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107節
后面的事,不用他再說,解凜已依稀想起來。 只是仍然驚訝于過去那些機車少年的其中之一,如今會專程跑過來向他打招呼。 似乎還隱隱有表達感謝的意思。 “那個,當時還小不懂事,到處混來著……結果那段時間被打了一頓,收拾壞了,又怕碰到你再被揍,只能干脆在家讀書。讀著讀著,莫名其妙,還竟然考上高中了,嘿、嘿嘿?!?/br> 少年說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 “后面就到一中念書,考了大學——我以前從來想都不敢想自己會考大學的,大一放寒假,回來和女朋友來懷舊,沒想到還真的碰到大哥你了?!?/br> 當年的不良少年也已經長大。 看來,以后是不太需要思考“吃牢飯”的問題了。 解凜看著他,沉默片刻,突然失笑。 又問:“那你現在多大?” “十、十九?!?/br> 少年怯生生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隨即補充道:“五年了嘛……當時不懂事,現在十九了?!?/br> 話音未落。 他的小女朋友亦后腳追上來。 臉紅紅地看了一眼解凜,又作勢在背后狠擰了他一把,“你賬都沒結!跑什么呀?” “我出來找人……你不是沒吃完嗎?” “就你話多!我、我明明吃得就那么一點點?!?/br> “你明明吃了——” “沒有!就是沒有!閉嘴閉嘴閉嘴??!” 男孩一臉莫名所以。 女孩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卻羞得滿臉通紅,快要滴血。 而解凜久久無言。 沉默看著眼前的這對小情侶,忽然有些晃神:似乎在他和遲雪最好的那段青春里,總是充斥著錯過,遺憾,等待和等不到。他們還沒有能來得及,有過如此溫馨可愛的回憶,就不知不覺被推著長大。 長成了沉默而懂得容忍的大人。 遲雪。 遲雪…… 他的心忽然難過起來。 是沒來由地難過,僅僅因為在這樣普通的日子里,他想起她。 面前的女孩卻突然抬頭看向天空。 伸手一抓。 “呀——” 她說:“下雪子了?!?/br> 細細碎碎的雪沫融在雨里,是南方入冬的雪。 男孩下意識抬起手遮住女孩頭頂、怕她淋雨感冒,又連忙問解凜要不要跟他們一起去吃個飯,順便躲躲雨。 “不了?!?/br> 但解凜拒絕:“我在找人?!?/br> 話說出口才覺得悵然若失。 在國外還是國內。 似乎他都逃不脫找人的宿命。 他說完轉身要走,沒成想那對情侶卻依舊熱心地追上來,冒著雨問他要找什么人,長什么樣,要不要幫忙云云。 他禁不住這熱情,只得簡單說了幾句特征,女孩跟著走了幾步,突然卻似恍然大悟,“啊——那我有印象!” 她說。 “大冬天那個女生就穿了一個好薄的開衫,鞋子還開線了,看著都凍腳趾,我一眼就看到她了,我還說她怎么孤零零一個人抱著個盒子……” 盒子。 解凜眼神一動,問她有沒有看到那個女生往哪走。 而女孩思忖片刻,手指隨即指向向對面馬路右側。 “那邊!” 她篤定地說:“我看到她往那走了!” * 解凜告別了熱情的情侶,讓他們趕緊回去吃飯,自己又照著那女孩指的方向往前找。一路走過了諸如奶茶店、面包店等等會適合坐下休息閑聊的地方,都沒見著想象中那個臟兮兮的人影。 過程中他甚至問了路邊的酒店——擔心那女生是不是精神不正常被人拐走,然而一家家問過去,也沒有前臺表示登記過類似的入住信息。 直到問到最后一家咖啡館。 終于有了一絲曙光:領班說確實碰到過一個衣衫單薄、抱著盒子的姑娘,還請她喝了一杯熱水。 “但她好像要去什么地方哦,我讓她坐她也不坐,”領班說,“后來我說給她打電話找家人,結果不說還好,我一提打電話,她‘嗖’一下就跑了,拉都拉不住?!?/br> “……那她往哪跑了?” 解凜問。 “前面紅綠燈,應該、應該是右轉?!?/br> 領班說。 這么算下來,七彎八繞,離著最那間面館,他已足足走出幾公里。 但解凜始終算是個有耐心的人。 既然決定了要找,哪怕眼皮打架、身體累得馬上就要睡著,他也堅持要做完這件事。于是仍然冒著雨夾雪天氣、淋雨感冒的危險,按照好心人的指路方向往前走。 過馬路,右轉。 走不遠就是一間便利店。 他忽然停下腳步。 看著眼熟的燈牌和店門口的長椅,亦不禁一怔。 此時已有不少人在檐下躲雨。 便利店里熱鬧得很,長椅上亦坐滿了人:男孩女孩,或年輕白領。 手里不是捧著熱騰騰的關東煮就是熟食便當,看手機,或三兩聚成一堆,嘰嘰喳喳話說個不停。 他站在那。 意識卻恍惚回到許多年前的夜。 長椅上,他和她肩靠著肩,他遞給她薄荷糖,低聲說:“其實你就是他吊著的那一口氣?!?/br> 他還記得那天她側過頭來看他的眼神。 含著淚的眼神,有將落未落的晶瑩。 【因為真正可怕的并不是死,而是無意義的活?!?/br> 【至少你讓他在那一刻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義?!?/br> 多么冠冕堂皇的安慰啊。 但如果那時的他知道,說出那句話,之后付出的代價,會是一千八百個無眠的尋找的夜;如果他知道,自己教給她的道理,會讓她在之后同樣做出了付出和犧牲的選擇。 解凜想。 那個時候至少不該這樣說的。 他明明更應該告訴她。 無論什么時候,“正因為你是‘他’吊著的那一口氣,所以,請千萬珍重自己啊?!?/br> 這比什么都重要。 那個時候,怎么就沒有說呢? 雨逐漸下得越來越大。 雨點夾著雪子,打在臉上,刺痛的疼。 而他站在店外,光是看著那長椅已看了許久——直到助理的電話再度打來,驚醒他怔然的迷夢,他這才一邊接起電話,一邊走進便利店里,買了杯熱咖啡,又如“慣例”要了一包薄荷糖。 “解總?!?/br> 而電話里的聲音不出所料,顯得相當不好意思,“那個,我、我讓人調了監控了?!?/br> “嗯?!?/br> 他一邊聽電話一邊結賬。 仍然是習慣性的只付現金,接著把找來的零錢隨手放進了旁邊的公益捐款箱里。 “不過,監控好像沒有拍到那個女生后面去了哪里,只拍到她從救生通道離開了商場——” “嗯?!?/br> 他接過了店員遞來的熱咖啡。 而店員亦禮貌地抬手示意他,身后靠窗的高腳凳還有空位。 “啊不過……” 店員說完又有些后悔,低聲道:“請你等一下?!?/br> 接著便繞出收銀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