事,告訴她該如何保護自己,“她出了什么事?” 碧荷面色古怪,為難地把事情告訴了李化吉。 擷芳院的婢女個個水靈,美得各有千秋,因這些婢女養起來,就是專門用來伺候世家公子,是主人隨手用來交換的禮物。 含桃便是這樣的一個婢女,她既是這樣的一個婢女,便沒有道理不被謝家的郎君享用,而偏偏謝二郎,很喜歡含桃。 他每回領兵打仗回來,就要把含桃叫過來伺候他,許多的宴會雅集,也都是攜著含桃出行,韋氏看在眼里,越發妒忌,只要謝二郎叫了含桃,次日韋氏必然要讓含桃跪碎瓷片。 而這回,能叫韋氏這般生氣,下了決心對含桃下狠手,也是因為含桃懷了謝二郎的孩子。 府里剛失去了個孩子,韋氏就下了命令,要人用棍子打含桃的肚子,把含桃的孩子活生生打下來。 李化吉聽到這兒,就知道這件事她不得不管了,她急匆匆地整頓好衣冠,便要去救含桃,忽然想起一個罪無可赦的混賬來:“謝二郎呢?他是死了嗎?” 謝二郎并沒有死,他好端端地和謝狁站著,用很揶揄又帶點嘲諷的口吻道:“陛下如今倒真是被皇后吃得死死的,就連這樣的場合都肯來參加了?!?/br> 兩人說這話時,正面對著那黑漆漆的棺槨,那里剛躺著他們剛死的侄女,言談之間的語氣卻像是說起了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謝狁瞥了眼謝二郎衣料上沾著的胭脂,轉身就走出去了。 結果,他才轉身,就見李化吉身邊的宮婢匆匆地跑進來,與他請安,又道:“娘娘請謝將軍過去?!?/br> 謝狁敏感至極,眼刀就往謝二郎身上刮了過去,謝二郎滿臉無辜:“我可沒有欺負她?!?/br> 謝狁道:“既叫你,你就過去?!?/br> 他給李化吉撐腰:“她是皇后,你是臣?!?/br> 謝二郎的神色便不大好,因為實在想不到李化吉能主動找他說些什么,于是提步跟去,他走了幾步,又聽見身后響起了腳步聲,是謝狁不急不慢地跟了上來。 謝二郎道:“皇后可沒有請陛下?!?/br> 謝狁答得文不對題:“她要朕回謝家,是覺得崔氏與四郎蹀躞情深,能叫我明白就是謝家的兒郎也有重情重義之人,也一樣能做個好父親?!?/br> 他一頓,瞧著謝二郎的眼神越發得冷了下去:“若因為你,而叫她破碎了這個幻想,牽連到朕,朕不會放過你?!?/br> 謝二郎聳了聳肩。 他覺得事情哪有這般嚴重的。 結果,等二位郎君趕到時,看到當時的場景,就發現這絕對是一件嚴重的事。 韋氏昂著頭,帶著一眾仆從與李化吉對視,向來好脾氣的李化吉寸步不讓,不肯退去半步,而在她的腳邊,是一個虛弱蜷縮著的女郎,她的身下隱有了血跡。 謝二郎沒有看到這位女郎的容顏,可是盯著她的背影看了會兒,還是認出了她:“含桃?!?/br> 他的視線緩慢地移到韋氏臉上。 韋氏雖強悍,可其實是最弱勢的那個,尤其是看到謝二郎到了這兒,她想到含桃還懷著他的骨rou,韋氏卻沒有叫他知道就要把孩子用這種極其殘忍的方式給打了,謝二郎重視子嗣,必然不會放過她的。 可是韋氏不能退讓,她不是善妒的女郎,即便不情愿,也給謝二郎納了很多妾侍,寬容地叫她們生下了許多的孩子,可是含桃這樣的人,也配生出個冠著謝氏的孩子嗎? 韋氏不同意。 可偏偏這李化吉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非要阻攔她。 “便是再容不下這個孩子,你請大夫來,給含桃喂一劑藥都是好的,為何非要用這般殘忍的方式去墮她的胎?” 她居然還有臉問得出這樣的話! 這個出身卑微的村婦,卻比建鄴的每個女郎都有好運,能嫁個一心一意對待她的郎君,她哪里知道與別的女郎分享郎君的苦,又哪里懂得任著一個個庶子庶女出生長大,聽他們叫自己母親的苦。 什么都不知道,竟然還敢跳出來勸阻她。 韋氏冷著臉:“這是臣婦的家事?!?/br> 謝狁道:“化吉母儀天下,管得了天下所有的事?!?/br> 他也見到了那灘血,怕李化吉受了刺激、聞了難受,便走過去,輕輕地將她護到身后。 又看著含桃:“出了什么事?” 含桃曾被送到謝狁屋里去伺候他,可謝狁非但沒領情,將她直接扔了出去不說,還命人連夜撬了鶴歸院的地磚換上。 可以說,含桃在謝狁這兒受得恥辱是最多的,也多虧謝狁,讓剛被謝府養大,稀里糊涂的含桃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將奴婢二字深深德嵌入自己的骨頭里。 