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負我 第88節
“因為情難自禁,我心中已有別人,阿翁,我不想嫁給顧行之了,若顧家明日來退親,阿翁就替我答應了吧?!?/br> 崔崛插話進來呵斥她的名字,“崔櫻!”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手指著她滿臉憤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親事都定了這么久了,你現在才說你不想嫁給他,你以為這門婚事是一場兒戲?還有你即便情難自禁也該懂的倫理教義,難道這些我都沒有教你?你真是……真是,我真會養出你這樣恬不知恥的女兒!” 被親生父親抨擊指責,崔櫻雖然感到難受,但也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場面。 她想,父親可能忘了,她很早就跟他提過,想跟顧行之退親,可是他不同意,后面便不了了之。 怎么他忘了,就能反過來說她把婚事當成兒戲呢? 崔櫻與崔崛對視,她不屈的眼神明亮如火,“我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哪怕所有人都不明白,我自己心如明鏡。阿父可還記得初春時,我滿腹委屈和心事地從顧家別院跑回來跟您訴苦。我說我不想嫁給顧行之了,我求您給我退親,阿父可還記得當時是怎么說的嗎?” “你要我審視自己,是不是我自己身上出了什么問題。那件事我為了保留一點可笑的顏面,始終未曾跟你們說。如今,我也不想瞞了?!?/br> “我不懂,明明有問題的是顧行之,他在顧家別院時跟舞姬歡好,被我聽見,他羞辱我是個跛腳,背地里看不起我,嫌我給他丟臉,為什么父親還要我反問自己,是不是我做得哪不夠好?” 崔櫻紅著眼問:“可我天生如此,天殘也不是我想的,我還要怎么做,才能夠好?是不是要死一回,祈求來世自己沒有缺陷,才能讓他滿意?” 生死是人最大的忌諱,崔櫻冒然提起,當下令在場所有人都眼神驚詫怪異地盯著她。 崔崛還在尋找話語駁斥,“那也不是你違背德行,跟人,跟人……牽扯不清的理由!” 這當然不是理由,那時崔櫻還保留自己的原則跟底線,那她是為什么走到這一步? 是從自己的父親受賄,為了保全自己,拿她做籌碼和顧家定親站隊開始,她為了回報生養之恩,為了對得起自己嫡女的身份,于是一步步向現實妥協。 顧行之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壓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讓她為自我墮落尋找的快慰舒服一些的借口。 她不清楚,顧行之到底有沒有被她報復到,但至少父親相安無事,兄長前途似錦,賀蘭霆對她情難自禁的溫柔讓她泥濘的心里開出了一朵花,她覺得自己的付出沒有白費。 崔崛大概更擔心崔櫻做出這樣的事,會引起顧家的不滿,加之又聽崔玥說,是當場被顧行之撞見的,已經能想象到他回去后怎么跟家里大人說了。 “到了這種地步,你還要瞞著我們所有人,跟你在一起的那個人是誰?你們到底都做過些什么,你的名節可還在?” 馮氏適時接話,“郎君別怪她,阿櫻還年輕,會不會是被人給騙了?!?/br> 她低頭看著崔櫻說:“阿櫻,你看大家都在這里,為你的事焦頭爛額,你還是如實招了吧,事情已經發生了,你不為自己想,也要考慮我們大家的心情,明日該怎么應對顧家上門的事才對??