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21節
“……” “去掛個水就好了?!?/br> 她說:“我陪你去。真的、大醫院很快的,掛個水,很快就不那么難受了。你換個衣服,然后我再——” 話音未落。 她忽然“啊”的一聲。 不知是吃痛還是震驚。等反應過來,卻見解凜抬起頭,一雙通紅的眼睛直盯著她,右手緊扣住她手,攥得很緊。 她的手掌竟因此而不受控制微微顫抖。 “你都聽到了?!?/br> 他說。 遲雪呼吸一滯。 當即想要解釋自己只是不想把他吵醒。 但話說出口、結結巴巴說了一大段,忽才后知后覺這理由實在蒼白——她在第一句就聽出不對勁,本是可以掛斷或打斷對方的。但她沒有。 說好奇也好,說遲鈍也罷。 那一刻,她的的確確有著窺探他不為人知一面的欲望。 她想要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么。 “我……” 于是驟然詞窮。 “……對不起?!?/br> 于是,怔怔看向自己被松開的手。 解凜說:“小老師,你想知道什么,問我不就好了嗎?!?/br> 分明是極輕松的語氣。 他說話時,臉上卻一點笑容都沒有。 遲雪傻站在原地,無言以對。 又聽見他話音淡淡:“是想知道我是誰家的野種,還是想知道我媽為什么不把我當人?” “……” “或者,你想對我這個克死親爸又克死養父的天煞孤星,表示一下你一如既往的憐憫?” “解凜,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偷聽?” 他卻根本不需要她的解釋。 甚至說到最后笑了:“是不是你也以為什么事都可以靠裝傻瞞混過關?我不說就當沒發生,對不對?遲雪,你也是這么想的?!?/br> 她的眼淚幾乎都要被逼問下來。 又如何看懂那一刻他眼里的絕望,好似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 只能反復一而再地解釋,從今天等他找他,解釋到為什么要接電話。 她道歉,自己今天或許不該來。最后又一再地表示其實自己并沒有聽明白電話里在說什么,她也完全不好奇、不會再追問——可解凜依舊不變。從始至終,只是漠然又冷靜地看著她。 “……回家吧?!?/br> 最后他說。 眼圈是紅的。 可臉色是始終不改的冷漠。 那一刻的目光,似乎與看陌生人,看校園里那些爭相追逐他的人,那些他不愿理睬的人沒有區別。 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好?!?/br> 于是她也說。 卻沒有接他遞來的所謂“打車錢”。 只是在決定放棄的那一刻,同樣轉身就走。 任眼淚如斷線般,剎那間滾落兩行。也只是擦都不擦,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東西、便又飛快換了鞋出門。 一路跑到小區門口,還被保安攔住,擔心是哪家的孩子大半夜不睡覺離家出走。 她只能抽噎著解釋自己是回家。 結果剛解釋到一半,忽見保安瞪大了眼——果然回頭一看,身后已有人追上來。 又一言不發拉起她就走。 但她就是不走。 說來也是好笑。她很少發脾氣,一向也都好聲好氣,這次卻是真的惱了。 眼淚不停往下掉,說什么都不肯跟他走,犯起犟脾氣,甚至死活掰住保安亭的窗戶邊,不管保安問什么、解凜向保安解釋什么,她總倔強地一言不發,就眼鏡底下圓溜溜紅彤彤一雙眼瞪著他。 結果越瞪眼淚就流得越快。 水龍頭似的往下流。 最后那架勢連保安都被嚇住,以為倆小孩之間是不是有了什么違/法犯/罪才能解釋的毛病,險些便報了警——至于為什么沒報。 事后再看,似乎還得多虧是旁邊來了個“解圍”的: 彼時兩人都吵在最氣頭上,保安也是一頭霧水。倒沒注意不知何時這“鬧劇”中多出來個人。 那人優哉游哉兩手插兜。 從夜色下的陰影中,走到保安亭那亮光底下。 又饒有興致地、左右打量了兩人片刻。 “遲雪?” 最后才話里帶笑地開口:“大過節的,你怎么跑這來了?” 她和解凜聞言,概都是一愣。 循聲側頭去看。 便見葉南生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滿臉打趣地望向兩人。 略一頓,又笑著沖遲雪招招手,問她:“誰惹你了?哭成這樣?!?/br> 遲雪:“……” 解凜:“……” 兩人一個松開窗戶邊,一個松開拽人的手,默契地裝作無事發生。 好在葉南生倒也不怕冷場,又扭頭向保安解釋兩人都是同學,估計是小打小鬧、一點小矛盾而已。這段不和諧插曲這才完美蒙混過關。 遲雪轉身便走,解凜忽回頭瞪了葉南生一眼、亦跟出去。 她一個人悶頭向前。 聽到身后不遠不近的腳步,和今天傍晚他鬧酒瘋的時候一模一樣。頓時又氣又好笑。 氣的是他怎么可以剛吵完架就當作什么都沒發生過。 好笑的是這種場面總恍惚讓人覺得是小孩子斗氣——可明明就不是。 于是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氣,故意走得更快,到最后幾乎小跑起來。 可他畢竟人高腿長,追上她也一點不費力。 只是故意的、仍永遠落后她一步兩步。就這樣不遠不近地跟著。 這條路似乎前所未有的長。 她甚至忍不住想,不知道此刻在他眼里,看到的她會是什么樣的:是斗氣的,是莽撞的,是絕情的還是傻氣的。但她擔保絕沒有一絲的快意。 她只覺得委屈而已。 心里卻轉念又想,如果他追上來……如果他主動跟她說一句話,甚至不用是道歉,隨便的話都好,今天的事,干脆就當沒發生過好了。 她還是會說:“解凜,今天的事我也有錯?!?/br> 說:“以后我不會再亂偷聽關于你的事,只從你這里知道你想告訴我的?!?/br> 說:“明天的作業是第45-47頁的練習冊。我會檢查的?!?/br> …… 腹稿打了一籮筐。 但一直到她坐上公交車。 到她終于下決心、趴在后車窗回頭一看,正好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不遠處的拐角,那一晚,該說的話,想要說的話,亦始終都沒有機會說出口。 ——甚至于,遲雪真正得知解凜的身世。 知道他不堪的過去,也并不是因為這一夜的電話。 而是來自另一個少年。 他在目睹那次爭吵的三天后、也是高三下學期開學的第一天找到她。 話音輕快而帶笑:“其實你想了解解凜的話,早問我就好了啊,我還算很熟悉他吧?!?/br> 那是她做過最錯誤也最無可回頭的決定。 在葉南生找到她的那一天,她從他口中,得知了一切的“真相”。 為什么沒有父母看管。 為什么獨自住著大房子且獨來獨往。 為什么母親視他如累贅,以“孽種”的骯臟詞句來稱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