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負我 第57節
林戚風背影離去,崔櫻留在原地跟兄長面面相覷,“阿兄,這是何意?” 崔珣莞爾,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br> 崔櫻疑惑,她覺得崔珣好像有什么事在瞞著她,“那位夫人姓樊,是顧行之的表姐,年幼時就住在顧家,跟宮里的貴人關系也不一般,她還是太子的救命恩人,情分與我們不同。阿兄,以后碰見她,你我都要小心些?!?/br> 她是在提醒崔珣,不希望到時崔珣因為樊懿月而被賀蘭霆記恨上。 崔珣負手淡淡道:“阿櫻,不要怕,我于太子有用,他不會輕易因為一點小事就真的罰我們的?!彼嬖V她,“我已答應步入官場,為他效力,豈能因為一個女子就與我為難?!?/br> 崔櫻微微一愣,她面容復雜地問:“阿兄,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她記得崔珣是不喜歡權力之爭的,他為什么還要答應為賀蘭霆做事。 崔珣安撫道:“不過是最近的想法,你別擔心,回來京畿之前,我就已經做好準備了,只是此前心緒煩悶遲遲不愿接受?!彼托ν钢c嘲諷之意,“現在倒是想通了?!?/br> 什么想通,崔櫻是不大信的,她覺得應該和她在赤侯山失蹤有關。 她聽說了,那天他們都回來了,在赤侯山下遇到了余震,眾人都在勸說太子返回行宮,等余震和日食消退再上山搜尋,只有她阿兄堅持不肯答應,余震可以過去,但日食他等不了,賀蘭霆這才命人幫忙清理山石開道上山。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阿兄為了她才答應幫賀蘭霆做事? 宴席上,崔櫻左邊空位的主人終于來了,樊懿月姍姍來遲在她身旁坐下,目光一掃,主動和她打了聲招呼,“崔娘子,飲這么多酒,小心傷身啊?!?/br> 崔櫻感覺到了,樊懿月和前幾次碰見她時態度有些不同了。 不知道是因為崔珣還是因為什么,她對她仿佛多了一層讓人疑惑又不易察覺到的淡淡敵意。 崔櫻以前是被人說道幾句就會臉紅赧然的人,這回她主動端起酒杯對樊懿月道:“張夫人,我以一杯酒,向你賠個不是?!?/br> 她眼眸濕潤,目光卻清正明亮,樊懿月盯著她上了妝容色出眾的臉龐片刻,緩緩露出微笑,主動將崔櫻手里的酒杯拿了過去。 她放在桌上,勸道:“喝酒就算了,崔娘子你也不必這么客氣,之前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怪我今日有些心神不寧,情緒不佳,你別往心里去,我不計較了就是?!?/br> 崔櫻微微詫異她態度改變的速度,但若是樊懿月真的不計較,她和兄長也就少了一樁麻煩事。 “張夫人身體如何,大夫怎么說?” “你別也老叫我夫人,就以姓稱呼吧?!?/br> 崔櫻:“樊娘子?!?/br> 樊懿月:“我這不過是陳年舊疾,一些老毛病犯了,身子弱,容易畏冷,曦神……太子他只要是我周圍親近的人都知道,也沒什么大礙?!?/br> 崔櫻表情淡淡,眼神沒有一絲變化,但是沒想到樊懿月竟然借此機會和她攀談起來。 樊懿月收起苦惱,露出微笑:“不提我了,還未問崔娘子你身體可好些了,之前我在妙容妙善跟前還提起過你,還說要一起去探望,結果聽說你需要靜養,不能打擾于是作罷?!?/br> 崔櫻慢慢回神,和她搭腔,“已經好多了,再養一段時日皮外傷就能痊愈了,多謝樊娘子關心?!?/br> 樊懿月:“太子也很關心你?!?/br> 她看著崔櫻笑意不減,眼睛凝視著她的臉說:“那天得知崔娘子被落在赤侯山上,太子不聽我的勸阻,還與你阿兄執意去尋你。你們以前認識嗎,我竟不知道,崔娘子還能讓他有如此不顧危險的一面?!彼Z調里,透著連她自己都聽不出來的酸澀和嫉妒之意。 崔櫻眼中閃過一縷愕然,她驀然從樊懿月的神情中明白過來一件事。 她為什么會故意和她提起賀蘭霆,為什么她總是念著他的字,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里總暗藏欣喜之意,為什么她明明已經成親了,卻還和太子走得那么近。 一切都因為,樊懿月心系賀蘭霆。 那賀蘭霆呢,他知不知道?他們彼此有沒有互通過心意?還有,既然樊懿月喜歡他,為什么她又選擇嫁給別人? 