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39)
秦老爺子的壽宴辦的自然相當隆重,聚集了不少社會名流和權貴人士。 秦隱在前十幾年都是低調得不能再低調,這一年才活躍在人前,又是老爺子重病關頭,秦家內外皆傳他是老爺子欽定的繼承人。 他們倆一進場,自然是眾星拱月般的存在。 秦隱摟著江時的腰,不冷不熱地同每一個過來套近乎攀關系的人周旋,一杯杯的酒遞到了眼前,秦隱來者不拒,一一飲盡。 江時差不多也能猜到,不重要的人不敢灌他酒,重要的人他拒絕不了。 江時數著他喝了五六杯,突然覺得自己的拳頭有點癢。 攔住路過的服務生要了一杯酒,江時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將秦隱擋在了身后:我替他喝。 男人客客氣氣地道:江先生。 秦隱蹙眉:江小時。 江時看他一眼,語氣不怎么好:你閉嘴。說完,仰頭將杯中酒飲盡。 三個人又簡單聊了幾句,男人知味識趣,禮貌地道:不好意思,失陪。 秦隱和江時找了一個偏僻的露臺,遠離嘈雜的人群和燈光,這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秦隱低著頭親了親他的嘴角,果香混雜著酒味,成功蓋過了他身上的百合花香。 江時還是一臉不開心,直白地不能再直白:我不喜歡這里。 秦隱輕輕抱著他,有低笑從喉嚨滾過,我也不喜歡。 有人敲了敲玻璃,一個管家裝扮的中年男人走過來,恭敬道:六少爺,老爺子想見你。 秦隱面色微變,卻又好像只是一瞬間。 江時抬步想跟上,卻被人伸手攔?。航壬埩舨?。 秦隱回頭看了他一眼,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笑容:你在這兒等我,我很快回來。 江時涼涼一笑,看著斯文秀氣,渾身氣場卻是散發出拒人于千里的冰冷。 好,我等你。 書房。 秦隱在桌前站定:爺爺。 混賬東西,老爺子扶著書桌,一根拐棍敲得震天響,你自己說,你二叔的事,跟你有沒有關系? 秦家二叔最近官司纏身,今日就連老爺子的壽宴都未出席,不少人都收到了風聲。 秦隱微微一笑,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樣子:爺爺您在說什么呢? 老爺子勃然大怒:你敢說不是你? 秦家這兩個月大小麻煩不斷,或跟錢相關,或跟人命相關。 其中九成以上,都是出自秦隱的手筆。 您不是早就料到了么? 秦隱冷冷一笑,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終于撕開了偽善的面孔。 他不疾不徐地問:逼我回家,讓我掌權,您現在后悔了嗎? 一個茶杯砸過來,秦隱不閃不避,任由杯沿在他額頭上砸出一個紅印,茶水茶葉濺了滿身。 看這氣勢,不過是茍延殘喘。 我在半年前就告訴過您,您會后悔的,秦隱卻猶嫌不夠,氣定神閑地添柴加火,生氣有什么用,這才剛剛開始。 老爺子隨手抓起煙灰缸扔了過去,蒼老的聲音,藏匿滔天的怒火和驚慌:滾。 秦隱不緊不慢地出了書房,轉身去樓上客房換衣服。 露臺,江時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酒,手機突然一震。 X:大佬,今天的小X有資格跟您說話了么QAQ 江時面色不愉,卻也正愁沒有人陪他打發時間。 JS:有事說事。 X:一句兩句說不清楚,方便接電話嗎? X:是你家小妖姬不在身邊的那種方便。 江時馬上猜到是什么了,直接按了幾個數字撥了出去。 X驚喜的聲音很快傳了過來:我就知道大佬你一定有我的手機號。 江時懶得陪他插科打諢,開門見山:查到了什么? 他母親與秦父在大學時期自由戀愛,談了三年,誰知道秦父瞞著她先跟唐家聯了姻,他母親知道真相后懷著身孕躲到了鄉下。 他是在T市轄屬的小縣城出生,直到七歲左右,秦家六少爺失足溺亡,秦父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他搶了回去,才讓他頂著秦家六少爺的名字活了下來。 