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嫁世子妃 第38節
這件事如今與他已沒什么干系了,他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再陪在?,幧磉?,和她一起去處理剩下的事。 賀蘭玦聞言點頭表示明白,末了才又客氣地問:“那不知陸兄家里可還有多余的房間,能讓我和我的隨從們歇個腳?” 陸湛垂目:“賀蘭公子若不介意可以睡我的房間,其他人卻只能在柴房將就一晚了?!?/br> 賀蘭玦不好意思:“那陸兄你……?” “家中還有個弟弟,我去他房間睡?!?/br> “如此,有勞了?!辟R蘭玦禮貌地說完,又看向?,?,“那瑤meimei,我便先去休息了,你也早些安置?!?/br> ?,幓厣顸c完頭,目光忍不住朝陸湛看去。 陸湛身形停滯片刻,不著痕跡地避開她的視線,帶著賀蘭玦出去了。 “賀蘭公子,這邊請?!?/br> 賀蘭玦此前心里裝著別的事,一直沒認真打量過陸湛這個對他來說無關緊要的人。這會兒陸湛在他前面給他帶路,他才突然發現他比自己還高半個頭,且肩膀寬闊,雙腿修長,看起來非常英挺偉岸。 這讓賀蘭玦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了自家外祖父,鎮北王陸靖——陸湛的身形和他有些相似。其實不止是身形,仔細看去,兩人的臉部輪廓也有些相似,都是刀刻斧鑿般深邃,天然就帶些肅殺之氣。 不過,應該是錯覺吧,雖然恰巧也姓陸,可這個陸湛只是個鄉野獵戶,怎么可能和他遠在京城的外祖父有關系。 第43章 配不上她 并未多想的賀蘭玦帶著隨從們去休息了。 堂屋里只留下?,幒桶才藕觅R蘭玦一行人后, 再次從門外走進的陸湛。 “怎么還在這里坐著?”屋里的氣氛莫名地有些凝滯,兩人對視片刻后,面色一貫冷肅, 看不出太多情緒的陸湛率先移開視線,“不早了,回屋休息吧?!?/br> ?,幈鞠胫苯优艿剿媲?,把之前在院子里沒說完的話說完, 再問問他對自己是什么感覺??刹恢茄巯職夥詹粚?,還是他剛才過于冷靜的態度和已經徹底散去的酒意讓她沒了勇氣, 她默默嘗試了好幾次, 還是沒能說出口。 “……” 沒辦法,?,幹荒茏叩剿磉?,換種方式問他:“我還是想聽聽你的意見,你覺得我該不該去京城?” 姑娘仰著頭,臉蛋沒有之前在堂屋門口那么紅,但依然粉粉的, 像是三月的桃花。 看著她漂亮杏眸里閃爍著說不出口的期盼, 陸湛呼吸微窒,心里那頭名為貪和欲的獸,再次蠢蠢欲動地想要蘇醒。 但最終, 他還是克制地壓下了它。 “該去?!彼聊?,回答了她。 沒有聽到自己想聽的話, ?,幯壑械钠谂我粶? 嘴角忍不住抿起:“為什么?” “伯府勢大, 有他們幫忙,你能更快找到你舅舅一家。賀蘭公子和他母親也很看重你,有他們相護, 不會再有人肆意欺辱你?!?/br> 陸湛垂著眼瞼,黑眸被長睫擋住,看不清眼底的情緒。?,幝犞椒€低沉,沒有波瀾,也聽不出任何留戀與不舍的聲音,心下頓時一陣拔涼。 但到底不愿就這么死心,她目光直直地盯著他,帶了點氣惱和委屈地逼問道:“你才見了賀蘭玦一面就對他這么放心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就不怕他剛才的客氣和友善都是偽裝的?萬一他是想將我騙去京城欺負呢?而且他明顯喜歡上了桑玉妍,你就不怕他被桑玉妍蠱惑,到時幫著她繼續害我?” 陸湛被她問得好半晌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將不自覺握緊的右手藏到身后:“他不會?!?/br> 如果賀蘭玦真是那種會被桑玉妍迷得是非不分的人,他根本不會親自來這一趟,更不會主動跟?,幪崞鹚蜕,幍幕槭?,還鄭重表示他會如約娶她。 事實上賀蘭玦在說這件事的時候,陸湛一直在看他。他想看看他面上有沒有勉強,眼中有沒有嫌棄或遲疑。 可,沒有。 那青年如玉般俊美的臉上,只有誠懇。 他是真心同情憐惜?,幍脑庥?,真心慶幸她沒有因為柳氏母女的陰謀受到什么無法逆轉的傷害,也是真心想遵守約定重新娶她為妻的。 還有賀蘭玦的母親,那位廣安伯夫人,雖然賀蘭玦沒有過分強調她對?,幍目粗?,可只看她在這件事上的行事作風,就足以知道她是個什么樣的人,對?,幱质鞘裁磻B度了。 那是個手段雷霆,頭腦清醒,眼底容不得腌臜,心胸也十分寬闊的女子。