崔櫻腦中一時泛起無數思緒,片刻后,潮涌般的思緒恢復平靜,她定定地回視樊懿月,“不,我和太子不相熟,是跟四郎定親之后才認識的。樊娘子想多了,太子豈會是因為我一個女子就會冒險的人,他會尋我,也是因為我阿兄的請求。我若是出事,太子也不好向我崔家的大人們交代,只能說,太子他是個通曉情理的重義之人?!?/br> 或許樊懿月是因為心系賀蘭霆,所以察覺到了她跟他之間有什么不妥之處,但崔櫻不打算讓樊懿月輕易發現他們的事。 女人的直覺是非常奇妙的。 就像崔櫻一直以來覺得樊懿月跟賀蘭霆的關系也很特殊,他們倆在一塊,就會有一種特別奇怪的矛盾氣場。 以前她心里想不明白為什么會生出這樣的想法,現在她懂了,樊懿月喜歡他,賀蘭霆怎么想她不知道,他們有時親密,卻又保持著距離。 不太遠,也不太近,這就是為什么她感覺矛盾的地方,他們之間以前或許存在難以言喻又未曾說破的感情。 這份感情隨著樊懿月成親后,逐漸沒了下文。 而她,不過是硬生生插在他們中間的過路人。 樊懿月驚訝地張開嘴,她沒預料到崔櫻會是這樣的反應,臉上絲毫看不出任何慌亂、遮掩和說謊的痕跡。 難道她感覺錯了,他們二人之間什么事也沒有? 可是曦神看崔櫻的眼神,也是她從未在他眼里見過的,他對她有欲望,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有欲望還能代表什么? 代表被她吸引,想要占有她;代表對方在他眼里充滿魅力,會為她而著迷;更代表他渴望這個人,有欲望才有興趣靠近、接近、觸碰對方。 他總是威儀冷峻的模樣,高高在上,目光凜冽如刀,平日很少有人敢直視他。 而且他極其會看透別人的心思,隨著他年紀越長,樊懿月對他也生出一股天然的畏懼,只是她安慰自己,她跟賀蘭霆的情誼是不一樣的,她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所以她常常在人前,要借著以往的情誼,展現出賀蘭霆待她有所不同的樣子,來確認他們之間的關系是否和以前一樣穩定。 但是自從崔櫻出現后,她開始不確定了。 于是,她這才起了試探她的心思,有些疑惑,她自然不敢親自去問賀蘭霆,只有找比她年紀小,心思單純的崔櫻來解答。 她猶疑地望著她,在想她到底說的是不是真的,還是崔櫻不如她想象中那么心性簡單? 樊懿月還在腦中思索,崔櫻已經淡淡一笑,從她桌上拿回酒杯為自己倒酒了。 她的反應顯得尤為平淡自然,因為桌上的rou片涼了,她還讓侍人拿下去熱一熱再送上來。 崔櫻愛上飲酒了,她覺得陳瑤光說得沒錯,酒的確是個好東西,她不知道為什么,在今晚好像興致十分高漲。 崔櫻吩咐,“來人,再拿一壺酒來?!?/br> 不多時侍人回來,將rou食送上后,趁人不注意把一張卷過的小東西放到盤子下面,低聲勸道:“貴女,還是少喝一些吧,大人在上面正看著呢?!?/br> 崔櫻拿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大人?哪位大人? 她往上掃視過去,不經意地對上黑漆的眸子,賀蘭霆在上座漫不經心地轉著手里的酒杯,神情莫測地在看著她。 發現崔櫻看見他以后,他放下酒杯,手指摩挲著指腹。 還記得那句話……扳指摩挲三下,就代表他想要她了。 在這么多人的大殿里,他旁若無人地暗地里挑逗著她,崔櫻匆匆收回目光,盯著桌面半晌,拈起侍人特意留下的東西,默默攤開。 她快速閱覽完畢,將小小的紙條攥入掌心,慢慢地又捏又摩挲成小小的一團,然后丟進了酒壺里。 賀蘭霆要她去他居所的庭院里等他,就是現在,崔櫻表情如常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rou片放入嘴中,細嚼慢咽了一會。 她看起來不慌不忙的,竟叫人有些拿不定她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大概過了一刻之久,崔櫻喝了一口茶用來漱口,接著才慢條斯理地拿出帕子擦了擦嘴,然后平平淡淡地起身。 樊懿月余光留意到她的動作,正在與人說話的她敏感地看過來,“崔娘子去哪???” 崔櫻身段柔軟地扭過去,偏頭略微訝異了一瞬,道:“樊娘子,我要去溷軒,你也要去嗎?” 樊懿月淺笑著道:“不用了,你去吧?!贝迿岩蛔?,她笑意立馬收了起來。 崔櫻從大殿偏門悄悄出去,眼中斂去故作出來的訝異之色,十分平靜地看著等在外面的侍人,“把我的婢女帶過來,不是青荇,我知道青荇是太子特意安排到我身邊的人。