刹灰僮屇愀赣H,和你阿翁大母為難了?!?/br> 馮氏說罷對自己身邊的婢女點了個頭,很快一個婆子被領進來。 馮氏:“這是我讓人找來的穩婆,生阿源時就是她替我接生的,阿櫻名節還在不在,就讓這婆子驗一驗身就知曉了。也好還阿玥一個清白,沒有白白挨長姐一巴掌?!?/br> 她竟然要對崔櫻驗明正身,好好一個嫡女讓一個穩婆來證明還是不是處子之身,無異于是對崔櫻的侮辱。 就連余氏也不贊成地皺起眉頭,忍不住起身,“你把阿櫻當什么人了?” 馮氏一見余氏站出來為崔櫻說話,一臉尷尬地看向崔崛,“阿娘誤會了,這只是我的一個提議,要是阿櫻自己主動說出來和她有瓜葛的人,也就用不上這些了?!?/br> 崔崛正在氣頭,“我看阿禾說的也沒什么不對,她要是還嘴硬,不知羞,那就讓她知道些厲害?!?/br> 崔玥大著膽子附和,“好好的一個團圓夜就這樣糟蹋了,還不知道會傳出什么樣的風言風語,我以后都不敢出門了,怕一出門就要被人看笑話?!?/br> 一雙雙眼睛盯著崔櫻,都在逼她做決定,催促她快點把人說出來。 “不用驗了?!?/br> 崔櫻臉上的愁容散去,化作一片寧靜,她掠過崔崛,目光定定地看向余氏和崔晟,“我已非完璧,對方是誰,我不會說的。阿翁,大母,是我不孝,我愿認罰?!?/br> 崔晟:“你可知,婚前與人私通,按照家規,該如何處置?!?/br> 崔櫻:“該被革姓除名,斷絕關系,從此與家中毫無瓜葛,今后在旁人面前更不得提起崔家一絲一毫,不得以崔家的名號行事。從今往后,不管是生是死,就是存活于世間的無名氏?!?/br> 崔晟溫和的面龐瞬間布滿威嚴肅穆,“你不害怕?沒了崔家,從今往后你就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高門貴女了,衣食無憂從此與你無關,沒有生技不能自保,就是在繁華如昔的京畿城內,你都難以生存。阿櫻,你可要想清楚?!?/br> 余氏重重地叫她一聲,“阿奴。什么人能讓你如此護著,你這般保密,他可能為你做到這種程度?你現在說出來,大母愿意為你做主,你要是不想嫁到顧家,那就退了這門親事,但要你拼命相護的那個人站出來娶你才行。實在不行,大母舍了這張臉,去對方府上相談這門親事怎么樣?!?/br> “晚了,大母?!?/br> 聽見退親,崔櫻早已不如以前那樣激動。 她心中沒有一絲波瀾,至于讓賀蘭霆娶自己,她嘲弄地勾了勾嘴角,那絕對是不可能的。 他要是站出來,皇后跟圣人豈會不怪罪崔家沒教養好女兒,勾引了儲君,鬧得太子跟表弟發生齟齬。 到時讓天下人怎么看賀蘭霆,怎么看崔家,算了罷。 崔晟:“看來你心意已定?!?/br> 崔崛手點了幾下她的方向,厭棄地道:“你真是沒救了,我當初就不該讓你母……就不該讓你生下來?!?/br> 盡管崔崛再生氣憤怒,說出來的話讓崔櫻無數次想要反駁,然而臨到頭來,她還是沉默地扛下了所有。 崔櫻彎下身子,朝余氏跟崔晟叩首。 最后一下她貼著地面,閉上雙眼,決絕道:“是,錯了就是錯了,我無話可說,也沒有想辯駁的,若是被趕出家門,今后不能在阿翁大母身邊盡孝,還請兩位保重身體。孫女罪孽滿身,但愿來生還有機會償還。父親有崔玥崔源一雙兒女在身邊,應當也不需要我和阿兄陪伴了?!?/br> 崔崛大怒:“你還有臉提你兄長!” 之后崔崛還有什么苛責的話,崔櫻都不想聽了。 因為崔晟打斷崔崛的話語,下了最后通牒,“來人,把大娘子押下去,暫且關進省思室。七日之內,她何時想通,就什么時候放她出來。