有她護著,?,幋巳ゾ┏?,處境不會太糟。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幍膽B度——像她這樣聰慧的姑娘,又剛經歷過歹毒的算計與傷害,若賀蘭玦母子真有什么問題,她絕不會輕易跟賀蘭玦走??申懻靠吹贸鰜?,她是想去京城,也并不排斥賀蘭玦的。 想到這,陸湛沒再看?,?,而是又低聲補了句:“別多想了,早些回屋休息吧?!?/br> ?,帲骸啊?/br> ?,幒喼币凰钠届o氣死。她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胸口飛快起伏道:“你就一點也沒有舍不得我?你就不怕我這一去再也不回來了?!” 雖然不是直接表白,可這話里的意思也已經很明顯了。陸湛呼吸一頓,目光落在她蔥玉似的柔荑上,語氣里終于無法自控地帶上了些許干澀:“……你本就屬于那里?!?/br> 若不是柳氏母女的陰謀,她早已嫁入那繁華京都,成為廣安伯府里富貴雙全,夫君婆母都真心寵愛的少夫人。而不是在這小小的云水村,跟他這樣的普通人打交道。 情緒激動的?,巺s沒有聽出那點干澀,她心下又是失望又是難受,鼻子也忍不住有點發酸——原以為他對她那么好,多少是有些喜歡她的,可如今看來,卻完全是她自作多情了。 這讓素來驕傲的?,幱X得沮喪又難堪。 不想沒出息地在他面前哭出來,也不想再聽見更多自己不想聽的話,姑娘終是憋著眼淚扔下一句氣話:“行!那明早我就跟賀蘭玦走,走了再不回來!” 然后提著裙子大步跑了。 陸湛身體僵直地站在原地,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壓下拔腿追上去的沖動。 “大哥!”門外不起眼的陰影處突然跳出來一個矮小的身體,“你怎么這么跟瑤jiejie說話??!她要是真的走了就不回來了怎么辦??!” 是陸滿。 小丫頭竟一直沒去睡覺,還躲在門外把所有的事情都偷聽了過去。 陸湛:“……” 陸湛回神看她,目光晦暗又空茫,像是裝滿了東西,又像是什么都沒裝。 陸滿從沒見過自家大哥這個樣子,不知道為什么,她突然就再也說不出著急指責的話了。 “大哥……”她邁著小短腿走到他跟前,可憐巴巴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我喜歡瑤jiejie,我不想讓她走?!?/br> 陸湛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好一會兒他才低頭看向meimei,聲音艱澀道:“她不屬于這里,你若真喜歡她,就該放她離開?!?/br> 陸滿理解不了這話。在她的認知里,喜歡一個人,就應該想盡辦法留下對方才是。 她抿起嘴角,純真無辜的小臉上浮現一抹執拗:“可是她走了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大哥,我一定會想法子留下瑤jiejie的。就算你不喜歡她,不愿意娶她做媳婦,那還有二哥呢。二哥今年十五歲,也就比瑤jiejie小兩歲,沒準他努力努力就能讓瑤jiejie喜歡上他了,到時候瑤jiejie肯定就愿意留下來給我做二嫂了!” 陸湛:“……” 陸湛聽得額角直跳,他垂目盯住這叫人頭疼的熊meimei,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不許再去打擾她。你若真這么舍不得她,就隨她去京城,別再回陸家了!” 這是大哥第一次跟她說這么重的話,陸滿頓時就被嚇住了。她小臉微白,呆滯半晌后一把抱住了陸湛的大腿:“我不要,我聽話!大哥別不要我!” 因為害怕,小姑娘說完這話,烏溜溜的小鹿眼里涌上了淚花。 她是陸湛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 那年大越最南邊的幾座城市鬧大.饑.荒,餓殍遍野,尸橫滿地,無數災民北上求生,云水村附近也時常能見到路過的災民。 那些災民都是長途跋涉而來,長期的饑餓與苦難將原本康健的他們折磨得奄奄一息,病痛纏身,因此常有人半路倒下,客死異鄉。 災情最嚴重的地方,甚至出現了易子而食,分食尸體的慘烈現象。 那日陸湛有事去平安鎮找燕留青,回來的路上看見距離云水村不遠的山道上,倒著七八具災民的尸體——他們都是久病纏身,命不久矣,被同鄉們當做累贅丟下的。 