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文工團小廚娘 第64節
“都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你倒好,看重人家的家世、樣貌,我李建中哪里差了?想當我女婿的還少?” “是不少,可像蔣部長家那樣級別的女婿,全鹿城僅此一個?!?/br> 自己女兒幾斤幾兩她還是知道的,性子膽怯,規規矩矩,唯一的膽量全用在了蔣海朝身上,固執地很,誰勸都沒用。 “那又怎么了?就算身世樣貌差點,只要對我們佳慧好,那也沒所謂!” 說不過李建中,孫芳干脆轉移話題:“好了好了,別說了,事情已經發生,咱再爭辯也沒有勝負?!?/br> “你要明白一點,我李建中是要嫁女兒,不是賣女兒!” “是是,我知道,我懂你,別氣了別氣了,氣大傷身?!?/br> 夜間的總后大院,嘆息聲,啜泣聲,一直盤旋了許久,才漸漸回落。 …… 這邊,蔣家。 客人走后梁慧開始收拾家務,正在廚房洗碗呢,就聽房間里傳來一聲一聲鞭子抽打的動靜。 梁慧暗道一聲不好,匆匆忙忙擦了擦手上的泡沫,跑進小兒子的房間。 蔣勝軍不知道又為了什么生氣,還像小時候打兒子那樣,抽下皮帶就往人身上招呼。 海朝這孩子也是個傻的,不知道躲,沉默地站在那里,身軀龐大如山,比他爸還要高半個頭,卻硬生生承受著他的怒氣,任由皮帶打在身上,生疼。 梁慧急忙上前制止。 外邊聽到動靜的蔣汶抱著肚子跑進來,蔣海豐扶著她站門外,不讓她進去,免得兩個人打起來傷著她。 蔣東升從沒見過爺爺打人,嚇得抱緊爸爸的大腿,一瞬不瞬地盯著房間里的人,他親眼看見舅舅被打啦! 一下一下清脆震耳,好響,好可怕。 最可怕的,是爺爺怒目圓睜的表情,好像要吃人的怪獸,給蔣東升幼小的心靈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哎呀老蔣!不是讓你跟兒子商量婚事嗎,你這是在干什么!老毛病又犯了?上回的事兒才過多久啊,你答應我不打兒子的!” “爸!海朝都多大了,您怎么還拿皮帶抽人??!你這!你這不是胡來嘛!” 這不是踐踏孩子尊嚴嘛! 孩子大了是真不能打??! 越打越不服!越打越叛逆! 蔣汶心疼弟弟,從小到大,他幾乎是被蔣勝軍用皮帶或者衣架子抽過來的。 其實每回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她不知道父親為什么能對他發那樣大的火氣。 梁慧心疼地掀開兒子的衣擺,大片大片的紅痕印在背部,痕跡條條清晰,宛如老樹樁的根脈,扎根盤旋在泥土中。 他使了下死手的力氣。 “你問問你兒子,他到底什么時候才知道懂事!”蔣勝軍每次打兒子都有理由,從不會覺得自己有問題。 梁慧眼眶泛紅,氣得胸腔顫抖:“怎么不懂事了,海朝又哪里惹你了!你一回家就逮著人打,你就有理了?!不懂事就是你打孩子的理由嗎!” “打他怎么了?我給了他多少人求之不來的生活條件,我養他到這么大,我還沒資格打他了我?讀了這么多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看看你兒子有一點尊重他老子的態度嗎?” 蔣海朝不愿聽父親趾高氣昂的長篇大論,作勢往門口走。 梁慧心疼地拉住兒子,蔣勝軍脫口而出他的兇巴巴強調。 “站??!你還有臉走!” 蔣海朝后退兩步,避開蔣勝軍的拉扯,梁慧疾步上前推開父子倆。 “有什么話能不能好好說!非要罵非要打嗎?到底又出什么事兒了??!” “你問你兒子?!笔Y勝軍沒好氣地瞪她一眼,負手身后,反復深呼吸。 梁慧問了好半晌蔣海朝才肯開金口。 “我不想跟李蕙佳結婚?!彼p飄飄的一句話,讓在場眾人愣地不輕。 “什么?” 梁慧不解地望著兒子,卻見他神色嚴肅,五官緊繃,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你……好端端的怎么又不想結婚了,之前不是都答應了嗎?喜酒還有半個月就開始了,你又在搞什么鬼?我跟你爸都開始商量著要請哪些人了……” 使勁拍拍兒子的手臂,眼底一片焦急之色:“海朝,你快說呀,到底怎么變卦了!” “不想結就是不想結?!辈皇菦]有理由,但他不想說,也不屑說。 他站在那里,沉默地垂著眸,燈光灑下來,照在他的脊背,更襯得那寬闊如山的肩膀多了幾分蕭然。 “逆子!逆子!你倒是好,這下連理由都懶得扯一個,你是要造反還是要上天??!” 梁慧推了一把蔣勝軍。 “他不肯說,你倒是和善點問,逮著人就開罵,要我也不肯告訴你原因了!”說罷抹了把眼淚,埋怨他道:“咱家海朝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語氣平和的跟他談,他不會不說,可你偏偏要選擇他最厭惡的一種方式?!?/br> 嘆息著拂上兒子的背脊,滿目心疼:“他要是乖巧懂事,他就不叫蔣海朝了,他要是肯聽你的話,去年年底,也不至于被你打進醫院……” 這是是梁慧的痛苦,也是蔣海朝不堪回首的往事,是他徹底厭惡上父親的導火索。 蔣海朝不懂,從來就不懂,一個父親到底有多厭惡孩子,才會不惜下狠手,把他送進醫院。 說起這個,對蔣勝軍頓時沒了好臉色。 “你還好意思提這個!那逆子靠著我的關系去挖社會主義的墻角!