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94節
遲雪與遲大宇亦濕了眼眶。 從頭到尾,黃玉沒有去看過遺體,沒敢去目睹孩子離開的最后模樣。 如今抱著骨灰壇,也不過反反復復,喃喃自語說著同一句話:“一步錯,步步錯?!?/br> 而“黃先生”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雙方哭完也嘆完,在殯儀館門口分別,順帶約定好了下次吃飯的日子。 傍晚夕陽西下。 目送遲家父女乘車離去,陳之華復又側頭看向身旁垂淚的女子。 他什么話也沒說。 只車輛駛過雁江橋,突然又繞行橋下。 車里傳來女人厲聲的尖叫和驚怒的哭泣聲,卻最終被隔離在車門之內。下車的保鏢,手中捧著個灰色的瓷壇,走近江邊,隨手一拋—— “……??!” 回家路上。 遲雪忽然滿頭大汗、猛地瞪大眼睛。 就這樣從閉目養生的小憩中驚醒。 后座一側,遲大宇正在玩手機,見狀亦嚇了一跳。 忙又一邊找紙巾,邊問她這是怎么了,怎么出這么多汗。 遲雪的汗還是止不住,心口狂跳,卻也說不明白為什么,只能推說是做了個噩夢。 “我這幾天心臟老不舒服?!?/br> 她喃喃:“爸,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br> 自己的身世背后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到底怎樣才能自保? 還有解凜。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現在在哪里。 她心有余悸地盯著自己不受控制顫抖的手指。又想起今天黃玉遮遮掩掩說過的話。 “爸?!?/br> 太過于不安。 以至于又“奇思妙想”,突然一把抓住遲大宇的手。 “你不是一直念叨著說要出去旅游嗎?”她說,“這樣吧,我出錢,你出去玩玩放松一下,去玩幾個月怎么樣?……哪里都好,出去散散心?!?/br> “傻孩子?!?/br> 遲大宇卻只心疼地摸了摸她頭發,“你哪來的錢給爸爸出去玩?更何況,有錢咱們攢著還來不及。你啊,是不是因為今天看到麻仔那樣,所以——” 所以什么? 沒等他說完。 遲雪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她臉上頓時一喜,以為是大波浪或解凜那邊有了新消息,立刻低頭去翻包找手機。 然而。 找出來一看,上面顯示的備注卻是“葉南生”——本就心亂如麻,看到后更煩。她臉一沉,當即想也不想就掛斷。 如此反復了五六次。 連遲大宇看在眼里,都忍不住給“小葉”說好話,勸說遲雪要不還是給人家個臺階下。 遲雪卻仍是不理,只兀自捂著腦袋,腦子里思緒翻涌,鬧得快要爆炸。 直到又一次“滴”聲響起。 這次是短信的提示音。 原本黑下去的屏幕重新亮起。 遲雪不經意一低頭,看見上頭簡短的一行文字。 【來望天苑3-2-13,他在這?!?/br> 而望天苑3-2-13。 正是當年解凜高中時獨自居住的私人公寓。 第48章 (二更)這是由愛而生,自私的…… 解凜隱約記得自己在喪失意識前聽到最后的一句話。 似乎是薯片仔帶著哭腔的一聲:“頭兒——!” 看來還有口氣在。 他想。 撿回一條命,算這孩子平生積福吧。 他也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然而身體此刻實在是太沉太重,每一處似乎都痛,尤其是那兩根被踢斷的肋骨。他能感覺到錯位的碎骨在他體內摩擦,每走一步,仿佛都有刀片在肚子里絞動。肩膀上、右腹的舊傷還未痊愈,如今再次撕裂——他從前自詡不怕痛,但是原來殘留的痛覺還是足夠折損精神。 他清楚地感覺到身體的每一處神經都在撕撓,在喊痛。 但是意識竟然空前清醒。 