長燈下,寒意料峭,有什么東西無形地揪扯著他的心臟,只要輕輕一跳動,就疼得厲害。 江時想,那時候他才七歲,就已經被逼得只有頂替另一個人才能活下去。 江時沉了沉聲:他的母親是誰? X動手去翻資料:等一下我看看。 陡然想起謝容浩一直叫著他宋哥,江時福至心靈:姓宋? X的視線終于捕捉到了一個人名,他驚了一下:誒,你怎么知道的? 江時抿著唇角,不欲多說,只問:叫什么? 宋舒妤,死于意外車禍,死亡時間X一愣,抬頭看向桌上的臺歷,就是十六年前的今天。 江時呼吸一窒,整個人如墜冰窖,恍惚間他好像又聞到了那一陣百合花香,跟秦隱身上的一模一樣。 江時哽了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在七歲以前,叫什么? 這個就查不到了,宋女士當時一個人帶著孩子,根本上不了戶口,小名應該是有的,但恐怕也只有當事人清楚了。 那些見不得人的陳年舊事,已經隨著時光埋在了地底下,旁人早就無從得知了。 你可以試著問問你家小妖姬,X想的很簡單,他當時七歲,應該早就記事了。 然而開什么玩笑呢。 江時根本舍不得去碰他的傷疤,那些被他藏的很好的丑陋真相,即使鮮血淋漓,只要他不說,江時也愿意當做不知道。 所以他寧愿多花一點時間自己查。 露臺一片寂靜,江時定定地看著不遠處樹影婆娑,想到了另一件事。 你能確定嗎?他母親的那場車禍,真的是意外? X:??? 不是吧,豪門恩怨爭斗都是這么可怕的嗎? X沒有經歷過復雜的原生家庭環境,所以吊兒郎當混不吝,一看就是正常家里養出來的孩子,所以看什么都簡單。 不像江時,從深溝沼澤爬出來的可怕怪物,他信奉的是人性本惡,甚至早就習慣了以最惡毒的思想去揣測每一個人。 X在那邊試探:我再查查? 江時還沒開口,身后突然傳來響聲,時哥?一聽是謝容浩的聲音。 江時掛了電話轉身,謝容浩正好從明亮的地方走過來,身后還跟著亦步亦趨的陸閆。 江時的表情已經恢復如常,除了漆黑的眸子還微微泛著冷光,幾乎看不到情緒曾大幅起伏的蹤影了。 秦隱跟他本來就是發小,能在這兒碰到他還真沒什么好意外。 江時笑笑:我躲這兒都能被你抓到。 謝容浩嘿嘿笑了兩聲:宋哥剛給我發了信息,怕你一個人待著無聊,讓我過來陪你。 江時低低懶懶地嗯了一聲,視線越過他落在了陸閆身上:有煙嗎? 陸閆面露難色,糾結了一會兒,還是道:有。 說完,謝容浩就見自家寶貝兒從兜里摸出一個煙盒,給江時遞了一根煙。 謝容浩不可置信:不對啊,你不是說在戒煙了嗎? 陸閆別開眼,做最后無謂的掙扎,我就聞聞,不吸。 不過短短幾分鐘,謝容浩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幾次。 謝容浩驚呆:你真當我傻? 還就聞聞,這跟渣男語錄我就蹭蹭不進去有什么區別? 果然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江時適時地出聲:抱歉,我不知道你不能抽煙。 聽聽他這輕飄飄的語氣,還真沒聽出有半分歉疚的意思。 謝容浩看著江時熟練的點煙姿勢,愣了好久。 眼前這個人看著比他還小還乖,突然一變還真挺有點不習慣。 江時吐了一個煙圈兒,才叫他:謝哥。 嗯? 江時緩緩一笑,狀若無意道:有件事挺好奇的,一直都沒找到機會問你,你為什么叫他宋哥? 他讓我叫的啊,他以前特別不喜歡別人叫他秦隱,剛開始的時候我老記不住,一叫錯他就生氣,我倆小時候沒少因為這個打過架,慢慢的就叫習慣了。 江時:你知道他為什么不喜歡嗎? 不知道,謝容浩尋思著,可能是嫌這個名字不好聽? 江時扯了扯嘴角,明晃晃地嫌棄:我就知道,問你也白問。 謝容浩撇了撇嘴:你不知道,我宋哥以前脾氣可好可懂事了,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你懂吧? 但是有一段時間,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天天嚷嚷著想改名,提一次被秦叔叔打一次,后來就不敢提了。 謝容浩在認識他的時候,對方已經是一個精致漂亮的小王子。 明明小臉稚嫩,行為姿態擺的卻像一個小大人,說話做事一板一眼,進退有禮。 