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負我 第112節
顧行之直接撥開簾子,入眼對上一張鼻頭微紅,皮膚透白神色慘淡的臉。 崔櫻嘴角含笑,目光似不忍,又似難過地看著他。 顧行之擔憂地問:“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br> 崔櫻:“肚子?!?/br> 顧行之皺眉,猜測道:“他對你做了什么,動手打你還是” 崔櫻搖頭的動作制止住了他下面的話,“都不是?!?/br> “都不是,顧行之,”崔櫻凄然地嘆息一聲,像是往他心里放了一顆巨石,“我有身孕了?!?/br> 崔櫻親眼見著顧行之面色一點一點僵硬,他眼里在猝然聽聞這個駭然的消息時,還有一絲茫然疑惑,像是聽聞的不是噩耗,而是一件天方夜譚的事。 他還喃喃地反復問了遍,“什么,你說什么?!?/br> 崔櫻知道他聽得很清楚,或許是一時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才會自我欺騙地說:“你說你餓了,肚子餓了?” 顧行之扯了扯韁繩,“我去給你找些吃的來?!?/br> 他馬上就要走,崔櫻揚聲道:“站住?!?/br> 顧行之真的站住了,他在馬上背對著崔櫻卻不肯回頭。 那一刻他逃避的背影有些寂寥凄冷。 崔櫻:“你都聽到了,就是如此?!?/br> 比起顧行之,她仿佛成了賀蘭霆那樣孤絕無情的人,“送我去醫館吧,他之前在府里對我粗暴了些,我需要看看大夫,或是開些藥方?!?/br> 顧行之很久才轉過頭來,他像條落水狗,俊白的臉麻木僵硬,黑黑的眼珠瞪著崔櫻,“你跟他有了‘jian生子’,不如喝藥墮了他,免得將來丟人現眼?!?/br> 崔櫻:“他不知道?!?/br> 顧行之臉上的狠意暴怒一滯。 崔櫻明明白白告訴他,“他想我孕育一個他的子嗣,但他不知道我已經有身孕了,我要把他生下來,撫養他成人。不管是男是女,他都是我的孩子,我的血脈。顧行之,你聽明白了嗎?!?/br> 顧行之一路沉默,但他在送崔櫻進醫館時,還是沒忍住開口在背后不甘心的咒罵,口中念念有詞,說是崔櫻現在不墮了這個孩子,等孩子出生他還是會找機會把他弄死。 他可以忍崔櫻委身于賀蘭霆這么久,但是他忍不了她肚里懷了他的孩子。 崔櫻上回就知道他對“jian生子”的態度,即便顧行之這般惡狠狠地威脅,她早有預料也就沒有太吃驚。 等看完大夫,拿了配好的藥材后,崔櫻起身離開才發現畫屏后的顧行之不知在這等了多久。 她知道他心里一時半會沒辦法接受,于是道:“我知道這事遲早瞞不下去,我想過欺騙你,上回跟你回去也是想借與你歡好,掩蓋孩子的真實身份?!?/br> 顧行之雙手攥成拳,手背泛出青筋,崔櫻垂眸盯了片刻,沒有絲毫畏懼,“為了報復,他想我帶著孩子嫁進顧家,若你不幫我,今后我跟孩子在顧家名譽喪盡,寸步難行?!?/br> 顧行之很后悔,他要是知道會有這么一天,當初怎么都不會讓自己三嫂邀崔櫻到顧家別院去。 這樣崔櫻也不會遇到賀蘭霆。 顧行之咬牙切齒道:“我憑什么幫你?你想讓我養他人的骨rou,你當我是什么?” 崔櫻平淡道:“我知道了?!?/br> 她越過顧行之往外走,不想被他抓住,“你知道什么?” 崔櫻定定地注視他,道:“他想讓我悔昏名正言順地做他的人,不管是正室還是妾室也好,只要我答應就行。但我不答應,他便想讓我懷上他的孩子,好以此逼我回頭順他的心意。你的確沒必要幫我,也可以回府之后讓顧家退親,亦或是讓我將來自食惡果。顧行之,你掌握了一個我跟他的把柄,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決定權在你。而我,已經走投無路?!?/br> 她感覺到顧行之握著她的手勁在放松。 雖然他沒有明確地答應,但是崔櫻還是察覺到他態度的軟化,她覺得自己堵對了。 崔櫻:“我不會阻攔你納妾,你可以在她們當中……讓她們為你生個孩子?!?/br> 顧行之被崔櫻的話弄得胸口堵著一口氣,他從沒覺得崔櫻這張嘴這么討厭過。 他說不出其他服軟的話,只有如困獸一般信誓旦旦地威脅,這樣才能讓自己心里好受點,“等你肚里的孽種一出生,我就會溺死他?!?/br> 馬車淹沒在人流中,顧行之留在原地沒有送崔櫻。 他立在醫館外,神情復雜,滋味郁悶懊悔地瞪著街邊人潮,忽而扶緊腰上的劍往里走去。 他不是崔櫻,到底是做過府君的人,從公主府出來,他就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們。 崔櫻既然說賀蘭霆還不知道她已經懷有身孕,那就勢必不能讓她懷孕的消息從大夫口中走漏出去。 為了幫她善后,顧行之使了一出以假作真之計。 他另外找人代替了原來為崔櫻看診的大夫,隨后轉頭就將“真”大夫拖家帶口地藏匿起來。 在隱藏這方面上,他可是費了不小的心思。 就是魏科親自帶人來查,一時半會也不會查出真相,但是這么做很容易就會讓賀蘭霆那方發現端倪。 