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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寧眨著純良的杏眼,“去哪兒?” 若說回店中,只覺游興還未散,不免遺憾??刹换匚断銏@中,她們又能去哪兒呢。 小蕙很是絞盡腦汁地想了一會兒,而后認真道:“不知道?!?/br> “跟我來?!笔拰幋诡^,掩蓋下自己詭計得逞的笑容。 走了片刻,二人竟轉進一處寂靜的樹下。 夏日樹木枝繁葉茂,濃密蒼翠,風動葉搖,留下人的影,葉的影,在地上投下一片晃動的清波。月亮似乎識得此處,因這里的月光都比別處皎潔明亮些。 這種美好太易碎,以至于小蕙甚至不忍心說話,害怕打破這種寧靜。 小蕙不知蕭寧是如何發現這處。明明離味香園不遠,而她在京城中這么多年,竟從不知曉。 再定睛一看,樹上竟懸著一個秋千。方才風大些,她才注意到有個東西在晃動。 “我要玩!” “我推你?!?/br> “好!” 小蕙坐上去,感受在風中的自由。她自小便愛玩蕩秋千,印象中也有人經常在背后推她,是一種習以為常的慣性力量。 可再詳細些,便怎么也記不清了。 蕭寧一邊推她,一邊聽她爽朗地笑著說:“再大些力氣!”也不自覺地笑起來。 “你不想回家么?” “什么!你大點聲,我聽不到!”一連串咯咯的笑聲,銀鈴似的。 蕭寧三根黑線刻在右腦勺——是壓根不想聽吧。不過他很有耐心,仍舊推得不厭其煩。 小蕙越飛越高,還再要求他推高些。蕭寧口頭答應著,速度卻逐漸慢下來。 “再高些,我好像就能摘到月亮了!” “為什么姑娘都喜歡月亮呢?”蕭寧百思不得其解地問出口,“連蘭姐那種……都不例外?!?/br> 小蕙喘著粗氣,已然出了一額頭的汗,便擺手要停下來。蕭寧如蒙大赦,一只手便定住。 “大概是因為月亮得不到吧?!?/br> 小蕙坐在秋千上,雙手攀住繩子,腿懸在半空,慢悠悠地晃著,臉上止不住的笑意。 “可太陽和星星也得不到,為何偏偏是月亮呢?” 小蕙眉頭緊皺,“蘇軾都說,‘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嬋娟不單指月亮,而且象征著美好的事物。況且,太陽太燙,星星又太黯淡,折中,還是月亮罷?!?/br> “有道理?!笔拰幫悼葱∞ヒ谎?,很快又移開,口中念念有詞,“‘但愿人長久’——沒想過回家么?” 小蕙一愣。先前幾人說過幾次“家”的問題,她甚至親口問過少爺這個問題,也有人不解小姐的選擇。 可從沒人想過問她。 說不失落,不太現實,可小蕙更深層次地,還是抱著一種無所謂的態度。 因為她自己,便首先忘記了。她是誰,父母是誰,家在何處,一概忘記。 故而那日,自家小姐好像失去以往的記憶時,小蕙并不十分吃驚。 似乎她來到這世間的唯一使命,便是自己身上那枚寸刻不離的玉佩一般,只是守護沈蘭。人皆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小蕙也是。 沈蘭若有什么不測,小蕙知道,自己也不會也無法再獨活。 這是無解的纏繞,也是最深的羈絆,它來自于靈魂深處,浮現在那顆玉佩上。 人很復雜,所思所想、一舉一動皆十分復雜,小蕙很慶幸自己可以這樣簡單地活著。 別人道她是苦中作樂,可小蕙知道得很清楚,這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一位母親可以為孩子付出一切,世人眼中并不以為奇。輪到小蕙時,她覺得自己與尋常母親并無不同。 她如此說,并不是占沈蘭便宜——而是由最深深處,扎根于心的念頭,再到這么多年風雨中走來,為沈蘭付出許多,再到最近沈蘭像是變了一個人后,待自己越來越好。 小蕙知道,這段情分,無法再割舍掉。一路上,別人瞧她事無巨細地照顧沈蘭的起居,替她不值,可沈蘭,何嘗不是她的倚仗呢? 江湖中的性情中人尚且可以為素不相識之人拔刀相助,何況兩人,早已逾越主仆情分。 天下之大,她早沒了家。便如隨風的柳絮一般,落在沈蘭身上,便就此扎根。 她的過去是一片空白,遇見了沈蘭,才有了色彩。 思及此,小蕙笑著搖頭:“不?!?/br> 蕭寧覺得奇怪:“為何?你本不必在蘭姐身邊過這樣的日子——連蘭姐自己,都未必會留住你?!?/br> “我不知道如何同你說,你便當我,是一廂情愿罷?!毙∞フZ氣不無糾結。 “倘若有一天,”蕭寧不自覺地晃起草繩,“我是說倘若,你找到了自己的家,你會如何呢?” 小蕙本來覺得沒怎么,下一秒,眼睛里竟然蓄滿了淚水。蕭寧看見,手忙腳亂地道起歉來,連忙手腳并用地往身上找手帕。 “這不大可能?!毙∞ニ埔舱痼@于自己的淚腺竟有如此激烈的生理反應,笑著落淚,“我偶爾想家,但也只是想想罷了,天下這樣大,想要找到一個失蹤的孩子,何其難?!?/br> 蕭寧問:“小蕙,你當時年紀還小便離開了家,還能憶起細節來么——莫非是拐子拐走你?” 小蕙只是搖頭,“絕無可能,若是拐子,你如何能見到這樣毫發無損的我。只是命罷了?!?/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