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負我 第52節
握著這把短刀,崔櫻仿佛握住了生機,她相信即便自己看不清周圍景象,但猛獸的眼睛應該能看得到她手中的利器。 野獸能在漆黑的夜色中視物,日食于他們來說,不過就像入夜了一樣,唯一讓它們驚慌的只有地動了。 “走開!” 崔櫻知道這時不能軟弱分毫,她聽阿翁說過,飛禽走獸與人其實是一樣的,弱rou強食。 你弱它就強,若是能讓它感覺到危險,自然就會令它撤退。 她沖著猛獸故作兇狠地揮舞著短刀,用盡全力,就連耳邊都能聽到刀鋒劃破空氣的呼聲。 對方對著她嘶吼咆哮,氣息躁動地來回邁步,像是在尋找切口攻擊崔櫻。 然而她背后就是一棵樹,崔櫻拿的那把短刀仿佛也給了猛獸不小的威脅,過了許久許久,崔櫻嗓子變得沙啞,她不斷揮舞驅趕的手也漸漸酸痛起來。 可她依舊不敢表現出分毫,直到猛獸失去耐性,漸生退縮之意,像是決定了放棄她這頭“獵物”,慢慢挪步飛快地跳入草木中,一下消失不見。 崔櫻緊盯那雙猩紅獸眼消失的地方,終于滿頭大汗地松了口氣。 但她又害怕它或許還藏在這附近,隨時準備攻擊她,于是并沒有立刻放松警戒,依然手持短刀保護自己。 在確認周圍沒有危險后,崔櫻臉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哭笑,“阿翁,阿兄……” 她這時候最希望的,是最親近的人能夠來救她,可她心里清楚,這不切實際,萬一山下也有危險,她希望她阿兄能夠平安無事。 她今日本不該上山的,若不是顧行之一定要她來,她也不會遇到這樣的事。 跟她在一起的護衛也就不會因她而死,崔櫻心中愧疚無比,淚水再次從她眼中滑落。她吸了吸鼻子,一股酸澀之意涌入胸腔,也不知顧行之他們現在何處。 還有那個人,他跟那位張夫人在出事時,是否還在山頂賞景? 若他們都跟她一樣被困在山中,此時應當和她一樣都醒了吧?會不會,他們也在黑暗中求救,她是不是該去找他們。 崔櫻花了一點時間,找到刀鞘,將短刀收入鞘中,才摸索著背后的樹干慢吞吞地起身,她不能再留在這了。 這里血腥味經久不散,怪不得會有猛獸尋過來,崔櫻不敢保證自己趕走了一頭,就能永遠平安無事,她決定先離開這里。 走了幾步,崔櫻又停了下來,日食不退,她怎么找人會合,光憑喊話,像剛才那樣反而會引來更多的危險。 并且,她怎么能確定,他們都還在山上? 想到這種可能,崔櫻嘴邊的笑意逐漸消失。 此時,山下的眾人還未真正進山,就被擋在了山外,魏科舉著火把回來稟告,“殿下,唯一進山的路被山石堵住了,上面還有倒塌的大樹,要想進山,需得先派人清理出一條路來?!?/br> 賀蘭霆面無表情地掏出袖子里的一張赤侯山地形圖,他連續點了幾個位置,沉著冷靜地吩咐,“派人去這幾個地方看看,有沒有能上山的路?!?/br> 他盯著不遠處,在火光的照耀下雜草橫生,大堆山石和斷木殘垣的地方,眼中浮現出幽幽的冷意。 若現在上不去,待到日食消退,崔櫻是否還能活著都不一定。 他腦中浮現出最后一次見她時,她那驚慌失措而無助的臉,她看他的眼神哀戚又埋怨,像是從他那里受了許多委屈。 賀蘭霆閉上雙眼,手上不自覺地捏緊了韁繩。 她還活著嗎? 魏科面有難色地走過崔珣,他神情凝重,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分給他,僅僅是這樣的反應,崔珣提起的心瞬間跌進谷底。 隨后顧行之也回來了,他帶人去了另外的方向查探,赤侯山的地動非常嚴重,不僅平??梢宰呓輳缴先サ牡胤蕉挤e壓了許多斷木石頭,有的還出現了裂縫。 唯一的方法就只有在其中選出一條路,盡快清掃,然后上山。 賀蘭霆:“開工?!?/br> 隨著他一聲令下,跟隨來的精兵整齊有素地下馬。 