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此薄情 第32節
“她既然已經是我的了,那總該只能是我一個人的?!彼活D,方才補了句,“所以你的那些人,別往鶴歸院送,我嫌臟?!?/br> * 李化吉對鏡理妝時,總覺得聽到了鼓樂陣陣,她下意識問道:“怎么了?” 銜月也不知道,但她出去問了謝靈,回來告訴了李化吉:“是謝將軍班師回朝,我們勝了,晚上要擺慶功宴呢?!?/br> 李化吉方才想起來其實謝狁也告訴過她,就在那份軍報里,只可惜她被昨夜刺激得一時之間全忘了。 她心不在焉地捻了口脂抿在唇間,道:“謝靈竟還在么?” 銜月笑道:“大司馬恐是怕公主狠不下心,便喚謝靈來幫公主?!?/br> 李化吉的唇抿緊,那口脂就抿得過深了,在薄唇上留下血污一般的痕跡。 李化吉慢慢道:“是嗎?” 她磨蹭著,可到底還是坐上了前往太極宮的車輿,壽山見是她來,便領她往偏殿走去。 一排闥門關得嚴絲合縫,可是李逢祥的哭聲怨聲還是一聲不落的從里面鉆了出來,李化吉幾乎是立刻加快了步伐,但等她趕到門前,看著緊閉的闥門,她又不知該怎么辦才好。 她下意識轉頭看著謝靈,謝靈撇開眼去,倒是銜月緩步上前,催著她:“公主?” 她的聲音并不輕,立刻就被李逢祥聽到了,隔著門,他的聲音越發撕心裂肺:“阿姐救我!” 李化吉遲疑了下:“逢祥,你要自立,你……” 李逢祥的聲音越發崩潰:“阿姐,這里面有好多尸體,謝狁扔了好多動物血淋淋的尸體進來,好重的血腥氣,我好怕,阿姐,我想到了爹娘,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痛苦,幾乎扭曲。 李化吉緊張起來,貼著門喚他:“逢祥,你慢慢說話,阿姐在外面陪著你,你別怕?!?/br> 銜月在旁很不贊同地輕咳一聲:“大司馬是如何說的,公主又忘了?” 李逢祥哭道:“阿姐,我好像看到了爹娘,山匪要沖進來,他們的時間只夠把我藏在橫梁上,卻來不及躲了,阿爹為了引開他們的注意力,舉著鋤頭沖出去,被馬刀砍了頭,阿娘也要與他們拼命,也被一刀斃命,噴濺出來的血好長好燙……” 李化吉聽得痛苦不已,她道:“夠了,逢祥,別說了?!?/br> 她雙手摁在門上,已經知道門關得多嚴實,于是后退兩步,提起裙邊,抬頭就往門上踹去,銜月大驚失色,謝靈眉目一擰,立刻過來擋在門前。 李化吉雙眼泛紅,瞧著情緒很激動,可話語卻是冷靜的:“把門打開?!?/br> 銜月先道:“這是大司馬的命令?!?/br> “謝狁若要怪罪下來,無論什么罪責,我都會一力承擔,與你們無關?!彼粗x靈,一字一頓道,“但是,我現在一定要把逢祥放出來?!?/br> 謝靈垂著眼:“屬下只服從大司馬的命令?!?/br> 只服從謝狁的意思是,哪怕李化吉嫁給了外人,也是外人,差遣不動謝家奴。 李化吉不語,銜月也道:“公主,謝家的奴婢永遠不會背叛大司馬,還請殿下能乖乖聽大司馬的話,否則不要怪奴婢不客氣。畢竟公主在大司馬面前能有什么可以替奴婢們擔責的情分呢?” 李化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轉身就往外走,壽山遲疑了一下,正要跟上去,就見李化吉舉著一盞剛點起的油燈進了來。 壽山忙道:“大司馬的命令在前,就算公主只想送一盞燈進去,奴才們也是……” 他的話語緊緊剎住,就見李化吉把火苗和桐油都潑向了偏殿的門,銅燈砸地的聲音清脆過了頭,好像聲聲都砸在他們的天靈蓋上。 竄起的火光倒映進她的瞳孔中,李化吉冷冷看著他們:“既不肯放逢祥出來,那就一起去死,多簡單的事?!?/br> 第34章 殿門是由金絲楠木所制, 質地再堅韌,也防不住火,桐油與火苗一潑, 火舌舔著木頭很快將火勢燒大, 李逢祥嚇得尖叫。 李化吉對謝靈道:“還不打開殿門嗎?大司馬給你的命令, 應當不包括把皇帝活活燒死?!?/br> 壽山左右看了兩眼,也等不及謝靈回答, 忙喚人取水來滅火。 謝靈道:“大司馬也是為了幫助陛下矯正他性子中懦弱的那一部分?!?