七日之后,她若還這般堅定,那就按照規矩處置,革姓除名,趕出家門?!?/br> 崔櫻被押下去,她的婢女們也都被下令交給管事訓話調教。 一夜之間,崔府上下都知道大娘子做錯了事,而今被罰關去了省思室,那里只有崔家子弟犯了大錯才會被關進去,還不是單純關押著那么簡單。 里面是不許人睡覺的,飯也不一定給吃,水也不一定給喝。 省思室存在的目的,就是致力于反思和認清自己的錯誤,要讓人改過自新,族里最威嚴的先生都會過來跟犯錯的子弟談判,一次談不成就兩次,兩次不成就三次,反反復復,直到折磨的人意志不濟,精神衰敗松口才行。 崔晟定下的日子是七天,通常對一般人來說,三天就已經是極限,七天明顯是為了恫嚇崔櫻,讓她服軟。 身為一家之主和祖父,崔晟也很惱怒到底是誰引誘了崔櫻,讓她這樣豁出去,不顧一切地連自己的名聲都不要了護著一個人。 對方要還是個男人,就該在他規定的期限之內,走出來替崔櫻擺平這一切。 張幽到太子府邸來得很早,方守貴問他用過早食沒有,得到回答就帶他去書房了。 在走進庭院時,方守貴腳步越發輕緩,“太子沐浴去了,還要勞張大人再此處等等。對了,昨日太子為了批閱公務,整夜沒睡,燭火到天明才熄。如此廢寢忘食雖也不是沒有過的事,可這次都持續好幾夜了,眼見得弄壞身子的事,那不是讓人遭罪嗎。張大人,你可要幫著勸一勸太子,切勿過度勞累,什么公事如此重要,都過去幾天了,不能緩一緩嗎?” 不多一會,張幽就見到了方守貴話語中,連著幾天沒好好休息過的賀蘭霆。 他那張棱俊的臉和往日別無二致,剛沐浴洗凈的身上透著一股濕潤之氣,他眼底是紅的,眼珠周圍彌漫著一圈粉霧般的血色,說話的嗓音要低沉許多,周身的氣勢濃厚得宛如黑云摧城般冷硬。 張幽是來例行匯報公事的,但他發現,從他說話起,賀蘭霆不是很少開腔,話語簡略,就是在微微出神。 蹙起的眉梢和抿緊的薄唇,有意無意撥弄摩挲的扳指,都象征著他心思不在張幽的話上。 他還會時不時地望向書房內,那只釉白瓷瓶,張幽看了,那里面不過插著一株紅豆枝,別無其他。 而且因為脫水,枝葉已有了枯萎的跡象,賀蘭霆甚至都沒讓人把瓶里的枝條換掉。 張幽敘說完公務,正要請賀蘭霆做決斷,就聽他提出新的要求,“先說崔櫻吧,她怎么樣了?!?/br> 崔府的動靜,張幽一直有關注。 崔櫻被關禁閉的事,他當晚就拿到了消息,匯報給賀蘭霆聽,本以為太子會吩咐安排做點什么,結果至今未有動作。 張幽又不能干涉,且這件事崔櫻自己明確表示,讓他們都不要插手,她要一人承擔保全太子,如果真動了手腳,說不定還會浪費了她的心意。 “崔府那個省思室,據說在整個崔氏一族里都是出了名的堪比刑罰室的地方,那里受的不是皮rou之苦,而是磨的人心?!?/br> “人心怎么磨?!?/br> 賀蘭霆語調幽沉,容色未變分毫,看著像是漫不經心。 張幽很難猜測他到底是對省思室好奇,還是出于對崔櫻的關心,因為太子知道崔家對崔櫻做出七日之后要革姓除名的決定后,就像默認了崔家對崔櫻的處置一樣,并沒有露出半分怒容憐憫。 張幽覺得,如果換成自己,早應該去崔府請罪了。 但站在太子的角度,仔細思慮,又覺得很不現實,作為未來的一國之君,是不能太長情的,太子的聲譽比崔櫻重要太多,一個貴女和儲君相比算什么。 將來若是被史官記載在冊,就很不好看了。 而且……而且本身,太子就要對付如日中天的貴族勢力,顧家是太子母家,若是不那么貪心,也會一直相安無恙。 但顧家偏要跟崔家結黨攪和在一起,那只有先拿他們當出頭鳥來搓一搓世家們的銳氣了。 崔珣跟顧行之,就是太子選為動彈兩家的砝碼之一,崔珣領了官職去靈州上任,打的是將來與世家分庭抗禮的目的,同時也能分裂崔家的內部勢力。 