崔珣也跟著跑去和其他人一起干活,他不敢想,多耽誤一刻,他meimei會在這么漆黑危險的山林中遇到什么樣的遭遇。 就在這時,隨行的戰馬警覺地嘶鳴起來,原地慌張地踏步。 許多人都停了下來,雙眼緊緊盯著又開始發動了的赤侯山,在第一顆落石朝他們滾來時,終于有人大喊:“快走!地動又來了!” 崔珣站在原地雙手捏成拳頭,“我不走,我要進山?!?/br> 林戚風急忙拉住他,焦急道:“崔珣,你冷靜些!現在不宜進山,快跟我走!” 崔珣:“我阿妹還在山上,你讓我放她一個人在那,她說不定就在等我上去找她!” 顧行之在馬上看到這一幕,本該掉頭就走的人,又重新轉過身來,大聲呼喊:“走??!你不要命了,崔櫻沒找到,你想要先丟了性命嗎?” 崔珣甩開林戚風的手,朝他怒吼,“那又如何,你們根本不懂!阿櫻她是被放棄過的孩子,我母親當初根本不想生下她,甚至差點將她掐死,而你們和我,難道還要再放棄她一次?” 氣氛瞬間凝滯。 就連另一頭的賀蘭霆也回過了頭。 山中寂靜,崔櫻又回到了她原來醒來的地方。 這一刻,適應了無邊黑暗的她,就連知道身邊是死去多時的護衛也不怕了。 她總覺得,死人也比猛獸強,而對方生前也是活生生的存在過的,多少在這空無一人的山林里,也算是一種陪伴。 “鄒護衛,若我能活下去,你的弟弟meimei,我會將他們妥善照顧好的?!?/br> 她開始對著什么也看不見的暗處說話,“你豁出性命保護我,這樣的恩義,櫻這輩子也不敢忘。你應該是家中長子,才會在臨死前還惦記著他們吧?!?/br> “兄長……我也有一個兄長,他叫崔珣?!?/br> 崔櫻抱著雙腿,把臉埋進膝蓋,斷斷續續傾訴著,“我還有阿翁,阿翁很厲害,他是當朝的宰輔,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我大母是余氏女子,她不是京畿人,是從靈州嫁過來的貴女,與我阿翁也是少年夫妻……還有我父親,他與我母親和離后,就又娶了另一位女子?!?/br> 她將家里人都拎出來,如同在向朋友寒暄般,引薦完了,才最后道出一人,“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母親。聽人說,我生母一將我生下來,就迫不及待離開了京畿?!?/br> “他們說,我母親患有癔癥,得了瘋病,在生下我阿兄后……她總會在路上將旁人的丈夫,認作是她年輕時有過婚約的情郎。她鬧了好多笑話,時好時壞,因為這個,她還鬧得一戶人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br> 崔櫻兩歲那年已經開始記事了。 她母親在生下她之后,拿了跟父親的和離書就走了。 自此再未見過一面。 那時馮氏早已進門,她也有了第一個孩子崔玥。 崔櫻慢慢就被帶到祖父祖母身邊教養,她與崔珣相比,心性使然,比他膽小敏感,根本不如活潑聰明的兄長受人喜愛。 兄長也很少在她面前提起他們的親生母親,他偷偷教導崔櫻,跟在阿翁大母身邊就好,有他們護著,父親都不敢欺負他們,有沒有生母,都沒有關系。 崔珣那時都已七八歲的年紀,崔櫻懵懵懂懂答應,聽了兄長的話,依偎著祖父祖母過活。 然而,從未見過母親的她還是會不由得對自己的生母好奇。 人都有母親,她為什么沒有? 崔櫻印象中,她多次看見崔玥依偎在馮氏懷里撒嬌親昵,有次懵懵懂懂,終于忍不住跟著崔玥一同叫了馮氏一聲“阿娘”,結果當時在場的人面色驚愕,氣氛極為怪異。 接著就是崔玥跑過來推搡她,不許讓她那么叫馮氏,她娘另有其人,她娘……是個被人厭棄的壞女子。 也是那時,崔櫻知道,別人都有母親,但她的母親,被湮滅在所有不得體的傳聞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埋在心中不敢想,也不敢提。 