賀蘭霆:“還沒尋到人?” 魏科搖頭。 據他手下人回報,崔櫻當天去醫館,是請大夫給她開一些不足元氣的尋常補藥。 藥方和大夫都審問過了,也很正常,就是大多女郎都有的癥狀,氣虛不足,體寒體虛。 然而就是太正常,反而讓魏科直覺有問題,他多了個心眼,深挖之后,果然發現了別的貓膩。 他們審訊的大夫,在放回去以后就消失了。 于是,疑云頓生。 崔櫻到底生了什么病,為什么看個大夫還要遮遮掩掩,有人在幫她清掃痕跡,這人除了顧行之,不會再有別人。 賀蘭霆背對魏科,面對畫屏,“再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尸?!?/br> 魏科重重地道:“殿下放心,屬下挖地三尺,也會把人找出來?!?/br> 他走后,書房內只剩賀蘭霆,與遠遠立在一旁候著的侍女,“都出去,把門關上?!?/br> 房門一關,光線瞬間變暗。 氣氛變得靜謐,隱匿在暗處的賀蘭霆俊眉緊蹙,搭在身旁椅背上的五指不自覺地扣緊,他不大高興,應該說渾身都散發著不虞的氣息。 顧行之跟崔櫻聯合向他隱藏了一個他不知道的秘密,他們結盟了。 這讓很快意識到的賀蘭霆暗自生惱,同時又覺得相當可笑。 怎么崔櫻覺得自己對她不予糾纏了,她就能順理成章投靠顧行之嗎,他會弄明白他們背地里密謀的事的,很快就會。 顧行之在朝會結束后被張幽叫住。 他沒給對方幾分好臉色,尤其他想到張幽以前跟崔櫻在團圓夜上逛街市,被他當場捉住,實際上是在為賀蘭霆打掩護,就氣不打一處來。 “你什么事?!?/br> 張幽對他的態度已經習以為常,他以前實際上是很討厭顧行之的,因為他借著家里的關系,以及與太子的身份,搶占了他同窗好友林戚風的官職。 而現在,在發生了這么多事以后,他反倒覺得他有那么幾分值得人同情。 張幽:“我是來向你提個醒?!?/br> 顧行之吊著眼看他。 張幽:“你藏人的地方最好才往外挪遠些,否則不出半個月,殿下就會查到他?!?/br> 顧行之眉頭狠狠觸動在一塊,他很快明白了張幽是在指誰,是那個給崔櫻看診把過脈的大夫。 可是張幽為什么要提醒他,或者說,為什么要幫他。 顧行之故意挑釁道:“你既然知道我將人藏在哪,怎么還不去告發我?!?/br> 張幽說:“為臣者,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上位者因為過分在意某件事或是某個人而亂了心神,殿下在我心中是未來明君的典范,我不想他為此還與崔娘子糾纏不清,以免落人口實,損了聲譽?!?/br> 顧行之冷哼,“所以說,天下最負心薄情的,是你們讀書人才對?!?/br> 他罵歸罵,依然還是聽了張幽的話。 “若不想殿下那么早挖出真相,其實,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br> 第99章 歲除過后,大雪一夜之間覆滿京畿。 崔珣呼吸中都是冰涼的風雪,寒意阻攔不了他快馬加鞭的速度,一行人中下屬和馬匹都已疲憊至極,然而沒人在這個最重要的時機開口停歇。 像他們郎君,因為meimei要出嫁了,即使疲累,但整個都處于一種無法言喻精神振奮的狀態。 受崔珣情緒的感染,眾人迫切奔赴京畿的架勢與當初離開的依依不舍全然不同。 崔顧兩家結親,是年頭一件備受津津樂道的盛大喜事。 入了城門,天色昏暗,街邊各大小巷都亮起燈,照得地上白雪一片暈黃。 崔府掛上了紅燈籠,大門處的牌匾、石階、石像統統被下人清掃了個干凈,崔珣風塵仆仆地策馬停在府前,臺階上掃雪的下人一看清他的臉,便丟下掃帚叫了他一聲,接著跑進門里通知管家。 崔櫻得知崔珣回來的消息,手中的書卷掉落在地,她顧不得去撿,翻身的動作充滿了笨拙,激動得連鞋履都套不進去。 她很著急,生怕磨蹭太久,導致浪費了見到崔珣的光陰。 落繽勸她小心腳下,崔櫻才念起自己日益笨重起來的身子。 如今歇在家里,她上身所穿的小衣都是被落繽改過尺寸的。 而她骨架纖細,即使多長了點rou,從外形看起來不過是比以前豐腴了一點,等到冬日外面的衣裳一遮,就更不顯眼了。 過不了多久,她的房外晃過一道身影,崔珣夾著滿身絨雪,眼神清亮,俊臉秀慧,出現在門口。 “阿櫻,阿櫻啊——”他聲音與他俊秀的容貌相反,響亮無比,將崔櫻的名字念得蕩氣回腸。 “阿兄我回來了?!贝瞢懽哌M來,摘掉頭上的毛帽,卸下厚實的披風交給跟著他的婢女,他兩眼迫不及待往里眺望。 當崔櫻柔聲且激越的腔調從寢內傳來,崔珣未語先笑,眸光灼灼。 崔珣趕路趕得很急,他生怕會趕不上崔櫻的昏禮。 靈州比京畿還早下雪,天寒地凍,河面結冰,船只難行,崔珣便選了陸路。 然而陸路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好走,他這一路基本馬不停蹄,如果再晚數個時辰到,那他絕對就參加不了。 崔珣的歸家對崔家喜慶的氛圍來說,是錦上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