而顧行之,自然是讓他挑起顧家與太子之間的矛盾,要是鬧大了,正好也有理由收攏回一些曾經賦予過顧家的權利,這些都是太子與圣人商議過的。 每一步都如棋局一樣排布好了,只是沒想到在緊要關頭,崔櫻會主動站出來攬下一切麻煩。 張幽不禁出了神,等他說話的賀蘭霆眸如獵鷹,目如利箭射過來。 “是這樣?!?/br> 張幽舔了舔干澀的嘴皮,回憶得到的情報,把這四五日崔櫻遭受過的經歷告訴賀蘭霆。 “崔氏為了省思室,歷來都設有七位訓誡的先生,三男四女,都是族里德高望重的人物。這些人在訓教方面手段了得,崔宰輔的目的一開始,是為了逼出殿下,二是為了讓崔娘子服軟,才設定了七日時限?!?/br> “可是沒想到……” 太子穩得住,崔櫻竟也穩住了。 “據說進過省思室的,出來后沒有一個不安分,那里除了一扇窗,什么都沒有。進去第一晚,是不許讓人睡覺的,但凡崔娘子閉上眼,就會有人進去將她喚醒,每隔半刻鐘會有人問她,‘知錯沒有’‘悔不悔過’‘說是不說’,統共就這三句話,反復詢問?!?/br> “崔娘子認錯,卻不悔過,也不肯說。熬到天亮,崔府里的人雞鳴而起,在其他人用早食時,崔娘子是得不到一粟一粒的,也不會有人給她送水喝。即使這般,下人還會給她送去筆墨紙硯,讓她默寫出自己的罪行,不能修改和錯一個字,等到訓誡先生到來,要當面訴說自己的罪狀。彼時口干舌燥,饑餓難熬,先生會以情理說服之,勸說崔娘子回頭是岸?!?/br> “這是第一日……入夜后和后面的日子會更加難熬,反復淬其心,煉其骨,直到崔娘子受不住為止,吃食方面還不是最苛刻的,最難為情的是需要緩解三急。崔娘子雖然吃的不多,省思室也有意餓著她,但還會有這方面的需求,里頭是不會提供恭桶的,所以自理方面都需要崔娘子自己……” 賀蘭霆撥弄扳指的手停下。 張幽仿佛耗費了不少力氣,艱難地說完,“……需要她自己處理,聽說,到了第五日,崔娘子已經快要形若槁骸。她曾經向下人請求,提出的不是為了讓人幫她求情和送些吃的喝的,而是讓對方幫忙去看一眼府里的相思樹,看看樹上的莢果有沒有在。若是有,幫她折一枝回來?!?/br> 他跟賀蘭霆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瞥向那只釉白瓷瓶。 賀蘭霆沉悶的聲音示意,“接著說?!?/br> 張幽:“崔娘子表示,只要樹活一日,相思還在,她就還在。最后那下人也還是沒能去幫她折一枝回來,當天那棵相思樹就被砍了?!?/br> 賀蘭霆:“紅豆莢果是毒物,崔家是擔心她借此吞食自盡?!?/br> 賀蘭霆的話顯得理智又薄情。 張幽點頭,認同了賀蘭霆的話,卻也不妨礙她膽大地說了一句,“興許如此,但崔娘子對殿下的情意有目共睹,不是嗎?!?/br> 賀蘭霆掀眼冷漠地盯著他,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冷靜尊威,清醒得叫人害怕,“所以呢,張幽,你三翻四次幫崔櫻說話,在孤跟前提點她對孤的情意,你想做什么,還是想讓孤做什么?” “臣不敢?!?/br> 張幽自知觸怒了對方,依言從椅子上起來,跪倒地上,“臣只是覺得,崔娘子這樣的人,為了情意做到如斯程度,實在令人欽佩。殿下要是真的不在意,又何必讓魏科去查幕后指使,又何必接連幾日徹夜未眠,又為何紅了雙眼?!?/br> “還又為何,要聽臣說了這么多有關崔娘子受罰的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