獨獨有一點,他像是極不喜歡自己的名字,這是謝容浩年少時光的記憶里,對方唯一表現出來的叛逆。 起初,他總是在別人跟他說話的時候認真糾正每一個人,說他不叫秦隱。 他甚至執拗地一筆一畫地在自己習字本的封面、小試卷上工工整整地寫下另一個名字。 可是從來沒有一個人肯耐下心來認真聽他說,所有人都在叫他,六少爺。 后來,他就沒再說了。 江時的嗓音突然啞了幾分:他說他叫什么? ??? 江時看著他,又問了一遍:他想把名字改成什么? 宋灼,謝容浩聳了聳肩,你說這也不能怪秦叔叔吧,連姓都改了,秦家肯答應才怪。 去你媽的秦家。 江時想,他一定是希望謝容浩能替他記得,不然,這世上就沒有人知道還有過宋灼這個人了。 秦隱換了一身衣服才下樓,樓梯下到一半正好碰到準備回房休息的貴婦人。 隔著兩三層臺階,秦隱停了下來:秦夫人。 秦隱叫了她十六年的媽,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秦夫人。 比起老爺子的怒不可遏,她的聲音更顯平和,聽不出喜怒:你終于舍得跟我們撕破臉了。 秦隱平靜地回視:如果早知道。 他只說了五個字,卻在那一瞬間,她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東西碎掉了,不再無懈可擊。 秦夫人神情恍惚,她喃喃:怪不得 秦隱輕輕一嗤,徑直越過她下了樓。 露臺,三個人正聚在一起玩手游,謝容浩最先看到他,叫了一聲:宋哥。 秦隱拍了拍他的肩:謝了。 就是這么巧,正好一局結束,秦隱看著江時收了手機,笑了一下:江小時,我們回家。 江時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他。 秦隱面色鎮定,他在下來之前已經拿鏡子看過,砸出來的紅印消得差不多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被他這么一盯,就,還是緊張。 江小時? 許久,江時倏地一笑:好,回家。 秦隱第二天就收到了老爺子病危的消息。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只道:吊著一口氣也要救回來。 死亡是上帝給予有罪之人的最大的慈悲,秦隱從不信上帝,也覺得那個人不配。 這是他唯一一次孝心,他從半年前終于得知母親的死亡真相就下定了決心,他會把整個秦家送給老爺子當陪葬品。 十月二十五日,距離全球預選賽只剩最后兩周。 Nemo趁著訓練休息的間隙給江時打了一個電話。 少爺,東西都準備的差不多了。 江時想了一下:再等等。 他不確定秦隱打算怎么處置秦家,江時有千萬個如何弄死秦家人的想法,可也只能是想想,決定權仍然在他。 少夫人那邊 江時握著手機,不怎么在意: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們不用阻止,相反,必要的時候你們可以推波助瀾一下。 江時說再等等,結果當天晚上秦隱剛到秦氏的地下停車場就發生了意外。 秦家二叔狗急跳墻,絕地反擊。 江時接到電話的時候黎穆正在給他們集中復盤,他二話不說丟下所有人急沖沖地去了醫院。 還好只是手肘輕微擦傷,江時到的時候,警察剛做完筆錄離開。 江時的臉色冷得下一秒就能掉冰渣渣:我就應該寸步不離地跟著你,或者直接把你鎖家里。 秦隱拉著他擁入懷,頭懶懶地枕著他的肩:可以啊。 周身盡是熟悉的氣息,僵硬的四肢漸漸回暖,江時才慢慢冷靜下來, 他緩緩回抱秦隱:是你說的,我當真了。 秦隱貼在他的耳邊,壓著聲音道:江小時,我故意的。 江時猛地側眸看向他,滿臉錯愕:你說什么? 許是終于達成所愿,秦隱的語氣第一次這么輕松,邀功一樣勾著尾音:我知道這幾天有人跟著我,我沒躲。 我也知道怎么把傷害降到最低,你看,我做到了。 江時傻傻愣愣地看著他。 他想,秦隱一定是恨極了那些人,甚至不惜以自己做餌,逼那些人狗急跳墻。 秦家這座大廈外朽內空,藏污納垢,早就沒有一個人是干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