/br> 李化吉不信,道:“明知道他心里有創傷,還要將他把一堆尸體關在一起,這也叫矯正?” 謝靈道:“大司馬從前很怕蛇,老爺便是用這樣的法子幫助大司馬克服了恐懼?!?/br> 此時壽山已經帶著五六個抱著水盆的黃門跑了進來,看到鑰匙還掛在謝靈腰間, 急得直跺腳:“謝副使, 陛下還在里頭呢?!?/br> 謝靈只好先通過火勢還未燃及的那側殿門, 把門打開了, 門一開,李化吉就把他推到旁邊, 沖了進去。 偏殿里面的宮帷被放下, 營造出了一個幽閉黑暗的空間, 地上卻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動物新鮮的尸首, 血腥氣味很重, 李逢祥正小小地縮成一團, 躲在角落里, 看到她進來, 抽泣聲立刻放大了數倍。 李化吉只看了一眼,就心疼地把李逢祥帶了出來, 她沒有再理會旁人,只叫來碧荷,吩咐她去準備沐浴的熱水。 李逢祥哭道:“阿姐不要離開我?!?/br> 李化吉道:“你放心,阿姐陪著你?!?/br> 她走到寢殿去,李逢祥就像個小尾巴,牢牢地牽著她的袖子,看著她找出來干凈的衣服,替他脫下衣服,陪他在凈房換下沾了血的衣服。 此時壽山已經把火給潑滅了,很為難地看著謝靈:“謝副使,你瞧當下這場景,該怎樣和大司馬回話才是?奴才不是沒有盡心的,只是擔憂陛下會遭遇不測,這才叫開了宮門?!?/br> 謝靈沒有立刻回答,銜月便道:“怎樣回答?如實回答就是了,難道我們還要替她隱瞞,去替她頂罪嗎?” 金絲楠木的殿門被燒掉了大半扇,黑漆漆的,仿佛張開的巨大嘴巴。 “是她先用放火燒宮殿威脅我們,她以為大司馬只懲罰我們,輕饒過她?”銜月冷道,“別做夢了,大司馬從來都不是可以為情所惑的人,何況大司馬能對她有什么感情?!?/br> 壽山只道:“奴才的小命就靠謝副使,銜月姑娘了?!?/br> * 李化吉陪李逢祥沐浴完,換上干凈的衣服,就陪著他休息了。 宮室內沒有宮仆,只有姐弟二人,放下簾帳,擠在一處,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雖然艱苦卻也幸福的棚屋,這些日子感受到的富貴與擔驚受怕就是一場黃粱噩夢罷了。 李化吉摟著李逢祥說了很多勸慰的話,又唱了山陰的童謠,才慢慢把李逢祥哄睡,她也困了些,腦袋一點點的,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 李化吉睜開眼,就見紗帳之外站著謝狁,正直直地看著李逢祥抱著她,將臉深深埋在她的懷里。 他剛迎了北府兵回來,連冕服都未曾換下,就趕來興師問罪了。 李化吉自知她今日所為是觸了謝狁逆鱗,也并未希求過他會放過自己,只是她不曾想到謝狁會來得這般快,倒叫她陪不了李逢祥多久。 李化吉看了眼懷里睡得正熟的李逢祥,輕輕抽動手臂,起身,掀開紗帳,走了出去,謝狁并未多說什么,只是步出寢殿,李化吉低著頭跟了出去。 正殿之中,壽山、銜月、謝靈都屏息著跪在地上,靜待發落。 李化吉想,這大約是要升堂審判了,想也不用想,這三個人必然是要聯合起來對付她的。 畢竟是她不聽話,是她一意孤行,忤逆謝狁的, 可謝狁的腳步依然沒有停,一直走出了太極宮,走到等候的馬車上。 那里面還坐著一個李化吉從來沒有見過的、眉目俊朗、身穿甲胄的男子,他見了她倒是熱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這就是弟妹了吧?” 李化吉想起了那位領兵打仗的謝二郎,忙喚了聲:“二兄?!?/br> 謝二郎就向著謝狁促狹地笑道:“確實長得好看?!?/br> 謝狁沒有理他,只道:“還不上來?” 沒有情緒的一聲,卻也叫人心驚膽戰,李化吉心頭一跳,忙登上馬車,謝二郎抱起雙臂,看了看謝狁,又看了看李化吉,很沒心沒肺地問道:“才新婚,就吵架了?” 因謝狁沒有說話,李化吉也就沒有回答,謝二郎既與謝狁在一起,她不相信謝二郎不知道太極宮發生了什么事。 