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頁
可眼下,他明了自己的心意,竟漸漸也能體會她的心思。 “阿綺,我不愿與你和離,卻也絕不會逼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只是,我還有些話,尚未同你說?!?/br> 他說著,將挺直的脊背微微彎曲,令視線與她齊平,眸色幽深,一字一句,誠摯無比,道:“阿綺,我想,我應當是心悅你的,無關愧疚,也無關彌補?!?/br> 此言一出,終于令阿綺徹底怔住,愣愣望著他,不知如何反應。 郗翰之從未在哪個女子面前表白過心跡,即便這一路行來時,便已在心中做好了準備,可此刻真正面對,仍有幾分緊張,那感覺,竟比初次上戰場更令他忐忑。 “那日你同我說的話,我后來想了許久。我也曾以為,我將你放在心上,待你好,只是因我知曉了自己前世犯的錯,給你帶去太多痛苦??傻饶阏娴碾x開,我才發現,事實并非如此?!?/br> “阿綺,我的確對你有愧,也想要彌補你??沙酥?,我對你,亦有愛意?!?/br> 也許是今生,也許是前世,不知何時,他心底的感情早已悄悄埋下,只是這樣久,從未發現罷了。 “從前我愚鈍,不曾察覺自己的心意。你同我說過,你想要的郎君,是同你父親待你母親那般一心一意的。那時我不懂得,只因此前我從未體會過,心悅一個女子,是何種感覺。而我生母與父親早逝,由繼母一人撫養長大,也從未自父母處見過夫妻情深,學過夫妻之道。直到那日聽了你的話,我才漸漸醒悟?!?/br> 他擱在膝頭的雙手緊攥成拳,嗓音里也帶上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阿綺,如今我知道了,即便有一日,虧欠你的都已彌補,我對你,仍有愛意在。今日告訴你這些,不求你接納,只是要你明白我的心意罷了?!?/br> 他的話,字字句句都出乎意料,令阿綺如墜云霧,雖聽得分明,卻總覺得模糊而不真切。 眼前的男子,從來堅毅果敢,即便從前寒微之時,也皆是不卑不亢,何曾這般低聲下氣過? 她睜大雙眼,眸光微顫,許久不曾出言,直到郗翰之忐忑得不知所措時,方輕聲問:“郎君在此,前方戰事怎么辦?” 郗翰之未料她突然又提戰事,遂如實道:“我已決意暫退兵踞守了?!?/br> “退兵踞守”,說來不過短短四字,可于他而言,卻是要生生放棄等待多年的絕好機會。 阿綺眼眶泛紅,鼻尖微酸,忍著梗在喉間的澀意,問:“為什么?” 郗翰之抿唇,沉沉黑眸里有坦然,有失落,有遺憾,卻并無后悔:“因為你在袁朔手中?!?/br> 阿綺深深吸了口氣,盈在眼眶中的熱淚終于滾滾落下。 直到此刻,她終于相信,他是真的心悅她。 “你怎這樣草率?”她雙肩輕顫,不住抽噎著,柔軟的嗓音間有懊惱,有埋怨,更有自己也難察覺的動搖,“我,我不必你來救我……” 郗翰之擱在膝頭的手終是沒忍住,在她落淚時悄悄伸出,將那一顆顆晶瑩guntang的淚珠接入掌中。 淚珠撲簌不斷,仿佛帶著灼燙的溫度,一下傳至他心間。 他展開雙臂,將她小心翼翼抱入懷中。 馬車不住晃動著,轆轆之聲透過四壁不時傳入車廂中。 他輕嘆一聲,將腦袋擱在她耳畔,嗓音喑?。骸笆?,你不必我來救,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張,與你無關。你不必愧疚?!?/br> ☆、驛站 阿綺埋首在郗翰之胸前, 渾身顫抖著,淚水仍不住地無聲流出, 片刻便沾濕了他的衣襟。 她仿佛要將這些時日因懷孕和被困而積攢的委屈與矛盾統統發泄出來, 抽抽噎噎道:“你說得這樣輕巧!若真教小人趁虛而入, 將江東土地也攪亂了, 我還如何對得起父親……” 郗翰之喟嘆不已, 自一旁軟枕邊取了帕來, 一手托住她面頰, 一手替她細細擦拭淚珠。 他明白,她看來常有些任性執拗,可在這樣的大事上,卻從來審時度勢,處處以大局為重,體恤百姓, 心懷天下, 從不妄為。 他目光中已半點肅然也沒了, 只余一腔溫柔:“莫擔心,此刻任他們爭他們的, 待我去將長安奪回來,就不必擔心胡人了, 那時候, 一切就都好了?!?/br> 阿綺抬起紅通通的眼眸,姿態楚楚,勉力止住哭腔, 訥訥道:“眼下這般局勢,后方不安,你還能如何順利北伐嗎?” 須知自晉室南渡四十余年來,屢次北伐,皆以失敗告終。而前世的郗翰之,也是先將袁朔荊州的勢力收入囊中后,才冒險北上。 郗翰之扯了扯唇角,雙手扶住她肩,湊近去對上她眼眸,認真道:“能。北伐不但是你父親一生的宏愿,也是我自小便立下的志向,為此,我已準備了十幾年,多年積累,不會因暫時的退讓,便令這一切都功虧一簣?!?/br> 他生在高平,自小目睹北方漢人在戰亂中居無定所,四處流亡的凄慘情狀,十五歲攜母親與鄉鄰南渡,投身軍中那年,便暗暗立下志向,終有一日,要帶著父老們重返故土。這樣多年,他受過不知多少冷待與挫折,又怎會因眼前的變故,便輕易動搖? 而他手下的北府兵,也多是與他一樣自北方流亡而來,滿腔熱血的好兒郎。 阿綺隔著眼前蒙蒙水霧,怔怔望進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咬了咬唇,垂下眼瞼,輕道了聲“那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