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110節
“叮鈴——” 他本可以忍受自己孤獨死去的。 可偏偏他在遲雪身上,看到了微薄卻足夠照亮自己的希望。 老天卻一次又一次在他看到希望的同時把希望奪走,把燭火熄滅,讓世界漆黑。 “叮鈴——” 遲來的夜風拂動風鈴,金屬片敲擊出獨特的細碎音調。 破碎的斷續的聲音,從沒有關嚴的陽臺門傳到他耳邊。 解凜一愣。 花了很久才終于扶住沙發扶手站起,幾乎蹣跚著走動陽臺邊。 頭頂是陳舊的風鈴,腳下,被花盆和書架掩蓋的角落,只穿一件睡衣的遲雪赤著腳,懷里抱著那只鐵盒,正呆呆看著樓下—— 樓下。 斜對面的那一戶陽臺,一只白色小貓,正在貓窩里睡得香甜。 她花了很久才察覺到身后突然多了一個人,或者說是看到一個依稀投映在窗臺玻璃上的影子。于是回過頭來,遲疑片刻,又仰起頭看他。 四目相對。 解凜通紅著眼圈。 什么話都沒說,他蹲下身去抱她。 良久,亦只問了一句:“冷不冷?” “……” “蹲在這冷不冷?”他的聲音在發抖,“遲雪,你為什么……” 想說的話太多,可仍然是連質問都不舍得說出口。 他只能用他的體溫捂熱她。 直到她終于回過神來,小聲地,又輕輕對他說了一句:“我的小貓?!?/br> “……什么?” “貓?!?/br> 寒風凜冽,風鈴聲如入夢曲。 不會再回來的青春里,她恍惚又回到許多年前那個夏天,抬起頭,有個少年在含苞的玉蘭花叢中,低下頭,和她說了第一句話。 他也許知道,也許永遠不會知道,此后的許多個年頭里,她都在自己的人生里試圖尋找他的痕跡。 哪怕是在最黑暗的時光里。 沒有水喝沒有面包的閣樓。 老鼠在腳邊爬行,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吱吱聲。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待她屈服的答案,她只需要說,“我不是遲雪”。 不要做遲雪。 去做惡魔的女兒。 這樣所有人都可以得到看似快樂的解脫。 可是她不行。 她柔軟溫和的面孔下有繼承自父母不屈堅韌的個性。 她是遲家的女兒。 貧窮但堅強的女兒。 是哪怕一塊錢掰成兩半花也可以活下去的小雪; 是答應過mama、要代替她看到世界上沒有病痛沒有恐懼的日子的小雪; 是和爸爸一起守著那間小診所、等著燈光都熄滅才安睡的,是在痛苦的日子里也答應著爸爸要讓他過上真正好生活的小雪。 她人生的前二十六年,都是抱持著這樣的信念活下去的。 所以要逃…… 一定要逃。 察覺到陳之華的真正意圖之后。 她唯一的念頭就是要逃。 第一次逃走被抓回來,她被活生生砸斷了一根手指,被砸斷了拿手術刀的手指; 第二次逃走,被抓回來,她被關在閣樓上整整一個月,每天只能靠一點點爛水果和面包充饑,她餓得有好幾次都差點幻覺要死,那時唯一支撐她活下去的,只有閣樓外的那只小貓,白色的、和她一樣瘦弱的小貓。 她祈禱這只小貓能代替她活下去。 她祈禱陌生的生靈能夠向外傳達出她的消息和聲音。 之后便有了逃跑的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 如果她沒有順利逃出來。 還會有第六次,第七次。 而每一次抓她回去的青年都是同一個人,叫梁振。這一次也不例外。 只是這一次,被他找到的時候,她是真正離自由只有一步——她已經快到火車站,只要能夠上車——然而還是差一步。 他從后拖住她頭發的那一刻,她已經知道,這一次她又要失敗了。 那種撕心裂肺的哭喊,掙扎,似乎是被逼出來的一聲綿延不絕的嘆息。 她的聲音喊破,她的衣服被磨破,她說我走了好遠好遠的路才到這里,放過我,你放我走。 他從不心軟, 但只有這一次,卻似乎奇跡般地,他忽然停下了手,問她,你為什么還是不死心。 “你為什么還是要逃,”他說,“陳之華認你當女兒,只要你服軟,等熬到他死,什么都是你的——他只要你服軟?!?/br> 用你現在這張臉服軟。 和我們過一樣的生活。 他的眼神瞥過她光潔如初的手背。 “你只需要一針,證明你的決心?!?/br> 他說:“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你應該很清楚,他的耐心快要用光了,下一次等著你的,不會那么簡單了?!?/br> 但她說絕不。 “絕對……不……” 她的眼淚和鼻涕糊成一團,拼命地抓住地上的石子、磚塊,什么都好,她不松手,只是反反復復地說,我是遲雪,我只是遲雪,我是遲家的女兒,我不是陳之華的女兒我不服軟。 “如果我……而且,如果我屈服了……” 她說:“那我怎么對得起,那些拼了命保護普通人,的人……” “……” “難道他們不知道怎么才能過上輕松的生活嗎!難道他們不想過紙醉金迷的生活嗎!” 遲雪往前爬。 她拿手術刀的手滿是血,她仍然往前爬。 “可是人活著不是只為自己的——” “還有很多——比短暫又脆弱的生命更久的——” 我要活下去。 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 “如果一個人活著,只是為了眼前的茍且,根本就是茍活!我不要茍活!” 我要睜開眼睛看一天比一天美好的世界。 “解凜……” 她的手指陷進濕軟的泥土里。 頭皮被扯得痛極,她仍然不死心。 只差一步了。 “讓我回家——” 她說:“我要回家??!” 聲音似乎驚動了黑暗中的某處。 于是下一秒,身后忽傳來一聲悶哼。 扯著她頭發的力氣松開。 虛弱的貓叫聲緊隨其后響起,然后是黑暗的巷道里窸窸窣窣的動靜。一只、兩只、三只…… 她手腳并用地爬起。 “遲雪——” 聽到身后有人在喊。 她仍然不管不顧地,跌跌撞撞向前跑。 就差一步了。 就這一步—— 如多年前趔趄著跑出小巷,倒進少年的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