我的婢女,她叫落繽?!?/br> “女郎,是不是回去了?”落繽趕過來問。 崔櫻見到她,仿佛才有了心安的感覺,她抓著落繽的手腕,像要從她那汲取力量般,道:“不回去,我們去……” 落繽驚愕地瞪大雙眼。 說完話,崔櫻沒有再對她做多余的解釋,她跟著侍人朝賀蘭霆居所的庭院里走去。 樹木和夜色掩藏了他們的身影,很快就無人知曉地消失在了附近。 崔櫻先到的庭院里,燈火輝煌,侍女候在附近,像是等候吩咐,也像是在盯著她,生怕她后悔跑了一般。 過不了多久,賀蘭霆果然回來了,他發話,“都退下?!?/br> 侍女們紛紛有序離開,崔櫻看向落繽,沖她示意地點了點頭,讓她也下去。 賀蘭霆面上一片沉著冷靜地打量崔櫻的反應,在她看過來以后,魁岸的身影上前佇立在她的跟前,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為何又愿意和孤私底下見面了?!?/br> 他派人給崔櫻傳信,并沒有抱著她一定會同意的期待。 崔櫻離席,來了他的庭院,賀蘭霆就想知道她是怎么想通的。 她這幾日,幾乎快成了縮頭的烏龜,聽下人匯報,除了她的房間和崔珣的住處,她就沒出過居所半步。 得知顧行之爬墻的事被崔珣發現,也沒有機會見到她,賀蘭霆冷厲的眉眼才稍許好看一些。 崔櫻跟前的光影全被他的身影遮擋住,她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干脆往旁邊走了一步,揚起秀頎的脖頸,不露驚慌地仰視賀蘭霆,淡淡地柔聲說:“難道不是殿下想要見我,才命人悄悄傳信給我,我來不過是滿足殿下所愿,這有什么不對嗎?” “你前些天,可是避孤如蛇蝎?!?/br> “是啊,那時剛從赤侯山下來,驚魂未定,不知該怎么回應大家的關懷擔心,有些不勝其擾。尤其是殿下,我出事之前,還曾為你和樊娘子在一起而傷心難過,所以不知該怎么面對你。心情,也還未整理好呢?!?/br> 她不緩不慢地說著心里話,微風吹起她鬢邊的發絲,崔櫻眉眼都聚攏起一股縹緲的韻味動人的神色。 她不看賀蘭霆,也不露畏懼,微微斂著眸,在輝煌的庭院里,周身好像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面紗,不僅覺得她很美,還逐漸令人看不懂她。 要不是他親耳聽見這些話,就是從崔櫻一開一合嫣紅的嘴里說出來的,賀蘭霆還要以為眼前的崔櫻,是被人調換了。 他幽幽道:“傷心難過?” 崔櫻欲說還休地抬眸看了看他,睫羽上的陰影回落到眼瞼處,她像是含羞又像是自嘲醒悟地道:“是啊,看見你和別的女子在一起,情不自禁,就……不說也罷了?!?/br> 賀蘭霆眼神晦澀地凝視她,“孤當時問你,你說你不是怨恨孤?!?/br> “當然不是?!贝迿蚜昧肆枚叺陌l,情怯地說:“之前不是,現在也不是。你問的是不是我怨恨你,而我說的傷心難過,是指對你和她心生醋意?!?/br> “你那天怎么不說,你從未對孤說過這些話。 賀蘭霆:“孤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br> 崔櫻用手背抵著嘴,細指彎曲成蘭花,像是在忍著身體里亂竄的酒勁,過了半刻道:“殿下當然不知道,因為我們曾經約定過,在這段關系里不必投入太多感情,只存在肌膚之親,不是嗎?所以,我說與不說,又有什么用處呢,還不是徒增煩惱?!?/br> “那你現在……” “這些,是殿下想要知道,我才借此機會說出來。不然,或許我會永遠不會讓你知曉?!?/br> 崔櫻含蓄的笑笑,她仿佛醉意上了頭,看賀蘭霆的眼神熏熏然的,透著不經意間流露的嫵媚,“既然要和殿下結束這段關系了,索性就把話都說清楚,免得徒留遺憾?!?/br> 她趔趄地往旁邊走了兩步,穩住身形后,徐徐回頭。 夜色中崔櫻的體態曼妙玲瓏,眼風如鉤,鉤得人挪不開眼睛,“我可以走了嗎?” 她周身都是惹人心癢難耐的脆弱之意,在走之前還要往賀蘭霆心里點一把火,騰的燎著一片原野,草木的灰燼飛速往空中不斷旋轉飄蕩。 崔櫻窈窕的背影被一只手拉了回來,下一刻她被壓在石桌上,眼神半清般醉,撲朔迷離地看著賀蘭霆?!肮聸]說放你走,你走什么?!?/br> “殿下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