那時年僅五歲的陸滿就在其中。 跟她一起的還有她的母親。這一路上她母親為了保護她不被餓急眼的同鄉們吃掉,受盡了屈辱與折磨。終于在那日,她再也支撐不住地倒下了。 陸湛遇到她們母女時,她母親只剩下最后一口氣。為了讓女兒活下去,她割破自己的手腕,強行逼女兒喝下了自己的血。 也是因此,同樣病痛纏身,虛弱不堪的陸滿才能在陸湛出現時,恢復一點意識。 陸湛永遠無法忘記,那個骨瘦如柴,雙頰凹陷,一雙黑黢黢的眼睛看起來格外大的小女孩,滿臉鮮血地從母親的尸體上掙扎起來,哀求地看著他說“哥哥,你救救我娘吧,我可以把自己給你吃”的樣子。 這會兒見她滿臉倉皇,顯然是真的被嚇到了,陸湛瞬間就后悔了。他閉上眼,強壓下心中翻涌失控的情緒,彎身把她抱了起來:“大哥嚇唬你的,既然把你帶回家,認你做了meimei,大哥就永遠不會丟下你?!?/br> 陸滿含淚望著他,神色惴惴:“真的嗎?” “真的?!标懻堪阉诺揭慌缘拈L凳上,輕嘆了一口氣,“但是大哥希望,你不要再用從前的生存習慣去對待今后的生活,那對你自己不好?!?/br> 雖然被陸湛撿到時陸滿才五歲,但在外逃難那段時間,她見過了太多人性之惡,也看盡了這世間的黑暗。也是因此,她才會小小年紀就擁有遠比同齡人成熟深沉的心思,對待自己喜歡的人和事才會有著近乎偏執的態度。 這都是那段糟糕透頂的經歷留給她的后遺癥。 陸湛明知她有長歪的趨勢,卻一直狠不下心去糾正她的性子,也是因為這個。直到這會兒,他自己也難得地有些失控,這才順勢把早就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陸滿雖然還聽不太懂陸湛這話,但她能感覺到大哥話里厚重真切的關愛之意,于是放下心來,忍下哭意乖乖點了頭:“我知道了,我、我以后都聽大哥的話?!?/br> 陸湛揉了揉她的頭。 又想著小姑娘從未像喜歡?,庍@樣喜歡過一個人,他沉默片刻,到底還是開了口:“至于你瑤jiejie,大哥知道你是真的很喜歡她才想要留下她,可真喜歡一個人就該盼著她好,而不是只顧自己心意地將她困住。她和大哥……是大哥配不上她?!?/br> 正在擦眼淚的陸滿先是一愣,之后就急了:“胡說!大哥是這世上最好的人,怎么會配不上瑤jiejie!” 陸湛不想多說,但看著meimei執拗的雙眼,還是耐著性子,嘆息般解釋了一句:“且不說大哥只是個普通獵戶,給不了她從前那樣衣食無憂的生活,只說大哥還有尋找義父的責任在身,她嫁給我便不會幸福?!?/br> 給不了她富貴雙全的生活,也給不了她全心全意的陪伴。這樣的他,別說是開口留她,就是對她吐露心中情意,陸湛都覺得自己不配。 她這樣美好的姑娘,合該做一朵生長于繁華之地,無需為任何事憂愁不快的富貴花。 想起至今仍然下落不明的義父陸行,陸滿一愣,說不出話了。 這些年為了尋找義父,大哥確實經常要出遠門,他們家也因此,總是存不下什么錢……最重要的是,這事兒確實不知什么時候才能是個頭。 她張了張嘴,聲音小了下來,但還是有些不甘:“可……可我瞧瑤jiejie也是喜歡大哥的,之前在院子里放煙花的時候,我看見她主動往你懷里靠了,而且剛才她還問你有沒有舍不得她?;蛟S……或許她并不介意這些呢……” 想起那姑娘滿眼期盼,臉蛋紅紅望著自己的模樣,陸湛心里那頭獸又開始掙扎咆哮,但他終是抿緊嘴唇,沒有理會。 “就算她對我有幾分喜歡,這喜歡也是情勢所逼,我不能趁人之危?!?/br> 他跟那姑娘本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只是命運弄人,一次又一次令她落入險境,她才不得不一路與他為伴,繼而在他一次次的出手相助中對他生出感激與依戀。 這種在困境之中被迫產生的喜歡,真的是男女之情嗎? 陸湛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沒辦法故作糊涂,在她還無法真正認清自己心意的時候,趁人之危地接受她的心意,阻斷她做其他更好選擇的機會。 他做不出那樣卑劣的事。 她也不該被人這樣對待。 “可是……” 陸滿還想再說什么,陸湛已經直起身:“好了,回屋睡覺吧,你若實在想她,往后有機會,大哥帶你去京城找她玩?!?/br> 這時夜色已經很深,屋里的燭火也快燃盡了。比之前昏暗了些的光籠罩在青年身上,模糊了他原本過于冷硬的輪廓。