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80節
有好幾次打針的時候,小解哥哥在,他就這么跟他說的。 梁振的表情卻在聽到這番童言稚語后微微一變。 只是當著一個孩子的面,卻終究不好說什么。他也只能拍拍孩子的肩膀視作鼓勵。 而這逼仄而短暫的親子時間,也已是他海綿擠水般擠出來的寶貴空隙。 沒五分鐘,廁所外頭便有人拍門,他無法再久留。 最后叮囑了小遠幾句,如果缺錢就用之前給爺爺的卡、要好好照顧身體、要是“天使jiejie”有消息一定要告訴爸爸,便拉高口罩,恢復來時喬裝的清潔工裝扮,打開了廁所門。 他推著小推車去了樓道的清潔間。 換下衣服,戴上帽子,隨即快步離開了住院部。 然而從前一向沒出過岔子的小路——在他拐入醫院右側的小巷,翻過第三道圍墻時。他卻清楚地聽到了不屬于自己的呼吸聲。 就在背后不遠處。 他的動作已經很快,但那個“追擊者”顯然更快,他揮拳瞬間,身體右側露出破綻,那人瞬間矮身右撤,緊接著手臂橫過他脖頸——快、準、狠的一記鎖喉。 熟悉的果決和狠辣。 他瞬間意識到來人是誰。 當下也不留情,用盡全身力氣掙扎的同時,趁人不備,左邊手肘猛地擊向對方肩膀——正是解凜此前槍傷的位置。 他得以脫身。 但也只有三秒。 決意要跑的同時,一只短/匕橫過了他的脖子。 “別動?!?/br> 涼薄的聲音近在咫尺。 ——關鍵時刻,解凜竟然忍住了痛,攔住了他的去路。 狹窄的小巷只有直路沒有分支,已退無可退。 梁振只得停下腳步,又嘆了口氣。側過頭,向這位曾經的隊友扯了扯嘴角。 “好久不見,”他說,“解凜,看到你還活著,我為你開心?!?/br> 只怪當初他梁振讀警校時,最擅長的是“犯罪心理”和“射擊”,在近身搏斗和體術比賽上卻從來沒進過十強。和連續奪冠三年的解凜,哪怕是“殘血”狀況下的解凜,顯然也沒有可比性。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說罷,梁振眼神低垂,復又看向距離自己脖頸也許只有幾毫米的刀尖。 “你的立場好像不方便做這種事,”他提醒,“解凜,不如我們聊聊?” 看來昨天的竊聽器確實已經把他的身份全部暴露出去。 這個時候裝相也沒必要,他索性坦蕩:“你來找我,是要問什么?我不覺得你的性格能對我下手?!?/br> “梁振?!?/br> 解凜卻只是冷冷叫他的名字:“梁哥,你知不知道,七妹死的時候幾歲?” “……” “還有吹水仔,他父母在閩南。他從出生到死,沒有幾塊錢能寄回去,他的父母六十多歲還在住土屋——下雨的時候漏水,房子里到處是水盆。你知道嗎?他死之前還剩最后一口氣,但舌頭已經被拔掉了,只能在我手心里寫字。他給我寫了個‘雨’字?!?/br> “我不久前去見了他父母,不敢告訴他們吹水仔已經不在了,只用吹水的名義給他們買了一套新房子,他們還留了一間給吹水——說等他忙完回來了,看見能住新房一定很高興。他們都覺得吹水活了二十幾年,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個自己的房間。但他們不知道,其實吹水最大的愿望,到死,只是希望是他父母有個能遮雨的屋頂?!?/br> 那短匕在話落瞬間逼近男人脖頸。 刀刃冰涼,再一寸就要見血。 梁振的臉色極難看,卻亦不敢掙扎,只能強行冷靜下來,也勸對方“冷靜”。 甚至不惜拿他早已拋諸腦后的警員誓詞提醒對方。 “你的立場不能做這種事,解凜?!?/br> “……為什么要背叛?” “你一定要我把理由說得清清楚楚嗎?!?/br> 梁振說:“你剛才不是已經說完了嗎。吹水仔就是過去的我,如果他能活下來,也許再過十年,他到了我這個年紀,也會成為下一個我?!?/br> 家徒四壁,最窮的時候窮得撿爛菜葉吃,后來好不容易拿著國家助學金讀了大學,想著規規矩矩做個警察,卻因為各項綜合素質被判定為適合進行臥底工作,結果被派往“前線”,之后長期來往于金三角和云南周邊。 凜冬計劃橫跨數十年,名義上有三期,實際上并沒有非常嚴格地劃定,事實上有相當一批人如他這樣,早早潛伏,到用時才被歸類。 