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10節
小小的一團窩在腳邊,扒都扒不開。他喊遲雪:“天使jiejie?!?/br> 其他男孩們或不解或起哄,吵成一團。 被拋開的彈珠一路滾,最后骨碌碌,滾到了一雙短筒軍靴下,貼著鞋的邊沿堪堪停住。 鞋的主人也因此停下,抬起腳,看了一眼。 他彎腰把彈珠撿起來。 “誰的?” 問那群孩子。 孩子們卻哪里還顧得上彈珠,一擁而上,不是要他抱,就是繞著他手里提的打包袋轉圈圈。 “哥哥,哥哥,我要喝可樂!” “哥哥你說給我買薯片的,怎么沒有——” 嘰嘰喳喳吵成一片。 男人又看向遲雪。 準確來說,是她腳底下那“一團”。 然而抱著遲雪不愿撒手的小男孩卻依舊執著,不為所動。 遲雪的臉忽燒起來。 只得又低頭勸他:“小朋友,這個……哥哥,你認識嗎?” 點頭。 “你,先松開好不好?你看,哥哥給你們買了很多好吃的?!?/br> 搖頭。 小男孩奶聲奶氣:“天使jiejie,我頭疼,抱抱就好?!?/br> 遲雪默然。 她對小孩子一向沒有抵抗力,同理,也沒有威信。只能求助似的抬頭,又看向不遠處、被更多“團”圍在中間的男人——不過他顯然比她游刃有余得多,仗著個子高,手稍微一抬高,手里的零食遂變得“高不可攀”——一群小不點跳破了頭也抓不著。 他也正看著她。 有些稀奇地蹙眉。 “……天使?” * 頭暈目眩。 遲雪呆站在那里。 想笑,又怕笑得不好看,于是表情竟然很怪,在這種適合敘舊、感慨甚至流淚的場合,她游離其外。只是恍恍惚惚想著,二十五歲的解凜,這樣看,其實和當年的十五歲,十七歲,也沒有區別。 尤其當他站在陽光下而非四下無人的陽臺。 提著零食,白色外套,牛仔褲與短靴。 令她幾乎有一種似是而非的錯覺。 ——在隔著時間的長河,漫長的望不到頭的人生,無數次的回望之后。 解凜。 還是見到你。 比見不到好。 “……” 她于是忽然笑了。 第7章 “……你認識我?” 后來才知道,那個抱著她腿不放的男孩,原來就是梁伯口中體弱多病的“小遠”。全名叫梁懷遠,上個月剛滿了七歲。 遲雪又問他為什么叫自己天使。 小遠臉蛋紅撲撲,一邊埋頭啃著手里的甜玉米棒,又小聲說,jiejie你就是天使啊。 “長得很漂亮,心地也很好?!?/br> 小孩子的評價樸實無華:“而且,還是醫生。別的醫生都好兇、好可怕,但你很溫柔——和小解哥哥一樣?!?/br> 他口中的“小解哥哥”彼時正緊蹙著眉低頭看手機,手指上下滑動。 聞言怔然抬頭。 小遠的眼神卻依然澄澈,因營養不良而瘦得干癟的臉,笑時嘴角隱隱現出酒窩,說小謝哥哥,你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有嗎?!?/br> 解凜的語氣于是竟也軟下來。 又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頭。 可惜之后他們再說了什么,遲雪卻并沒有能夠在場“見證”——她甚至來不及和解凜多搭上一句話。才剛用玉米棒誘惑走小遠,坐在草坪上歇口氣。結果屁股還沒坐熱,導師的電話已打來,催促她趕快到崗。 她無法,只能火速趕回住院部。 今日的種種插曲如夢一般。 加上昨天沒睡好,今天又忙了幾乎一天沒停過,最后輪值大夜班,上下眼皮已幾乎要黏在一起。 最后還是一同值班的男醫生好心,撞了撞她肩,又丟了根煙過來。 “醒醒腦,”他說,“遲雪,平日里沒見你這么沒精神???今天是怎么了?!?/br> 她卻不想解釋,只說一句:“謝了?!?/br> 便借了人家的打火機,披上外套徑直下樓,去了靠住院部西門南側的吸煙區。 醫院里攏共才五個吸煙區,這處算是最隱蔽的。 前有綠植帶,后頭一排垃圾桶,平日里除了白天清潔工常路過,很少有人發現——老煙槍們貪路近,也都愛去東門那塊,加上人多熱鬧,有時還可以干扯幾句瞎話。遲雪卻只愛這里的清靜。 幾個規培生都算同期,有種不必多說的默契,熬不住了,就來這里喘口氣。 然而偏偏今晚。 仿佛天公不作美,她才剛蹲下,甚至連煙都還沒點著。 火苗在風中搖曳不定。 她手一抖,忽抬頭,似乎隱約聽到草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果然,來不及起身回避,對方已“迫不及待”開口——兩個人幾乎是爭執起來。年輕的那個聲音熟悉,老些的那個口音獨特。遲雪就這樣被迫聽了回墻角。 卻越往下聽越心驚。 “這些錢你拿著,算是我的心意?!?/br> “我不要你的臟錢!” “……這是小遠的救命錢?!?/br> “夠了!別一嘴一個錢,你給我再多錢,能還我一個健健康康的兒子嗎?” “……” “臟錢,拿回去,臟錢!” 她聽到什么東西落地的聲音。 從草縫里瞄一眼看,才發現是厚重的兩摞百元大鈔,紙捆的、瞧著一捆得有小兩萬。 只不過這么一落地,散的散飄的飄,眼見著十幾二十張紅鈔票被風吹得打著卷——有一兩張,甚至被刮到了她腳邊。 她尷尬得撿也不是不撿也不是,正遲疑著,手伸出去,卻忽聽得灌木被人撥動。 下一秒。 驚恐中抬頭,便和正好彎腰打算撿錢的解凜打了個照面。 四目相對。 他的身影將她遮得嚴嚴實實。 梁伯沒有發現她的存在,盛怒之下,卻依舊罵聲不止。 “我和小遠就算是餓死,就算是沒錢治病要去討飯,也不要你的臟錢!” 他說:“七個人去,七個人哪,都是大好年紀的小伙子,我家那個最大,也就才29!最后死的死,殘的殘。一個個被折磨死、斷手斷腳,還有人死不見尸……最后只有你活著!你當時是怎么跟我說的?你說行動部署了接近十年,你們只是接手上一輩的工作、問題不大……最后呢?!那是六條人命??!別人有妻有子,最后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小遠才七歲,已經沒了爸爸,以后等我這個爺爺也病了、死了,你要他一個小孩怎么辦?” “我當時就說過你不靠譜!讓你一個最小的去當聯絡人……最后呢?果然你就指揮出這么一個結果!你怎么還好意思回來見我們這些家屬?解凜,你怎么不也死在……” “梁叔?!?/br> 解凜忽然打斷他。 說話間,視線仍停留在遲雪疑惑與驚恐表情交雜的臉上。 他眉心微蹙,卻沒有點破,只接過她顫巍巍遞來的紅色鈔票,和手里撿的那些歸置到一起,又站起身來。再次把鈔票遞給對方。 “如果之后還有我能幫得上的地方,”他說,“你有我的電話?!?/br> “滾——!” “隨時打電話聯系我?!?/br> “……解凜!” 對面罵得再難聽。甚至動手,推搡。 他依舊無動于衷,只兀自將錢塞進對方的口袋。又低聲說了些什么。 可惜聲音太小,遲雪完全聽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