我要是不往死里打,他就長不了記性!他要是像他哥哥jiejie一樣省心,我至于這么恨鐵不成鋼嗎!哪個父親舍得打孩子,關鍵是不打不成氣候!” 蔣海朝出生之時,蔣勝軍還不是文工團后勤部的一把手,那時的他也只不過是后勤部一個小副主任。 蔣海朝三歲的時候,蔣勝軍的事業迎來了破冰期,一路高歌勇上,很快就坐到了后勤部副部長的位置。 事業上嘗到的甜頭讓蔣勝軍上了癮,那時家里一直由梁慧照顧,他便開始全身心的醉心于事業,他把所有的精力和時間,統統放在文工團。 蔣海朝五歲之后的日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見不到父親。 蔣勝軍總是早出晚歸,回家也沒精力同兒子培養感情,父子倆之間說是形同陌路也差不多。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五年,一直到蔣海朝十歲之后,蔣勝軍登上了正部長的位置。 那時雖不像之前那么忙碌,卻也經常不著家,蔣海朝的童年,就是在沒有父親的日子里度過的。 到了十五歲,蔣勝軍仿佛才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有小兒子這回事。 他想借此機會跟兒子處處感情,卻發現蔣海朝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喜歡粘著自己喊爸爸的孩子了。 孩子也有自己的思想,他叛逆,他不喜歡這個爸爸,他要跟爸爸作對。 漸漸的,熱臉貼冷屁股,蔣勝軍的耐心消耗殆盡,隨之而來的,就是父子倆每日的爭吵和蔣勝軍的鞭打。 按照他的話來說,孩子不聽話,打一頓就好了,不打不成氣候,所有的錯都來自于他年輕時候沒好好管教好小兒子,才會讓他長成了如今這幅叛逆的模樣。 可在梁慧和蔣海豐兄妹倆的眼里,海朝一直是個好兒子,好弟弟。 他聽話,孝順,懂事,還會逗人開心,是個無憂無慮的樂天派,卻在蔣勝軍的回歸,逐一瓦解。 所有人都不懂蔣勝軍對海朝的怒意從哪里來,也不懂他為什么不能再給海朝一點點耐心和溫柔。 蔣海朝吃軟不吃硬,一步不肯退,蔣勝軍亦是,父子倆的脾氣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都是那茅廁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石頭碰石頭,帶來的,是兩個不服輸的倔強。 當然,父母和孩子作對,贏家往往只有“大人”。 孩子在完全獨立之前,在父母這里總是討不到好處的。 十五歲的孩子早已有了自尊心,而蔣勝軍偏偏一有不順就抽出皮帶鞭打孩子。 漸漸的,父子倆隔了心,如同碎了的碗。 破鏡容易,重圓很難。 盡管梁慧用心地呵護孩子,母愛終究難以抵消他對父親的恨,最后長成了如今桀驁不馴的性格。 可不管怎么樣,梁慧始終最心疼的,還是小兒子。 嗓音微啞,蔣海朝的語氣里是滿滿的倔強與不屈。 “我怎么薅社會主義墻角了?那東西我貪一樣了嗎?你們后勤部有一點損失嗎?” “還敢頂嘴!不孝子,一輩子沒出息!”蔣勝軍說著,皮帶扯過又要往他身上甩,將將揚起,就被蔣海朝握在了手心。 男人怒意闌珊,眼里有一團濃稠的黑暗:“我已經二十歲了,不是兩歲,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有自尊心!” 蔣勝軍身體猛然一滯,微不可察地往一邊晃了晃,巍峨的高山忽然裂開一條縫。 他把皮帶從他手里扯回來,沒好氣地說:“自尊心?尊嚴是自己掙的!你指望我給你?” 男人烏漆的黑瞳里,滿含著疲憊與哀戚:“我沒指望你給我,我只希望你別再侮辱我?!?/br> 梁慧已經抱著兒子泣不成聲了,門外,多愁善感的蔣汶也控制不住地流淚。 好好的一個家,怎么就鬧成這樣了呢,父親為什么就不肯軟一軟性格,海朝又做錯了什么? 看著悲痛哭泣的妻子,倔強不肯服軟的兒子,蔣勝軍心中百感交集,尚存的理智終于拽回一絲。 梁慧:“孩子都多大了,還打,你越是如此,他越不會尊重你!” 他語氣沒方才那么硬,卻仍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我不打,也不見得他多尊重我?!?/br> 梁慧堵嘴:“但打了一定不尊重!” “我不需要他尊重!”蔣勝軍下意識反駁。 蔣海朝徹底爆發,多年來的委屈,怎是一兩句話就傾倒出來的?。 “是!你只需要一個聽話的兒子,不管我有沒有成就,你唯一的要求就是聽話!可我偏偏最做不到的就是聽話,所以我成了你最沒出息的兒子!” “你看看你看看,敢跟老子頂嘴,真是不知禮數!”作勢又想打人。 看吧,蔣勝軍下意識對待孩子的態度,就是“打”,除了打孩子,他對蔣海朝毫無辦法。 ……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落幕,沒有勝利者,只有失敗者。 蔣海朝想離開家,最后還是沒能成功離開。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即使如此,對面屋里激烈的爭執聲模模糊糊的傳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