因此說實話,知道三期的領頭羊是個才二十出頭的新人時,他是有不滿的。 只不過常年的臥底生活讓他已經習慣于掩藏自己的情緒——也一直藏得很好。 甚至可以和對方稱兄道弟,表面上演得推心置腹。 “但我是人,是人就會累?!?/br> 梁振說:“尤其是這樣的生活看不到頭的時候,我老婆跟了我十年,你懂嗎?最后和一個開出租車的跑了,理由大概是他比我能賺錢、也比我體貼,至少每天都能陪著她?!?/br> “而我老爸呢?你也看到了,他快七十,省吃儉用一年賺不到兩萬塊錢,靠給人蹬三輪送菜賺錢?!?/br> 他不是沒見過錢。 這么多年,賭桌上,交易桌上,美鈔比紙還輕賤,黃金堆得比山還高。他給老大點煙,對方拿金條給他當小費。 但是時時刻刻,還有戒條約束著他——道德的枷鎖,和所謂“同伴”們的自覺,所有一切都在捆縛著他。 他不敢用,也不敢花,害怕被指責為瀆職腐敗。 從十八歲讀警校,到二十九歲“假死”,整整十一年,他給家里寄回去的錢還不夠小遠一個月住院的醫療費。 這樣活下去還有什么意義? 那時他問自己。 一眼望不到頭的痛苦,一眼就能望到頭的生活:哪怕他任務成功回到家鄉,也不過做一個緝毒支隊的小隊長,又或者拿個幾十萬的獎金。但有前車之鑒,他和家人的余生卻顯而易見、仍然都會受到無窮盡的生命威脅。 信仰……什么是信仰,能當飯吃? 他有信仰,為什么妻離子散? “解凜,”梁振說,“你沒吃過沒錢的苦,沒有需要考慮的家人,你孑然一身,你高尚,但是我做不到……我只是換了個活法而已?!?/br> 反正李叔已經活了五十多歲,該享的福都享過了; 至于吹水仔和七妹,本來也是街上的小混混,后來被收編都不過是“雜牌軍”,要是沒有他好心,他們早就被人砍/死在金三角或沉尸湄公河,能活到這個年紀已經是偷來的; 還有解凜,他就更沒有對不住的了。 畢竟他還需要一個因公殉職的“好名聲”,需要有一個人為他“作證”。 “我甚至還為你擋了一槍,解凜,你忘了嗎?” 梁振指著自己的左前胸,“那一槍的確差點把我殺了,但保下了你一條命。我自認為沒有什么對不起你的?!?/br> “那些死了的人來找我報仇就算了……你為什么要跟我過不去?解凜,我們完全可以各走各的?!?/br> “閉嘴?!?/br> “解凜——” “我讓你閉嘴?!?/br> 解凜額頭上的青筋直跳。 甚至于緊握短匕的手也開始顫抖: 他很清楚,報警的結果是無用的,因為在國境線內、梁振沒有任何犯罪記錄。 加上不久前他親手交上去的“記錄本”,他親口復述的逃亡經歷。 每一樁每一件,都讓梁振在官方眼中成了可受嘉獎的對象、對他家人的補貼亦正在審批過程中。 把梁振交給警方,結局很有可能是一場羅生門的博弈。 他沒有任何證據——包括昨天晚上的錄音,因為獲取的途徑并不“正規”,也無法作為正式的證據被采納。 因此,他要他血債血償不假。 但亦如梁振所說,他沒有做這件事的立場。 而也就在晃神的這一剎那。 梁振突然出手,將他的手腕反向一折——盡管刀尖向上割破頰邊,仍然面不改色——隨即就這樣后退數步,快速退出了解凜可控的“危險范圍”。 “到此為止吧?!?/br> 昔日的同伴,如今就這樣在五步外沉默對峙。 梁振說:“解凜,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缺點是什么?” “……” “是信任,你太容易相信你認為的‘自己人’了?!?/br> 他話有所指:“但是有的事沒有表面上簡單,也并不是說出來的話都能做數,很多人只是表面上做做樣子,實際上心里想的是另一套?!?/br> “比如你嗎?” 解凜冷笑。 卻終究沒有去撿地上的短匕。 而梁振亦沒有回答他的質問。 只話音一轉:“把陳之華的孩子交給我。之后的事,看在你對小遠很好的份上,我可以放你一馬?!?/br> “你們打算做什么?” “某種程度上來說,和你的目的一樣?!?/br> 梁振說:“但,‘only alive*,且勢在必得’——這是我唯一能告訴你的了,解凜?!?/br> * 遲雪下班時,正好下午六點。 解凜早在醫院門口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