謝二郎既然姓了個謝,自然與謝狁是一丘之貉,難道她還會期盼他幫著自己嗎? 李化吉低著頭坐在那兒。 謝二郎受了冷落,也不在意,還是笑瞇瞇地和李化吉說話:“夫妻吵架從來都是床頭吵床尾合,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過不去的矛盾?弟妹生得漂亮,好好哄哄三弟,三弟的氣很快就能消的?!?/br> 這時候馬車停了,是到鳳陽閣了,謝二郎就和謝狁道:“放心,回去后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你也趕緊處理好,別耽誤了晚上我們慶功取樂?!?/br> 李化吉心道果然如此,她面無表情地下了馬車。 謝狁步入鳳陽閣,與她道:“知道我為何要把你帶來鳳陽閣,而不是直接在太極宮發問你嗎?” 李化吉此時已覺謝二郎的話極為諷刺,如果當真是一家人,謝狁何必如此折磨李逢祥?若當真是一家人那種平等關系,明明是李逢祥受了委屈,又為何是要她去給謝狁低頭? 或許旁的事李化吉還有心思與謝狁周旋,可是事涉李逢祥,李化吉實在沒有心情。 她可以做低伏小,這都沒關系,從前給人做工的時候,她為了那點銀子也要看盡雇主眼色,她都習慣了。 可前提是不要殃及家人,她雖是一文不值的草民,可一旦禍及家人,也是有雞蛋碰石頭的勇氣。 ——縱然這看上去無畏得很可笑,但李化吉當真以為爹娘最后死得英勇無比。 于是她沒有回答謝狁,反而自說自話起來:“若大司馬要罰我,我認罰,但若要問我是否悔過,我的回答是絕不后悔,無論是這次,還是下次,都是如此,大不了就是一死?!?/br> 謝狁方才正眼看向李化吉,他皺眉:“你在威脅我?你覺得你能威脅到我?” 李化吉不卑不亢道:“大司馬誤會了,我還沒有這般自以為是,區區兩條賤命而已,怎可惹得大司馬在意。我也相信死了逢祥,大司馬還能去找來其他的皇室血脈,我和逢祥確實一文不值?!?/br> 謝狁冷笑:“你知道就好。因為這樣一件小事,就拿命威脅上了,你也不仔細掂量掂量你的命的份量,用多了,看還有誰在乎?!?/br> 李化吉道:“或許對于大司馬來說這是小事,但對于逢祥來說不是,對于我來說也不是。也請大司馬日后不要再這種‘小事’上逼迫他了,他不是能君,愿意讓賢?!?/br> 她垂著眼瞼,還是那般恭順的模樣,但字字句句間卻是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好。 很好。 謝狁手指捏著玉扳指,旋了一下,忽然笑起來:“若我偏要治他,你又能怎么辦?你能日日待在大明宮里,從天而降救他嗎?” 李化吉心揪了一下,道:“縱然進不了宮,我的心也與逢祥在一起,我可以絕食?!?/br> 謝狁從容道:“若我不告訴你,你又從何得知他在大明宮的日子?難道你要日日絕食?隆漢,人絕食七日是要死的。你要是死了,他就沒親人了,無論我怎么折磨他,都沒有人為他說一句可憐?!?/br> 李化吉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是了,她忘了,死反而是輕松的事,最可怕的是人活著受折磨,卻偏偏還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謝狁欣賞了下她的神色,方才道:“我很期待你的以卵擊石?!?/br> 他把玉扳指套回指根,放下手,施施然轉身,往里走去,李化吉看他抬的第一下步子,就覺得心臟被狠狠地揪了下,泛起濃稠的酸意來。 她未及多想,道:“大司馬,我知錯了?!?/br> 謝狁停下了步子,回身看了她眼。 李化吉快步走上去,走到謝狁面前,道:“今日的事都是因為我沖動之下,點了宮門引起的,逢祥那時候被關在偏殿,他不知情,我……我已反省過了,逢祥確實大了,他坐在這個位置上,總要為天下黎民著想,不該任性,所以大司馬今日所作所為也是為了他好,我不該懷疑大司馬的良苦用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