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44節
最后約定好,如果都能順利回去,一定來喝他和他那位“小老師”的喜酒。 那天酒興太濃,以至于分開前,他頭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又舉起酒杯,鬼使神差對伙伴們說了句“再見”。 “一定要在南方見?!?/br> 他說:“任務結束了,我就回南方去。把一身的血腥味都洗干凈了,就結婚。到時候請你們再來喝一次酒——把小老師也帶來。但你們別嚇到她?!?/br> “一口一個小老師的。你還是自己別嚇到她吧!” 梁哥當即拍拍他的肩。 “可以啊小解,沒看出來,你還挺浪漫的?!?/br> 李叔也和他最后一次碰杯。 一旁的吹水仔和七妹摟著肩膀嘻嘻哈哈,說到時候要當伴郎伴娘。 他們都以為,臥底的這些年已然做到天衣無縫,打入內部的層層關節。 那份名單已經是囊中之物。 直到吹水仔被蒙著眼睛跪在他面前。 被活生生斬斷一只手。 這是第一個。 直到七妹睜眼枉死,死不瞑目。 這是第二個。 直到李叔死的時候哭著求人不要動他的孩子——他是這些人里唯一一個暴露了自己家庭的。后來他的孩子也被人殘忍殺害、橫尸街頭。 他一直就站在旁邊。 就站在很近的地方、他們死時的鮮血甚至濺到他的臉上。他們垂落的手就落在他腳邊。但他什么都不能做。甚至無法為他們流一滴眼淚。 他需要的是保住自己的身份。 保住警隊留在敵方老窩的重要內線。 他甚至要負責將他們拋尸荒野。 唯有在那些危險人物不在的時候。 他才終于能夠支開那些小弟,在那些破碎的尸體面前跪下。 邊作標記。 他的身體竟支撐不住栽倒。 一次又一次之后。 他終于崩潰。 瘋了一樣在地上無聲地磕頭。 一下又一下。 磕在泥土上,沒有聲音。眼淚卻也落進泥土里。 那種絕望的感覺。 絕望到他無聲地張開嘴想要最后喊一聲他們的真名送他們走。才發現自己已經滿嘴是血。他竟不知不覺中咬破了自己的舌頭。 他們的線人被一個個拔除。 臥底被一個個除去。 直到最后只剩下他和梁哥。 而梁哥亦在最后的突圍戰里,為掩護他而中彈、跪倒在地。 世界變得灰白。 自他躍入江水時。 自冰冷的江水淹沒他開始。 他想,自己的愿望似乎變了。 * 他無法再成為普通人,洗干凈一身的血腥味。 無法再成為一個普通的警察。 無法再娶一個心愛的妻子,心安理得地過上平凡的生活。 他甚至無法接受那些染滿鮮血的榮耀。 太沉了。 沉得要壓垮他的肩膀。 即便經歷這一切時,他也不過才二十五歲而已。 正是普通人奮斗求職、成家立業的年紀。 然而噩夢仍然每一天縈繞他。 他夢見死亡,殺戮,夢見同伴慘死時無法閉上的眼睛。以至于無時無刻不盼望著自己的生命同樣被人收走。 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把名單帶回國內。 已經沒有必要愛惜這條從同伴手里搶來的“好命”。 如果不是已在獄中被囚禁近十年的惡徒陳之華要求見他。 并告訴他,他所帶回來的這份名單并不完整,他們所謂牢不可破的“凜冬計劃”,同伴之間必然存有內鬼。 “我可以告訴你剩下的那些漏網之魚是誰,甚至可以出面做污點證人,但是我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br> 陳之華說。 這個看起來慈眉善目、甚至憨態可掬的中年人。 曾經也是警隊派去的臥底,也是老解曾經的同伴。然而,正是他在關鍵時候的反水,導致凜冬計劃二期人員全軍覆沒。 “我要你幫我找一個人,解凜?!?/br> 陳之華隔著探視窗,一字一頓:“你是解軍的兒子。這些警察,我只相信你。你幫我找一個人,找到之后,我死也能瞑目了。你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br> “……說?!?/br> 交換的條件一旦提出。 交易便已成立。 只是他從沒想過自己回到南方,竟然會是以這樣的心情。 也從沒想過自己和遲雪的重逢,會是在那樣的場景。 他給她做心肺復蘇,他扶著她的臉確認呼吸,他幾乎惶恐地不斷重復著那些動作。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其實他的經驗足夠判斷。 他知道這樣的溺水有百分之九十的幾率,只要營救及時,不會造成傷亡。 可是他的手依然發抖。 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說:“遲雪?!?/br> “遲雪?!?/br> “……小老師?!?/br> 【解凜,祝你快樂!】 【不止是生日快樂,要每一天都快樂?!?/br> 他好像已經感受不到右腹隱隱作痛的傷口。 他只是無力地重復著。 一次又一次的心肺復蘇……人工呼吸。 遲雪。 【可以收走我的命啊?!?/br> 他竟然會哀求。 哀求上天。 【但是……求求你,不要連我最后的一點奢望都收走?!?/br> 【一點點快樂?!?/br> 【唯一的?!?/br> 【不要收走?!?/br> 他可以遠遠地看著她度過幸福美好平靜的一生。 他會比任何人都期盼,希望她能做幸福的新娘,擁有自己圓滿的家庭。 正如她少年時曾祝福他快樂。 ——他忽然出神地看向陽臺。 淺藍色的窗紗被夜風拂動。 他看見她不知何時又從房間出來。 把陽臺上剩余的衣服也收進衣簍,一一疊好。 他想。 她的頭發原來長長了。 不再戴眼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