她就連為自己伸張正義也不敢,委委屈屈先認了錯。 被攔在后面的李化吉怒道:“你何錯之有?是謝二郎三番五次找你,你身為謝家婢,拒絕得了嗎?是你想要懷上謝二郎的孩子的嗎?” 原本還事不關己站著的謝二郎聞言,狹長的眼眸立刻瞇了起來,看向含桃:“你沒有喝避子藥?” 含桃仿佛犯了極大的錯,怯生道:“有一次,因為要陪著二郎君玩樂,沒有來得及喝?!?/br> 她說這話時,臉上露出了羞恥的神色。 韋氏沒說話,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很容易讓李化吉看出她想說的是‘裝什么裝’。 李化吉深吸一口氣。 謝狁后院干凈,這還是她第一次見識到世家那復雜的家事,實在讓她難以接受。 一個正常美滿的家庭,夫妻之間怎會如此?郎君又怎么能如此朝秦暮楚,他把妻子當作了什么? 還沒等李化吉不舒服完,就聽謝二郎道:“打了罷?!?/br> 李化吉立刻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這是你的孩子?!?/br> 謝二郎挑眉:“只怪他不會投胎,挑選不到一個好母親?!?/br> 含桃的臉色煞白。 盡管她早知她的身份,可是聽到這樣的話,她還是會生氣的。 李化吉瞧在眼里,替她難過,便問:“含桃,你想要這個孩子嗎?” 含桃垂下眼瞼:“奴婢沒有……” 李化吉道:“你只管與我說你最真實的想法?!?/br> 含桃就不說話了。 她說出口,就會被人以為是攀龍附鳳,野心太足,但含桃只是沒了家人,想要讓自己有個依靠罷了。 李化吉明白過來,目光就直勾勾地盯著謝狁:“郎君?!?/br> 謝狁感覺自己被李化吉死死地捏住了后脖頸。 他心知這個孩子留不得,謝家是絕不會允許這樣的孩子出生的。至于含桃,身為擷芳院的婢女,還敢不喝避子藥,偷偷地懷了孕,更是該死。 若李化吉不在這兒,他必然會叫人把含桃亂棍打死,拖出去埋亂葬崗了。 只是,李化吉在這兒,這樣的話他不敢說出口,也不能說出口,她都打算幫助他改了性子了,謝狁就知道是自己露了馬腳。 這次李化吉肯原諒他,不代表下一次還會,而謝狁深知自己性格惡劣,若是徹底暴露在李化吉面前,興許她就覺得他朽木不可雕也,一氣之下,不管他了。 他不能這樣,這還是李化吉第一次有意識地想要管他。 謝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萬不能叫李化吉寒了心,于是毫不留情地甩出責任:“如今當家的是二兄,便由家主做主罷?!?/br> 李化吉卻不輕易上當,學他說話,陰陽怪氣的:“郎君君臨天下,管得了天下所有的事?!?/br> 第78章 含桃肚子受了那幾杖, 就算要保,這孩子也是難保的,謝狁粗略判斷完畢, 便道:“先請大夫給……”他記不得含桃的名字, 便瞥了她眼, “診脈?!?/br> 大夫很快就來了。 含桃被抬進了屋子,能決定她命運的幾個主子都不關心她的身體, 連屋子都不屑進,就在外面,是候著給個答案,也是在為自己據理力爭。 最為激烈的是韋氏,她不會允許李化吉越俎代庖留下這個孩子,這絕對會是她的恥辱。 她與李化吉說了很多, 樣樣件件都是委屈。她說這些年給謝二郎納了多少的妾侍, 養了多少不屬于她的孩子, 忍受著得寵的妾侍的挑釁, 還要接受那些孩子叫她母親。 每說一件,韋氏的怨恨就深一分。 而謝二郎根本不在乎, 他只留下了一句:“這個孩子, 無論留不留得住, 我都不會要?!?/br> 便走了。 他不在意妻子的怨恨, 也不在意含桃的苦難, 或許在他眼里, 韋氏和含桃其實都只是工具, 唯一的區別就是功能不同罷了。 李化吉就想到最開始謝狁娶她, 也只是將她當作一個工具而已。 她在慢慢地回憶,想回憶起一點謝道清和謝夫人的恩愛, 但也是無果的,因為謝道清無事就不登謝夫人的門,他寧可去要擷芳院的婢女陪著,也不愿與家人坐在一起吃頓飯。 李化吉不自覺問道:“謝家,向來如此嗎?” 韋氏不明所以:“什么向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