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28節
“解凜……” 她很不好意思地沖他笑。 “其實,我還想問你……你過得還好嗎?” “有過上你想過的人生嗎?” “我們還會再見嗎?” 會的。 他想,如果有那一天的話。 總之絕對不要告訴她。 后來他去讀警校,體能相關的課全都滿績,唯有犯罪心理學和文件檢驗的課,背書卻背得一團糟。實屬辜負她厚望; 后來沒多久,又陰差陽錯被父親的長官挑中,中途退學。掩蓋身份,改頭換面,去往他鄉——這些話都不必說,說出來只會讓人擔心。如此一來,她便不會緊皺著眉。 他要平安地回來。 榮歸故里,應了那句“前途似錦”,不做人人唾棄的庸人。 如此,他們應該還會再有重逢的一天。 如此便不算失約。 “心里有愿望,就會一直記掛,會想回來?!?/br> 那一天的最后。 老頭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記住,解凜。不要信命,要信自己。只要你還有想活下去的希望——或許關鍵時候,還能夠救你一命?!?/br> 而解凜點頭。 只是說好,我一定會回來。 * 不想正是這句臨別前的贈言。 后來竟一語成讖。 一行七人,整支小隊到任務最后,幾乎全軍覆沒。 只有他在掩護下勉強突出重圍,在中槍后,仍奮力一躍跳入湍急江水,并帶著最關鍵的資料名單漂流到岸上、被漁民所救,獨活下來。 送往醫院手術過后,仍昏迷數月。 再醒來、能下地后的首要任務,卻是在上級的陪同下,去往太平間里認尸。 六具殘缺不全的尸體,是六個與他一樣、改頭換面改變身份的臥底。 他不得不面對這殘酷的一切。 然而。 也正是在那一天。 解凜單手遮住左眼。 而后又遮住右眼。 反反復復地重復這些動作。仍然不上前。 “解凜……?” 老頭子在一旁攙扶他良久,此刻看他奇怪的舉止,不由也面露疑惑,又問:“怎么了?” 怎么了。 他的臉上血色褪盡。 恍惚還是許多年前,老解摟著他的肩膀,說:“我那個戰友啊,特倒霉,被人一槍穿了他腦袋。后來雖然勉勉強強給救活了,從此卻落下個怪毛病——就是認不出人,站在面前也認不出來,跟他打招呼,嘿,他還挺稀奇……” 這怪病。 他看著面前模糊的人臉。 無法拼湊的五官。 “我好像?!?/br> 他幾乎是僵硬著轉過頭去。 看向同樣只有嘴唇在翕動,五官卻錯位的老頭。 聲音竟止不住的顫抖:“我好像……” 第17章 (一更)“要是不介意,我送你…… 【解凜,你要想清楚?!?/br> 【這份辭職報告交上去,你這輩子往上走的路基本上就斷了。沒人在跟你開玩笑!】 【你拿命立的功勞、那些同伴費盡千辛萬苦留下來你一個獨苗,‘凜冬計劃’前前后后犧牲了多少人?橫跨三十年,死了十九個人!這次拿回來的名單,聯動破了十一個窩點,抓了二十幾個龍頭,這些功勞匯報到上頭,你至少能升個二級警督……你才二十五歲,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大好前途在前面等著你!結果你倒好,想著辭職?!這不是自毀前程是什么?你想查叛徒也好,想怎么都好,至于非得和肩膀上那幾朵花*過不去嗎?】 【我答應過你爸要照顧你,沒理由讓你發瘋??傊还苣阏f什么,我告訴你,這份報告我都絕不會——解凜!臭小子……給我站住,解凜??!】 …… 從小到大。 解凜一向都是個做了決定、便十頭牛都拉不回一步的犟脾氣。 是以。 那天老頭怒而拍桌的巨響也好,紛飛摔落在地的a4紙也罷。 凡此種種,皆阻不住他的去意已決。 甚至在辭職當天,沒有留下任何挽回余地的,他便又毫不猶豫買了最近的一趟航班“回家”。 至此。 距離上一次因任務而短暫停留南方,已經過去一年有余。 而距離上一次“游子歸家”。 已有整整七年時間。 于他人而言再尋常不過的一段旅程,于他而言,卻是太過陌生的重新成為自己,重新拿回屬于“解凜”的身份證。 以至于,當他走過進站閘機,聽到那“滴”的一聲響,睽違數年,再度認證了他為解凜本人。 忽又忍不住低頭,看向身份證上,仍停留在十七歲的自己:好像從那時開始他就不愛笑,時刻顯出鋒利和警惕的姿態??聪蜱R頭時,亦不自覺流露出抗拒的表情。 想再仔細看,那些五官卻又開始模糊、錯位。 他實在頭疼得厲害。 不得不咬牙放下。 在嘈雜的廣播聲中,又最后回頭看了一眼站口。 人來人往,愛侶惜別; 母親依依不舍,孩子嚎啕大哭。 他嘗試從那些游離的面孔里里找出一個、哪怕一個都好,本該來為他送行的人:總是過于樂天的梁哥也好,嘻嘻哈哈的吹水仔也好,甚至不茍言笑的李叔,如果能夠順利回來才不過讀大三的“七妹”……但一個都沒有。 他們都躺在冰冷的太平間。 然后消融于焚化爐。 臨死前,他們有人被斬去雙手。 有人被活生生鞭笞至死。 有人為了掩護他逃生而身中數槍、當場斃命。 那些鮮活的生命永不會再回來。 倒是老頭子的信息后腳“送到”,偌大的聊天框,洋洋灑灑三百字,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勒令他立刻趕回總部,一切從長計議。 而他沒有回復。 選擇關上手機。 這一生,似乎總是反復的從北到南,又從南到北。 形單影只地背井離鄉,孑然一身的,踏上回家的路。 而除了橫亙這其間漫長的七年。 除了他身上多出的彈孔和新舊傷痕,一切似乎都沒有變。 包括他舊日里曾住過的公寓。 作為葉家名下的置業,他不住,也一直空著,每周定期有鐘點工來打掃。他推門進去,甚至瞧見陽臺上的一束百合仍滴著露水。 只要給老太太打個電話“報平安”。 毫無疑問,他很快又能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他卻只在那間公寓住了一夜。 隨即簡單收拾了行裝,帶走公寓里唯一屬于他的東西——當年離開時,曾藏在臥室床頭暗格鎖上的一只黃底信封。便又循著當初老解留下來的線索,按照計劃,住進了位于城市老街區的破舊公寓里。 左鄰右舍幾乎都是老人。 而對門便是診所。住著一對似乎還算好心的父女。 父親很是熱情。 女兒……有點奇怪。 但具體哪里奇怪。 他一向敏感的警覺雷達竟然毫無反應,也就無從辨別對方到底是何居心。倒是某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女人對此意趣頗深,別人過來送湯,她在旁邊憋笑。 等他喝完最后一口,她已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