任由靈魂和身體逐漸分裂為兩半。 身體的疼痛從無法忍受到逐漸麻木,但大腦卻還在轉動。摸索著,試圖從破碎的線索中整理出為何會走到這步田地的原因: 他心里清楚陳之華的墜江實在來得過于蹊蹺。時機過于微妙。 因此,哪怕北城的調查目前來說沒有任何異樣,在他看來仍然是最大的異樣。為此,不惜專程趕回去一趟。 只不過,經過了兩天的實地勘測,他亦不得不承認,不可抗力給救援和捕撈工作帶來的困難客觀存在。對陳的死亡調查,如果按照程序走,到最后確認和向外界公布消息,至少需要兩個月左右的周期。 他本該再在北城多留一段時間的。 一方面,上級還需要他的完整述職報告,以確認他重返警隊的程序是否正規; 另一方面,則是一旦陳之華確認事實死亡,他留在南方的合理性也就不復存在,還需要等待新的工作指派:是返回西南工作前線,又或是退居二線,下到省內指導地方緝毒工作。這都需要從長計議。 然而,他心里擔心遲雪的情況,最后卻仍是向老頭打了報告申請。 并在將那本筆記交給對方,請求他盡快安排人員進行破譯后,隨即帶著薯片仔匆匆離開了北城。 意外就是在此時出現的—— 耳邊如蒙著一層不透氣的薄膜。 穿過那層膜,隱約有嘈雜的交談聲模模糊糊傳到耳邊。 “我和頭兒下了飛機,但回去的路上被人跟蹤。頭兒發現之后,一直在指揮司機繞圈,可是對方窮追不舍,”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斷斷續續說著話,“后面好幾次要超車截人,頭兒擔心會影響到路人,只能聯系了附近的便衣行動,先開到比較偏僻的地方,之后準備反撲——可是很奇怪,我們這邊一有動作,他們就撤退了?!?/br> “頭兒覺得不對,不想把人往老街引,打算往反方向走。結果果然,到后面,我們的人一散開,他們又出現了,并且這次是幾倍的人數,好像算準了時間一樣——我們根本來不及通知附近的同僚?!?/br> 因此最后的結果,無意外就是一場亂戰。 再加上這次帶人來的是白骨。新仇舊恨加在一塊,下手尤其狠毒。 解凜為薯片仔扛下的那一腳,直接踢斷了他兩根肋骨,幾乎是瞬間跪倒。 如果不是關鍵時刻,那個膽小怕事的司機突然去而復返,拼死載著他們逃出生天;如果不是那群人后來不知何故,突然放棄了追蹤,也給他們留了一線生路—— “頭兒說,不能回老街,所以只能來這里了?!?/br> 薯片仔說到這里,聲音又帶上哭腔。 畢竟還是個半大孩子,仔細聽,說話聲里似乎還夾雜著“嘶嘶”忍痛的氣聲。 房間里沉默片刻。 隨即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似乎在向在場的第三人解釋: “這里是葉家的物業,長期都有人定點來打掃,只不過從上次他回來住了一夜又搬走之后,為了以防萬一,才裝了監控,”他說,“我也是聽到底下人的匯報才知道他在這,而且情況很糟,之后盡快通知了你?!?/br> 算是陰差陽錯? 不過。 男人的言下之意:不管怎樣,我至少還是通知了一聲。 語畢,似乎還嫌不夠,很快又補充了句:“而且我給他請了醫生,沒有放任不管?!?/br> 之后便是更長更久的沉默。 想來他們幾個就站在臥室門外,門沒關攏,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解凜聽到一半,神智終于在疼痛的刺激下逐漸回籠。 正掙扎著試圖坐起身。 房門卻突然“咔噠”一聲,被人從外推開。 走進門來的是頂著兩只紅紅核桃眼的遲雪。 “……” “……” 此情此景。 誠然。 解凜一開始是想跟她說,“你現在知道為什么我那天跟你說那些”的——大概沒有什么比他現在的樣子更有說服力。 冷幽默也好,誠實也罷,現成的實例已經擺在眼前,或許足夠勸服她放棄危險的選擇,做正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