她也幻想,有一日能真正見到她就好了。 她一定不會向旁人一樣怪她的,她相信,她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崔櫻說得累了,逐漸靠著枝干睡了過去。 當地動再次將她搖醒時,崔櫻感覺到自己所處的位置竟在慢慢往下陷落,她慌張地抱緊背后的樹干,旁邊已有樹木坍塌,震起nongnong的灰塵。 巨響就在崔櫻耳邊,她即便看不見,也能感受到巨物砸下來的可怖力量。 也因為無法視物,離危險越近,即將步入死亡的感覺才越強烈,她害怕地渾身發抖,接著就察覺到她抱著的樹干,竟也在逐步往下傾斜。 第49章 樹木轟然癱倒,崔櫻先一步松開手滾到了一旁,她還未松口氣,就發現自己在隨著地陷的位置往下墜。她掙扎著爬起,伸出五指努力想抓住些什么,不讓自己掉下去。 她劃破了手,頭磕到了尖銳的碎石,臉上感覺到密密麻麻的疼痛,“救命?!彼龔堥_嘴無意識地呼救,很快便嘗到了喉嚨里涌上來的血腥味。 她無聲地喚著期望能來救她一把帶她離開這里的人,念道最后卻只能把頭埋在地上默默流淚,保持著抓地死死趴在地上的動作。 等到余震過去,崔櫻指甲縫里滿是泥土,就連嘴里手上都是掙扎求生時被扯下的草木。 當她再次兩眼紅紅滿面淚痕地抬起頭時,哪怕面前一片漆黑死寂,她也不再期望真正有人會在此刻出現。 馬蹄聲由遠到近,一方人馬出現在赤侯山下。 對方目光快速觀察一番眼下的場景,視線最后停留在中間人身上,從京畿趕來的將領利落下馬,大步朝那道修長威儀的身影走去。 “卑職參見太子殿下?!?/br> 賀蘭霆回頭低眸掃了眼風塵仆仆的將領,又收回目光,繼續注視著前方干活的眾人。 “所來何事?!?/br> “回殿下,京畿收到赤侯山地動的消息,特意派卑職等人前來,護送殿下回京?!?/br> 見賀蘭霆不作回應,將領心頭猶疑,正要把話再重復一遍,前方忽然傳來歡呼聲。 “殿下,可以進山了?!?/br> 將領一愣,就見一人走過來行禮,“多謝殿下相助,如今我可以帶人馬自行上山救我阿妹,之后的事就不勞煩殿下了?!?/br> 崔珣看了看他身后的大隊人馬,勸道:“既然京畿派人來接殿下,殿下不如早些回京?!?/br> 此時已是第二日的辰時,正是用早食的時間,日食已經退去,天色果然恢復了光明,眾人為了清理進山的路,不辭辛苦地忙到現在,好在現在路通了,崔珣也看到了希望。 然而賀蘭霆卻騎上了身旁的戰馬,他瞥向崔珣,道:“還等什么。進山?!?/br> 崔珣愣住,驚訝地看到賀蘭霆策馬往山下的入口走去。 太子為何執意要跟他們一起上山,既然已經脫險,回去京畿不好嗎。 崔櫻在重見天日以后,終于看清了她所處的位置,離她大概一丈之遙的地方出現了一座深坑,周圍都有不同程度的塌陷,與在日食和地動出現之前所看到的景象都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以說是一片狼藉。 山石和樹木雜亂地倒在地面上,日光下塵土飛揚,崔櫻爬起身后看到了自己傷痕累累的手,指甲縫里和手腕上的血跡已經變干變黑,她身上的衣物早已臟得不成樣,與泥灰草木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光鮮亮麗之色。 她以為她會熬不過去這場浩劫,那時已經心存死志,可一想到因她而死的鄒護衛,為了完成他的遺愿崔櫻又堅持了下來。 她怕自己浪費了這條命,也怕她真的死了,就沒人會記得那些護衛為她做了什么。 雖然她與他們生來就注定身份不同,可崔櫻從不認為他們就該為了她去死,就像她有阿翁大母,鄒護衛也有他的親人,本質上他們都是父母親生,不管是在天災還是人禍面前,都沒有卑賤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